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木门猛地被推开，撞在墙上颤了一下。
远坂茂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去，脚步重重地砸在石板小道上。风扑面而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卷着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粗重得像被撕裂的布。
“凛——！”
脑子里不断闪过女儿的呼唤声，像是回荡在胸腔里的回音，每一次都扎得心口生疼。他不敢停，不敢慢，仿佛稍微落下一步，女儿就会彻底从世界上消失。
街道空旷，远坂茂的影子在石板上急促拉伸，像被追逐的野兽。距离明明不远，可对他来说，这却是这一生最漫长、最黑暗的一段路。
前方是一段向下的石阶。指示牌在微光中闪着冷光，只要左转，就能通往公园。
然而，他的脚在慌乱中一滑——
“砰——砰——砰——”
整个人失控般从石阶上滚落下去。肩膀、背脊、手臂接连重重撞击石阶，疼得眼前一阵发白。
他狼狈地撑起身体，刚想站稳，却发现手臂酸麻僵硬，脱臼了。
冷汗顷刻间涌出额头。
远坂茂咬紧牙关，双眼死死盯着公园的方向，手死死拽住一旁冰冷的铁护栏。
“咯嘣——”一声脆响，他硬生生把手臂掰正，脸色瞬间扭曲得狰狞，疼得全身都在颤抖。
可他没有叫出声。
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肩膀一沉，踉跄着继续往前冲。
拐角就在眼前，公园的入口就在那——
他满是痛苦与惊惧的眼睛死死凝望着那里，像要穿透黑暗一般。
远坂茂神情恍惚，胸膛急促起伏，呼出的气息像滚烫的铁蒸汽。眼睛惊恐地瞪大，不敢置信地反复确认。
不远处，公园的沙坑里，凛正蹲在那里，小小的手一下一下拍着沙子，专心致志地堆着沙堡。沙子从她指缝里滑落，她却笑得天真烂漫，嘴角漾起一抹童真的弧度。
远坂茂愣在原地，连眨了好几下眼睛，仿佛生怕这是幻觉，一闭眼女儿就会消失。那一瞬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恐惧、欣慰、悔意、渴望，全都混杂成一股刺痛的暖流，从心口狠狠划过。
他终于退回拐角，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粗重的呼吸在黑暗里一声声敲打。他低头，一下一下拍掉衣服上的尘土，细致到不留半点痕迹。又伸手抹去脸上的汗与沙土，十指梳过凌乱的发丝，把每一个细节都整理得一丝不苟。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强行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惊惧与颤抖。再睁眼时，眉目已平和如常。
远坂茂挺直腰板，脚步稳健，神情温柔，带着那份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的父爱，从拐角缓缓走出，朝着沙坑里的凛走去。
越走越近，凛的轮廓逐渐清晰。她正蹲在沙坑里，专注得像整个世界只剩下这片沙。
远坂茂的目光不自觉地游移。他注意到旁边靠着小树的儿童足球，孤零零的，像是被遗忘在阳光里。沙坑边放着一个红色小桶和一把橘色小铲子，塑料在阳光下泛着温热的光。
凛的粉色儿童T恤满是泥沙污渍，小小的身体显得狼狈却鲜活。她赤裸的脚丫再一次沾满了湿泥和细沙，脚背上还粘着一片枯叶，却丝毫不在意，仍旧认真地拍打着沙堡的轮廓。
远坂茂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压不住。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在笑“虚惊一场”的劫后余生，还是在笑女儿这份天真可爱。
他轻声喊道：“凛，饿了吗？要不要回家吃饭。”
凛抬起头，眼睛因为阳光和笑意而闪亮。看见父亲的瞬间，整个脸都像开花一样绽放：“爸爸！！！”她顿了顿，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摇摇头：“额...凛还不饿呢，我还想继续玩。”说完便低头，继续堆沙堡。
远坂茂点了点头，轻声应了一句：“哦...” 他的视线停留在沙堡上，找话题似的开口：“凛，这是什么呀？真漂亮。”
凛神采飞扬，抬起满是沙子的手指着：“你是说这个大房子吗？爸爸。这是凛和爸爸到太空后，凛和爸爸在星星上的新家！”
