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边回来后,公寓里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
清单被清辞用磁贴吸在了冰箱门上,像一张正式的任务进度表。那个用力刻下的、代表海边日出完成的 ✓,明晃晃地挂在“去海边看日出”后面。
清辞的目光扫过冰箱门上那张清单,“穿一次最夸张的lolita(偷偷穿!买都买了,压箱底多可惜)□” 后面的小方框依旧顽固地空着。
鱼茶飘在客厅吊灯旁,姿势慵懒得像只晒太阳的猫,一条腿(虚影)还搭在灯臂上晃悠。她看着清辞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喂,翻我遗物上瘾了是吧?小心翻出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吓着你。” 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戏谑的尾音。
鱼茶慢悠悠地从天花板角落飘下来,悬停在冰箱前方,双手抱胸(姿势依旧),对着那张清单抬了抬下巴。
“喂,”她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般的慵懒,没什么攻击性,只是陈述,“想好了吗,接下来轮到哪条了?可别告诉我你打算把我那个没画完的‘泥石流’翻出来再刮两层腻子。”
清辞没理她,片刻后,他拎着一个巨大的硬壳纸箱走出来。解开粉红色尼龙扎带,盖子掀开——
层层叠叠的薄纱、繁复的蕾丝花边、蓬松到夸张的裙摆瞬间涌了出来,像一朵被强行压缩后骤然释放的、巨大而颓靡的粉紫色花朵。巨大的蝴蝶结头饰和白色蕾丝手套被压在下面。
华丽且..分量不轻
鱼茶抱胸的姿势没变,脸上的笑容倒是僵住了几秒。她飘落下来,停在纸箱上方,目光扫过那堆布料,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嫌弃?怀念?还是更深的东西?
“噗——”
“哇哦,”她终于开口,声音刻意拔高,带着夸张的惊叹,“瞧瞧这玩意儿!死亡芭比粉!这蕾丝,堆得跟廉价蛋糕店倒闭前清仓大甩卖似的!这裙摆,啧啧,躺进去都能当救生艇用了!”她伸出手指(虚影),虚虚地戳了戳裙腰上那个巨大的蝴蝶结,“这蝴蝶结是打算勒死谁?还是说当年我审美被狗吃了?”她挑剔的摇摇头,语气里满是嫌弃,“当年我绝对是脑子被门夹了才会买这玩意儿。压箱底?就该直接扔垃圾桶!还好我没穿过这个,不然肯定是我的黑历史!”
当然,现在就算想穿也穿不上就是了
清辞没理会她的毒舌,只是弯腰,小心翼翼地拎起那条裙子。巨大的裙摆像流水般倾泻而下,在客厅地板上铺开一片粉紫色的海洋。阳光穿过薄纱,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如梦似幻。
鱼茶飘近了些,悬浮在裙摆上方。她看着那片在阳光下流动的光泽,眼神有瞬间的失焦。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朝着裙摆最柔软的那层薄纱探去,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缩回,像是被烫到。
“啧,”她别开脸,语气重新变得刻薄,“实物果然比记忆里更灾难。这玩意儿穿出去,回头率百分之两百——全是看笑话的。压箱底都嫌占地方。”
“尺寸多少?”清辞打破她在那自言自语。
鱼茶报了个数字,顺带嗤笑一声:“怎么?量量你家天花板高度够不够撑开这裙摆?放心,实物比图上看着更占地方,跟个行走的帐篷似的。友情提示,穿上这玩意儿上厕所都麻烦得要死。”她说着“麻烦得要死”,她说着“麻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回那片裙摆,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留恋?
好吧,她知道自己是想穿的,但根本不可能穿上,绝对不可能
他拎着裙子回到客厅,将其展开。
巨大的裙摆瞬间在并不宽敞的客厅铺开了大半,占据了地面一大片空间。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上面,纱与缎交织出流动的光泽,尽管颜色夸张到耀眼,那种细腻的材质感依旧无法忽视。
“啧,”鱼茶悬在半空,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生前买下却从未穿上的“遗产”,“这玩意儿果然是摆着看比穿着更合适。” 她点评得轻巧,这是她最后的伪装了
“你想现在穿?”他问。
鱼茶的视线终于从裙子上移开,落到清辞脸上。她眉毛微妙地挑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不大但足够清晰的、带着点戏谑和“你有病”意味的笑容:“清辞同学,麻烦看清楚。”她指了指自己半透明的灵体,“本人,幽灵!非物质!物理规则不适用体!怎么穿?用意念套个滤镜?还是说……”她拉长了尾音,笑容加深,眼神里跳动着恶意的光,“你看重这件‘帐篷’,想自己穿上试试效果?”
清辞没再问。他转身走向卧室角落,那里靠墙立着一面蒙尘的等身镜。他扯掉白布,灰尘簌簌落下。他费力地将镜子挪到客厅靠窗、光线最好的位置,镜面正对着地上那片盛开的粉紫色裙摆。
鱼茶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下。
清辞扯掉白布。灰尘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光洁如新的镜面。他没有看鱼茶,只是将那面沉重的穿衣镜费力地挪动到客厅靠窗、光线最好的位置。镜子正对着那一片在阳光下盛开的巨大粉紫色裙摆。
鱼茶漂浮在镜子稍斜上方的位置,看着清辞用鞋盒固定镜脚,确保它稳固。她又看看镜子,再看看铺在地上的裙子。午后的光线穿过窗户,正好落在裙摆中央,薄纱折射出细碎闪耀的光点。
一种怪异的安静弥漫开来。
清辞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镜子斜前方停下,正好挡住了镜子中心的部分。他没有刻意去看鱼茶,但那个位置,恰好可以让悬浮在镜子上方一定距离的她,完整地看到镜子里的景象——
镜中是铺满阳光的地板,也有层层叠叠、泛着光晕的华丽裙摆,还有……裙摆上方那片空旷的空气。
裙摆上方的空气那,鱼茶正悬停着。
清辞平静的侧影在镜子里像一个沉默的背景板。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个毫无存在感的人体支架,或者说,像一个刻意留出的空位。
阳光透过清辞身体的边缘,在他身后的镜面上投下轮廓清晰的影子。那片影子区域以外,则是被光线充分拥抱的华丽裙摆和裙摆上方那片空无一物的“舞台”。
鱼茶的目光,被牢牢钉在了镜子里那片裙摆上方的“空位”。
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脸上的所有表情——戏谑、刻薄、嫌弃——都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她看着那片“空位”,眼神专注得可怕,像是在凝视一个失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