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遮不住月光的皎洁,白茫茫的光刺入眼中,我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气,将我的愤怒压下去。眼前白洁的圣装,赤玄的半甲与青金的锦衣无论如何,都是在保护这个国家的绝大多数人,我没有资格指责他们,也不能指责他们......但绝大多数人都无法保证自己的生活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可以永远做一个“人”。
五年前的被黑火吞没的玄广城我没有亲自见过,但是,在遇到雪诺之前,在我的妹妹,真正的“快城优儿”还没有埋入土中前,我见过“人”的死去......“快城优儿”的死去,以及我的父母的“死去”。
————————————————————————————————————————————
快城家一开始并非只有我一个孩子,我曾有一个双胞胎的妹妹,她的名字就是我现在用的“快城优儿”。她比我更乖,更可爱,大人们都喜欢她,当然我也一样很喜欢她。只是......四岁那年,当她突然变成魔人,突然扼住我的喉咙时,所有人都变了,只有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于是我就这样看着她死去,看着她被赶来的警卫射杀,看着她的血混着我的血流下,渗入土中,看着慌张的大人们赶来检查我的伤势,看着惘然的大人们因魔人的脸而停下.......四岁的我站起来时,我哭不出来,只是感觉得到,从出生之前就在一起的,血肉相连的那一部分消失了,空了。
没有人敢去碰她,她的尸体就像是后来我看到的魔人一样逐渐瓦解,消散,不留下任何曾作为人活过的证明。这似乎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什么是死亡,也似乎是我第一次埋葬尸体——尽管当我把坑挖好时,她只剩下那件小裙子了。
自那以后,我的父母就“死去”了,他们把自己埋在商业的坟墓里,埋在了过去,不愿意看我。所以,当他们抛下我离开时,虽然我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接受了。
所以,我才会......
————————————————————————————————————————————
“那么我们继续先前的流程——”炎风儿殿下说,“玛丽娅·格雷厄姆,你认为快城优儿没有勾结魔人的嫌疑,对吗?”
“是的。”玛丽娅平静说,“至于真相如何,全凭诸位判决了。”
无言,冷厉的眼光射向她,她却不为所动,直到那个监正院的男人开口:“那么也就是说,有嫌疑的是你吗?”
.......
“不可能!!!”一个白衣的主教拍桌而起,“她可是她的孩子——”
“.......”玛丽娅看向主教。
“?”监正院的那个男人将冷光转向白衣主教。
谁的孩子?
“她可是‘雨’的孩子——”这似乎是只有那个白衣主教才知道的秘密,连其他代表都不知道,而现在为了保护玛丽娅,她似乎不打算再藏了,“经历过玄广城事件的她绝不可能对魔人有半点好感——”
风吹动窗帘,月光闪烁如雷光闪过,窗帘的呼啸如同雷鸣,将五年前的大雨带到这个房间内——玄广城“黑火”事件。“雨”,指的就是炎镜雨。
她是炎镜雨的孩子,是上一任圣女的孩子,她是亲眼见过“黑火”吞没城市的孩子。
这个理由足够说服所有人,恍然大悟的轻呼从监正院与炎序台传来,却唯有一人——唯有玛丽娅自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
如果说她没问题,我没问题,那这场审判能有什么结果?答案是不了了之。草草收尾了之后,月光已经半挂头顶,黎照厅的那个白衣主教看了玛丽娅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与其他代表离开了。
“雨”的孩子的身份被他当成秘密,恐怕是担心她被人说是走后门才能进入教会吧,但是既然火对她有反应,那么其实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若不是后来又出现了一个我,她在教会里的地位根本无人可以撼动。
“但是……最后她眼里闪过的一丝悲伤…”月光下走着的我低头在想,“为什么不像是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更像是……”
失去孩子的母亲。我正这样想的时候,白色的影子忽然间晃到我眼前,雪诺可爱的冷脸凑了过来:“优儿大人,走路的时候就想太多东西很容易摔倒的哦。”随后又把身一转,从未脱下过的女仆裙也随之转起,“所以,优儿大人,她的事就不要想太多了吧?”
