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冬日的天幕还是沉重的墨蓝。清辞站在星沙湾寂静的观景台上，寒冽的海风裹挟着咸腥味刀子般刮过脸庞。他裹紧了外套，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黑暗中。
鱼茶飘在他旁边略靠前的位置，离观景台的栏杆有一定距离，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好奇的猫。她的灵体在无边黑暗的衬托下，比平时更“清晰”一点。海风穿过她的身体时，边缘会带起几缕极其细微的光丝，像被吹散的金粉。
“好冷啊。”她小声抱怨了一句，没有回头，更像自言自语。语气里没多少真切的寒意，倒是带着点刚起床般的倦怠，“这风有盐味。”她咂咂嘴，“咸的。”像是在体验一种久违的感觉。
清辞没说话，目光投向海平面尽头那丝比墨蓝稍浅一点的灰线。周围一片死寂，只有海潮缓慢起伏的声音。
“你说，”鱼茶依旧背对着他，声音在风里有些断续，“我当年……选这个地方看日出，是不是特蠢？又冷又远，还看不到几分钟太阳就得回去了……”她停顿了一下，侧头用余光扫了清辞一眼，“而且还得拖上你这么个……跟幽灵玩临终关怀的人？我眼光果然不行。”
还是带着刺，但已经没有了昨晚的锋芒。更像是习惯性地自我贬低，顺带把他也捎上，语气里甚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她对自己生前这个选择产生了好奇。
清辞的目光从海平面转向她。她的侧脸在微弱的海天交界光线下，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的方向正专注地望着远方逐渐变化的色彩层。
“喂，开始了。”清辞说，声音不高，几乎被风声盖过。
但鱼茶听到了。她整个人（或者说整个灵体）都微微前倾了一下，像屏住了呼吸。
墨蓝的冰面在更远的海天相接处被一丝橙红撬开一道缝隙。那缝隙迅速被金红填充、撕裂、放大！整个东方天际线像燃烧起来！一层层温暖的橙红、金粉、蜜糖黄晕染开来，强势地驱赶着冰冷的墨蓝。海水翻涌的波纹反射着天空的色彩，跳跃着无数流动的火点。那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像某种不可阻挡的生命力在海的尽头爆发。
鱼茶一动不动，几乎凝固在那里。清辞能看到她灵体的边缘在朝阳初露的光芒中变得更加……明亮？或者说，更有层次感。她的轮廓仿佛被那跳跃的金色晕染，不再是单纯的虚影，而更像一个镀着金边的、半透明的琉璃雕塑。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巴微微张开了点，但最终只发出一个极其短促、近乎无声的气音。没有之前的感慨或嘲讽，只有纯粹的、被撼动的沉默。
一个举着相机的年轻女孩顶着寒风跑上观景台，对着天边那道震撼的光屏拼命按快门。她的男朋友追过来，用外套把她裹紧，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对着镜头比心自拍，分享着此刻的甜蜜和寒冷。
鱼茶的目光从海天之间移开，落在这对情侣身上。她看着女孩冻得通红的脸和依偎的姿态，嘴角倏地向上扬起一个标准的、漂亮的弧度——却毫无温度。
“啧，”她轻轻咂了下舌，声音不高，刚好能被清辞听到，带着点悠然的、事不关己的点评，“你看看啊，真拼。为了发个朋友圈，恨不得把对方当人肉暖炉挤扁。”她的视线挑剔地扫过女孩的穿着，“袜子颜色真丑。” 又飘到男孩身上，“裤子太短，露脚踝给谁看？”
毒舌还在，但对象换了——不再是清辞，而是遥远世界里的陌生人。这是一种安全的距离感，一种对鲜活情感本能的、略带疏离的审视。一种属于“幽灵房东”的特权视角。
清辞依旧没接话。他摸出手机，没有自拍，也没有刻意对准任何景象。他的手指悬停在拍照界面上，屏幕映着他平静的脸和海天一线壮丽的色彩。他的目光似乎是无意地扫过他前方的空位——鱼茶悬浮的位置。
咔嚓。 一声轻响，淹没在风声和海浪声中。
鱼茶被这声音吸引，微微侧头：“你也拍照？”语气带着点意外，又似乎理解，“也对，来都来了。不过……”她飘近一点，凑到清辞手机屏幕上方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屏幕上刚刚拍下的景象——辽阔的海面，燃烧的朝霞，空无一人的观景台前端栏杆。构图干净。
鱼茶撇撇嘴，一丝极其轻微的、混合着不屑和某种“果然如此”的神情从眼底闪过。她飘开一点，手指（虚影）朝那对还在自拍的情侣方向随意一指：“干嘛不学学人家？对着镜头笑笑啊，现在至少证明你来过，嗯？”语气是熟悉的调侃，但力道收得很轻，像一根羽毛扫过。
清辞收起手机，看向真正喷薄而出的、带着温度的巨大火球。它将整个海面染成跳动的金红，光芒万丈。
“不用证明。”他说，声音清晰了一些，目光越过空荡的栏杆，投向更远的海，“我知道我来过。”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你也来过。”
他的语气太过平淡，以至于这句本该指向意义的话语，听上去像是单纯地陈述一个“地点加人物”的公式：清辞 + 鱼茶 + 星沙湾 = 发生事件。
鱼茶的灵体似乎凝固了万分之一秒。她没有低头看身边的清辞，但那个标准弧度、毫无温度的漂亮笑容在她脸上维持了几秒，然后，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朝阳将它的光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透明的躯体上，穿过她，没有停留。海风依旧吹拂，带来盐粒和冰冷的触感。
她最终只是极轻微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哦。”声音轻得像一片盐粒落进了海里。
那张清单被遗忘在客厅的茶几上，“去海边看日出✓”旁边，不知何时被谁，用力地、狠狠地，用一支不出水的笔尖刻下了一个近乎划破纸面的✓。印记深刻，墨痕却浅淡，像一道顽固的旧伤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