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的深夜总是格外静谧。月光透过别墅的落地窗，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
小星蜷缩在床脚的小窝里，耳朵偶尔抖动一下，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莉薇雅睡得很沉。连续一周的高强度授课加上指导艾米丽三人准备实战考核，即使是她也感到了疲惫。梦境里，她回到了绯月王国的庆典，和澜星在人群中跳舞，烟火在夜空中绽放……
忽然，梦境开始扭曲。
音乐声远去，烟火的光芒凝固，跳舞的人群如烟雾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白——不是明亮的白，而是那种空洞的、没有边界的苍白。在这片苍白中，一个声音由远及近，穿透梦境，直接敲击在她的意识深处。
“救……救我……”
那是一个少女的声音，稚嫩，颤抖，充满绝望。每一个字都像从深水中浮起的气泡，破碎而断续。
莉薇雅在梦境中睁开“眼睛”。她身处一片雾霭之中，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声音在回荡。
“谁来……救救我……”
“我在哪里……”声音变得更清晰了，“好黑……好冷……”
“父亲……母亲……你们在哪……”
声音中开始夹杂着压抑的啜泣。莉薇雅能“听”出那种情绪——不是演戏，不是陷阱，而是真实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无助。
她尝试在梦境中回应：“你在哪里？”
声音停顿了片刻，仿佛听到了，但又不敢相信。
“有人……吗？真的有人……听到吗？”
“告诉我你的位置。”莉薇雅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温和，“你是谁？发生了什么？”
“我……我是……”少女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像信号不良的通讯，“艾……艾拉……我在……塔里……永恒的塔……”
“什么塔？在哪个世界？”
“不……知道……从出生……就在塔里……”啜泣声更大了，“他们……他们要来了……又要来抽血了……好痛……每次都好痛……”
莉薇雅的心沉了下去。抽血？囚禁？这听起来不像普通的绑架案。
“艾拉，冷静。你能描述周围的环境吗？或者，塔有什么特征？”
“塔……很高……看不到顶……墙壁是……白色的……刻满了……发光的……纹路……”少女的声音越来越虚弱，“窗户……没有窗户……只有……通风口……能看到……外面的……星星……”
“星星？什么样的星星？”
“红色的……三颗……排成一条线……”艾拉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他们来了！脚步声！不——不要——”
通讯戛然而止。
梦境开始崩塌，纯白空间如碎裂的镜子般片片剥落。但在彻底消失前，莉薇雅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魔力残留——那是呼唤传递过来的“路径”，一条跨越无数世界、几乎已经断裂的细线。
她没有犹豫。
醒来？不，时间来不及。等天亮，等汇报协会，等走完所有流程，那个叫艾拉的少女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莉薇雅做出了决定——分出一部分意识，沿着那条残留的路径回溯。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技巧，即使对于圣阶魔法师而言也属禁忌。意识分离意味着灵魂暂时割裂，如果主意识与分离体之间的联系被切断，或者分离体在异世界遭遇不测，后果不堪设想。
但她没有选择。
躺在床上的莉薇雅身体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一道半透明的、与她相貌相同的身影从身体中坐起，那是她的意识分离体。分离体回头看了一眼沉睡的肉身，又看了看身边熟睡的澜星——不能吵醒她，如果澜星知道了，一定会阻止。
意识分离体飘向窗边，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复杂的术式阵。那是追踪术式的变体，目标锁定那条几乎消散的魔力路径。
“以归途之名，溯源而行。”
分离体化作一道流光，穿透窗户，射向夜空。那不是物理移动，而是沿着概念的轨迹穿越——从“此处”到“彼处”，从“已知”到“未知”。
穿越的过程如同坠入万花筒。色彩、声音、概念、时间、空间，所有的一切都在扭曲重组。莉薇雅感觉自己被拉伸成无限长又压缩成一个点，同时存在于无数时间片段又哪个都不属于。
这就是无坐标穿越的代价——没有稳定的传送门，没有协会的导航信标，只能硬闯世界之间的混沌夹缝。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年——前方出现了一个光点。光点迅速扩大，化作一个漩涡状的出口。莉薇雅的意识分离体从中冲出，重新凝聚成形。
她“站”在一片虚无之中。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周只有永恒的暗色。但在遥远的前方，一座纯白色的塔矗立在虚无里。
塔确实如艾拉描述的那样——高得看不见顶端，通体白色，表面布满发光的蓝色纹路。没有窗户，只有一些规则的孔洞作为通风口。整座塔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秩序、冰冷、与世隔绝。
更诡异的是塔所处的环境。它悬浮在虚无中，周围没有星球，没有大陆，没有常规世界的任何特征。只有远处，三颗血红色的星辰排成笔直的一线，散发出不祥的光芒。
莉薇雅尝试感知这个空间的属性。结果让她震惊——这不是自然形成的维度，而是一个人工创造的“隔离牢笼”。塔被从某个完整的世界中切割出来，放逐到了世界之间的夹缝里。
何等残忍的手段。这意味着塔里的人永远无法逃脱，因为根本没有“外界”可以逃往。
她飘向白塔。随着距离拉近，塔的细节清晰起来：那些发光的纹路是某种封印术式，等级极高，至少需要三位S级魔法师联手才能布置；通风孔内隐约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塔的基座下方连接着无数能量管道，管道延伸进虚无深处，不知通往何方。