远坂茂的目光闪过一丝破绽，像裂缝般一闪即逝。
凛立刻捕捉到了，声音轻轻却满是敏锐：“爸爸...你怎么突然好伤心的样子？”
远坂茂的眼神迅速躲闪，四处张望，仿佛在找什么遮掩。他尴尬地笑了笑，声音温柔却略显生硬：“啊？有吗？没有吧...只是看到凛长大了，越来越懂事，很欣慰罢了。”
望着爸爸温柔平和的微笑，凛眼中的疑惑只停留了一瞬，随即就被天真烂漫的笑容取代：“爸爸，我们来一起造星星上的房子吧。”
“好啊。”远坂茂毫不犹豫地答应，径直走到沙坑边，也没有在乎衣服会不会弄脏，直接一屁股盘腿坐了下来。沙子沾在军装的裤腿上，他却像完全没感觉似的，伸手抓起一捧细沙，指尖摩挲着颗粒，笨拙又认真地捏出一个小小的方块，为女儿的“星星上的房子”添上一块砖。
凛在一旁兴奋得不得了，小手里的红桶和橘色小铲子上下翻飞，嘴里还时不时哼着小调。两人就这样，一点一点把虚幻的家建在这片小小的沙坑里。
不知过了多久，凛突然抬起头，歪着小脑袋看着父亲，脆生生地问：“爸爸，你饿了吗？”
远坂茂愣了一下，没想到女儿会这么问。他眨了眨眼，随即装模作样地认真思考，学着小孩子的口气回答：“嗯……有点饿了。”
“爸爸，一直都是你做饭给凛吃，将来到太空，我给爸爸捏——超！级！大！饭！团！”凛说着，双手用力一捧，把刚刚用沙子搓好的两个大大的圆球，举到爸爸面前，脸上写满了骄傲和天真。
远坂茂望着女儿灿烂的笑容，心口轻轻一颤，却没有露出丝毫破绽，只是开怀地笑着，顺势张开嘴：“那爸爸就不客气了——开动啦！”
他低下头，真的在女儿手里那颗沙球的边缘轻轻“咬”了一口，还装出咀嚼的样子：“啊……嗯！”
凛“扑哧”笑出了声，小小的身体因为笑意颤动，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的笑干净、甜美，仿佛把整个沙坑都照亮了。
远坂茂望着女儿在沙坑里天真的笑，思绪却悄然飘远，眼神有一瞬间失了焦。直到耳边传来一声细细的“咕噜”——凛的小肚子饿得叫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笑着俯身：“原来是凛饿了呀，那我们回家做饭吧。”
“嗯！”凛立刻欢快地应了一声，小脸上写满期待。
远坂茂抱起她坐到石阶上，蹲下身子，再次拿出随身带着的手帕。
这一次，他擦得比往常更慢、更细致。手掌托着女儿的小脚，一遍遍抹去缝隙里的泥沙，连脚踝上的一圈灰痕也不放过。凛安静地坐着，等着爸爸为自己把脚丫擦干净，心里微微疑惑：为什么今天，爸爸好像比平时认真了好多。
直到小脚被套上干净的白袜子，鞋带也细细打好，远坂茂才长长呼了一口气。随后他起身，把凛放下的红色小桶、橘色小铲子，还有那只小足球一件件收拾好，动作仔细得像是在收拾很珍贵的东西。
就在这一点点空档，凛已经耐不住性子，蹦蹦跳跳地跑到秋千那边，两只小脚丫一蹬，就开心地荡了起来。
“爸爸，在宇宙飞船里飞到太空，会是什么感觉呀？”凛抓着绳子，眼睛亮晶晶地问。
远坂茂停下动作，回过身，视线落在秋千上。阳光从枝叶间洒落下来，映着女儿的笑颜，他微微思考，目光被触动。他轻轻放下手里的沙桶，走向秋千，声音柔和却带着一丝认真：
“凛现在就想知道飞向太空是什么感觉吗？”
“想！”凛毫不犹豫地答，声音像铃铛一样清脆。
“那凛闭上眼睛，抓紧绳子，把自己想象成坐在宇宙飞船里。”
凛立刻听话地紧紧抓住绳子，闭上了眼睛，脸颊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着：“爸爸，我想象好了！”
“好……”远坂茂走到她身后，双手握住秋千，往后一拉。
下一刻，他在女儿小小的背上一推，低声而坚定地宣布：
“飞船——起飞！”
秋千高高荡起，风呼啦啦掠过凛的耳边，肚子里一空，像是整个人被提到了天上。凛兴奋地尖叫大笑，像真的冲破了大气层。
回落时，脚尖擦过地面的一点尘土，紧接着，背后又是一股力道。
“飞呀——！”远坂茂再次推送，秋千荡得更高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高！凛的心里炸开似的，笑得眼泪都要飘出来，鼻子也酸酸的，可就是停不下来。
她拼命攥着绳子，生怕自己真的飞到天上去，可是心里又希望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声像小铃铛一路撒开。每一次上冲，世界都在她眼前亮一点、轻一点；每一次回落，胸口都被风填满，又被下一次的上冲带走。
凛在心里，悄悄地许了个愿：
希望飞船永远不要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