“……哈？”鱼茶发出了一个短促、干涩的单音节。她猛地眨了下眼（尽管那只是个象征性的动作），灵体向上飘高了半米，居高临下地看着清辞，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歪着头，试图在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丝开玩笑或者怜悯的痕迹。
没有。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我说，”清辞重复了一遍，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清单上没打钩的，我可以帮你做完。就当…找个事情做。”
鱼茶像颗被突然戳破的气球，刚才试图撑起来的姿态瞬间垮塌下去。她飘落下来，落在地板那个阳光渐渐清晰的、她的“影子”旁。没有笑声，没有刻薄话。她只是用一种极其怪异、极其复杂的眼神盯着清辞看，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吗？你有病吗？我可不会怎么报答你，感谢都不说哦”鱼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份清单意味着什么？是她的遗愿，是她死亡倒计时的刻度，是混杂着痛苦、不舍、不甘和强颜欢笑的混合物。是只属于那个即将熄灭的生命的东西。
而现在，一个活人，一个跟她生前没什么交集的租客，用一种“下楼顺便帮你扔垃圾”的语气说：我帮你做完剩下的。
荒谬到可笑。
“知道。”清辞放下水杯，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份清单碎片，手指在那些没打钩的条目上轻轻划过，“比如这个。‘自己画一幅完整的油画’。你没画完？”他指着一个条目，那里没有“✓”。
鱼茶的呼吸（尽管她不需要呼吸）好像暂停了。
她飘过去，几乎贴在那张纸上，眼睛死死盯着那条记录。那行字迹很用力，像是带着某种执念：
「自己画一幅完整的油画（摆脱老师，要那种厚涂的！画……画什么都行！） 」
没有打钩。
记忆的碎片猛地刺入脑海——松节油刺鼻的气味，厚重的油彩堆叠时带来的满足感……还有心脏处骤然抽紧的剧痛，画笔失手掉落在画布上，溅开一团刺目的猩红（颜料？还是……？）。
她猛地闭上眼（一个下意识的动作），灵体边缘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但她用力克制住了，再睁开眼时，脸上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表情都被一层更加坚硬的“壳”覆盖住了。
“哈，”她发出一声怪异的短笑，抱起手臂（尽管同样虚幻），上下打量着清辞，嘴角重新咧开一个“屑”气十足、甚至带着点恶意的弧度，“真看不出来，你还是个业余画家？让我猜猜，你的画是不是跟你这个人一样——又呆又闷，全是冷色调？”
她试图用刻薄将他推开。
“没画过。”清辞回答得干脆利落，完全无视她的挑衅，“可以学。”
鱼茶的笑容僵在嘴角。她又看了他一眼。学？
“再说这个，”清辞的手指滑向下一行没打钩的字，“‘穿一次最夸张的lolita（偷偷穿！买都买了，压箱底多可惜）’。”他念得很平静，没带任何评价色彩。
鱼茶的耳朵（虚影）似乎有瞬间的红晕？她立刻抬手虚虚地遮了一下：“喂！这个……这个跳过！下一个！”她的声音有点恼羞成怒。
清辞的目光扫过清单，跳过这条，又指向一条：“‘去海边看日出（不想坐车太累，找个近点的）’。”他抬起头，目光平淡地看向鱼茶，“离这里最近的是星沙湾。今天下午天气不错，可以开始降温。”他像是在安排工作日程。
鱼茶被这一连串的“安排”弄得有点懵。她的防御机制在高速运转，试图找出清辞行为的荒谬性或者潜在的企图。但她失败了。他看起来……极其认真。认真得近乎冷漠。就好像“完成一个死人的愿望清单”这件事本身的怪异程度，完全不在他的考量范围内。
“……你认真的？”鱼茶的声音轻了下来，所有夸张的“屑”气都被一种不确定的茫然取代。她看着清辞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那份承载着她生命最后执念的破碎清单。
“嗯。”清辞点了下头，把那份清单放回茶几，像放下一个待办事项的文件。他站起身，走向自己的卧室，只留下一句话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从画油画开始吧。你需要什么画具？我去买。”
鱼茶僵在原地，像一个被拔掉电源的投影仪。
晨光熹微，穿过她的身体，落在那张写满未竟心愿的纸片上。清辞的脚步声消失在卧室门后。
鱼茶慢慢低下头，看着清单上自己那行关于油画的、用力到几乎刻进纸里的遗愿。
画一幅完整的油画……
摆脱老师……
那种厚涂的……
画什么都行……
她虚幻的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那个没有打钩的方框边缘。
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复杂的感觉在她那冰冷的灵体里弥漫开。
像一杯滚烫的沸水，猝不及防地浇进了一个冰封的玻璃瓶。
瓶子没碎。
但冰正在融化，水汽滋滋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