莉薇雅在塔的入口前停下。那是一扇没有任何缝隙的金属门，门上同样刻满封印纹路。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门中央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
生物识别锁。而且需要特定的生命频率。
她没有贸然触碰。意识分离体虽然拥有本体的全部知识和部分力量，但强度只有本体的十分之一。强行破解这种等级的封印，很可能会触发警报，甚至导致塔的自毁。
绕着塔飞了一圈，莉薇雅找到了一个较大的通风口。她将意识体压缩到最小，化作一缕几乎不可见的微光，从栅栏间隙钻了进去。
塔内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这不是监狱，至少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监狱。内部是一个巨大的、贯通上下的圆柱形空间，中心悬浮着一个复杂的魔法装置——由无数水晶导管和金属支架构成，导管中流动着发光的液体。装置的各个节点连接着数十个透明培养舱，每个舱内都浸泡着一个少女。
她们看起来年龄在十二到十八岁之间，全都陷入深度昏迷状态。培养舱通过能量管与中心装置相连，管中流动的正是她们的血液——鲜红的血液被抽出，经过装置处理后，变成淡金色的液体流向塔底深处。
莉薇雅数了数，整整三十六个培养舱。
她靠近其中一个。舱内的少女有着银白色的长发，面容精致如人偶，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至少还活着，但生命体征极其微弱。舱体外贴着标签：
【实验体-17号】
【血脉纯度：87%】
【能量转化率：63%】
【适配度：B级】
【状态：稳定采集中】
实验体。血脉纯度。能量转化。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作呕的真相：这是一座“活体能量农场”。塔里的少女们被当作能源作物，她们的血液、魔力、生命力被持续抽取，用于某种未知的目的。
莉薇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需要找到艾拉——那个在梦中呼唤的少女。
意识体沿着培养舱阵列一个个检查。终于在第二层的一个舱体中，她找到了目标。
与其他昏迷的少女不同，艾拉是醒着的。
她蜷缩在培养舱的角落，双手抱膝，将脸埋在臂弯里。银色的长发漂浮在营养液中，像水草般缓慢摆动。舱体上同样有标签：
【实验体-09号】
【血脉纯度：92%】
【能量转化率：71%】
【适配度：A级】
【状态：间歇性意识清醒——异常个体】
艾拉忽然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罕见的异色瞳——左眼冰蓝，右眼琥珀。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却又有一种难以置信的希冀。
隔着舱体玻璃，她直直地“看”向莉薇雅意识体所在的位置。
“你……你真的来了？”艾拉的声音通过心灵感应传来，颤抖而微弱，“我不是……在做梦？”
“我是莉薇雅。”莉薇雅用同样的方式回应，“我在梦里听到了你的呼唤。艾拉，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谁把你们关在这里？”
泪水从艾拉眼中涌出，在营养液中化作细小的气泡：“我不知道……从记事起就在这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来抽血……很痛……然后会昏迷很久……醒来后，又会有人来……”
她的声音哽咽：“其他姐姐们……她们很少醒来……有些……有些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
莉薇雅看向周围的培养舱。是的，大部分少女的生命反应极其微弱，有些人可能已经处于植物人状态。
“你刚才说‘他们要来了’——谁要来？”
“穿白袍的人。”艾拉抱紧自己，“每次来三个……戴着面具……不说话……只是操作机器……抽血……检查数据……有时候……还会带走一些姐姐……带走后……就再也没回来……”
莉薇雅的意识体散发出冰冷的怒意。但她知道现在不能冲动。意识分离体的力量有限，贸然行动不但救不了人，还可能打草惊蛇。
“艾拉，听着。”她尽可能让声音平稳，“我需要回我的世界，组织救援力量。在我回来之前，你能不能假装一切正常？不要让他们发现你清醒，更不要试图呼唤我——这种跨世界通讯对你的消耗太大了。”
艾拉用力点头：“我……我会的。但是……请你快一点……我感觉到……最近抽血的频率在加快……他们要……”
她的话没说完，塔内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红色的警示灯开始旋转，机械运转声变得更加急促。莉薇雅迅速隐藏起意识体，但已经晚了——塔的监测系统显然捕捉到了异常的魔力波动。
“检测到未授权意识体入侵。”冰冷的机械音回荡在塔内，“启动净化协议。”
塔壁上的纹路爆发出刺眼的光芒。莉薇雅感到意识体开始被某种力量拉扯、分解——这是专门针对灵体类入侵的防御机制。
“快走！”艾拉在舱体内无声地呐喊，“不要管我！走！”
莉薇雅咬牙，意识体化作流光，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通风口。但塔的防御系统已经锁定她，无数光之锁链从四面八方射来。
意识体在空中灵巧闪避，但仍有几道锁链擦过，每一次接触都让她感到灵魂被灼烧的剧痛。这不是物理攻击，而是直接针对意识存在的概念性伤害。
“净化进度：30%……50%……70%……”
机械音冰冷地报数。
莉薇雅终于冲回通风口，但出口已经被一层光膜封闭。她凝聚全部力量，化作一柄星光之矛，狠狠刺向光膜——
“归途·破界！”
光膜应声碎裂。意识体冲出塔外，毫不犹豫地冲向来的方向。身后，塔的防御系统射出一道光束，紧追不舍。
在虚无中，意识体以复杂的不规则轨迹飞行，躲避追击。她能感觉到与主世界的连接正在减弱——分离体受创，维持存在的根基开始动摇。
必须回去。现在。
她锁定来时的路径痕迹，以近乎自毁的方式加速。身后的光束越来越近，在即将命中的前一秒——
意识体冲入了混沌夹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