雪诺的劝说是担心我,是她的温柔,但是,现在这个局面,不去想明白一切,恐怕根本无暇享受什么温柔,无论是两个圣女的矛盾关系,还是魔人渗透,我总感觉在这些事的背后有一张大网正在被编织起来,而我们正在这张网的最中心处,我怎能……
话未出口,雪诺的眼睛似乎看穿了我在想什么一样闪过一抹柔光,又抿了抿嘴,随后用她的怪力强行拉起我的手,转了半圈后将我甩向湖的边缘,边缘的湿泥与藓类让我打滑,一个没站稳就倒在了水里,摔了个屁股墩。湿润与轻微的痛感直接抢走了原先脑子里塞满的东西的位置,抱怨的火气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雪诺你干什么----”
然后,并非温柔,而是坚硬的拳头打来。如同儿时的打架一般压在我身上,丝毫不顾及湿泥的沾染。即使是觉醒后的身体也能感受到一阵剧痛。她骑在我身上一手抓住我的领子,一手高举着握拳,如同头顶寒冷的月亮一样,然后坠下。
虽然我和雪诺的关系确实很好,但其实算不上“和睦”,小时候吵架与互殴是常有的事,丝毫没有什么“主仆”的区别。从前几年开始就没有了互殴,只剩下日常的拌嘴,而如今那段记忆再次上涌。然后如同那段记忆里一般,我将她从我身上推开,而后侧身翻滚起立,单手撑在泥地上而低伏着身子,抬头盯着她。
雪诺被我推开后退后两步,化作战斗架势预备上前,身上的女仆装与丝袜没有沾上泥水,仍然洁白。
我抢攻上前,撑在泥上的手往上扬起,带起一阵泥水与苇草往前,往上,在泥水后方藏着握紧的拳头打出一记上勾拳。雪诺从侧方躲过,双手架住我的手,扭转架势将我甩开,再接上一记侧踹。
被甩开还被踹中背部的我失去平衡,但还是最后踉跄着站稳,正要转身恢复架势,雪诺的第二脚便冲着头横扫而来。
来不及恢复架势,我抬起右手挡在头与她的小腿之间,冲击力让骨头发出了悲鸣声,似乎还有点脱臼的感觉。不过,只是这点代价就能挡住雪诺的一腿,是值得的——在挡住的同时,左手连着右手锁住她的腿,转体拖拽,将单腿站立的她拽过来,试图破坏她的平衡。
雪诺眼看腿被锁住,单腿被拽向前容易失去平衡,便索性将站立的那一只腿也离开泥地跃起,顺着我的拖拽近身,左手化作手刃,顺着月光而砍下。
我只好松开锁住她腿的双手,解放出左手来挡住她的手刃,而右手确认脱臼,无力地垂下。被挡住手刃,但也因此解放了被锁住的右腿,雪诺见好就收,腾空的左腿蹬在我身上,用反冲力来化解右腿被拽向前的惯性,在空中翻转过后落在湖面,脚尖点在荷叶上而没有沉下去。
虽然只是一个回合过去,但我一次有效攻击都没完成,而雪诺却踢中了三脚,毫发无伤地立在荷叶上,仍然如一名优秀的女仆一样。反观我却浑身泥泞,漂亮的黑色衣裙染上污浊,右手还脱了臼。很显然,我在体术上与雪诺有着云壤之别的差距,如果再打下去,我受的伤就不只是脱臼那么简单了。
不过,只是受伤而已的话,是拦不住我的——
我强行扭正右手,与生俱来的强大再生力自动将关节复位,随着明显的疼痛,热血涌上右手。
我踩在泥地上走向湖水覆盖的区域,冷冷的湖水渗入鞋子,水不深但也没过了脚踝,整体上矮了一小截,身高上与立在荷叶上的,本来矮了我一些的雪诺持平了。
“那么,开始第二回合吧。”我深吸一口气,甩了甩刚恢复的右手,双手作出预备架势,眼睛死死盯着可能作出任何行动的雪诺。
雪诺将姿态调整至预备架势,而后说:“我们有多久没打过架了?”随后一击快拳打来。
“几年了吧——”我侧身闪过,一掌击向她的腹部,“我也记不太清了——”自从进入这个学校以来......不,自从被父母抛弃的那天以来,这段时间比起前面的十几年人生来说完全不一样。圣女,王女,红蔷薇,黎照厅......太多我从没有见过的,只在电视或者故事里听过的人或物,还有曾追击过我和雪诺的血族魔人......太多太多的东西将我的生活填充,将我的过去挤开。
“但是您还一直记得‘她’?”白色的身影向后一跃,踩在另一朵荷叶上,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到她下意识地微微地咬了咬唇,“明明那离现在更远吧——”她高高地抬起腿,而后重重地砸下,将荷叶前的水击起一阵浪潮,一人高的浪向我涌来,“您从没有忘记过‘优儿大人’,甚至刚刚,您也是在想她吧?优儿大人——”
她破开浪潮,一记猛拳崩破我的架势,随后如骤雨般的浪潮落下,将两人淋湿。
“唔......”她总是清楚我在想什么。的确,我没有忘记过这个名字的真正主人,我所坚持的某些东西,也是因为她。
我被雪诺的一拳冲击而踩着淤泥向后滑,雪诺则是追过来——她不再踩在荷叶上,而是和我一起踩在水里,身上不再是原本的洁白,而是泥水打湿后的深色,而骤雨般的拳点打来。
不同于前面同样用骤雨形容的浪潮,雪诺的拳不能只是当雨水一样淋了就算了,拳锋之利甚至能在我格挡的双手上划出血痕,拳力之重甚至能崩断我的臂骨——她不再留手了,她每一拳的目的都像是为了杀掉我一样凶狠。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再逃避下去了——双手架开她的拳头,不断损伤而又不断修复的双手无视了血与痛,将我最重的一拳打在雪诺脸上。抛弃理性,如顽童打架一般不分轻重,只有基于情绪的互相轰击,直到筋疲力尽,双双倒在浅层的湖水中,除了仰望银月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
“......”
“......”
等上了头的热血被湖水冷却下来,莫名其妙打起架来这一件事让我们感到很尴尬,至少,我确实感觉很尴尬——尤其是到了最后我都没能伤到雪诺,那打在她脸上的一拳对她来说只能勉强算是一次有效的攻击。
两人躺在泥底上,本来没过脚踝的湖水此时爬上两颊,那微小的起伏最终也没有让潮水没过脸,在打架中遭了殃的荷叶与苇草飘在旁边,无言了地围着我们。
“不管怎么说......”我看着洁白的月影,说道,“等有力气了就先回宿舍吧,明天还要上课呢——”现在这样,说什么想的做的,都是没意义的吧——
“......”她沉默不语,只轻轻地应了一声。
一直默默地注视着我们的洁白之影也沉默不语,银光挥洒在墨色云影上,阴明黑白映射在水波上荡漾着,若分若离,又久久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