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撤离点出现在视野中时，距离任务时限还剩十八个小时。
那是一座矗立在未净化区边缘的钢铁堡垒，外墙布满能量护盾发生器，在灰暗的天色下散发着蓝白色的冷光。
堡垒周围已经聚集了二十多支小队——能抵达这里的，都是经历了重重考验的幸存者。
但堡垒并未敞开大门。在距离入口三百米处，横亘着一片宽阔的、冒着气泡的泥潭。
泥潭大约百米宽，表面漂浮着油腻的彩色油膜，不断有气泡从深处升起，破裂时散发出刺鼻的硫磺气味。泥浆本身呈现出不自然的暗紫色，偶尔会翻滚出一些难以名状的絮状物。
而测试要求，就投射在泥潭上方的全息光屏上：
【最终测试：纯粹之路】
要求：解除所有防护，以纯粹肉身穿过泥潭。
说明：1. 泥潭具有轻微腐蚀性，但不会造成永久性损伤。
2. 测试过程中禁止使用任何魔法、道具或外部辅助。
3. 通过者将获得最终评价，并获得正式预备役资格。
4. 拒绝或失败者，视同放弃资格。
特别备注：此测试为自愿性质。
“开什么玩笑……”一名刚抵达的候选者喃喃道，“解除所有防护？在这种地方？”
泥潭边已经聚集了近百人。莉薇雅的小队站在人群边缘，观察着情况。她注意到，有几支队伍已经开始了争吵。
“我不干。”一个穿着精致作战服的少女斩钉截铁地说，她胸前的家徽纹章显示她来自某个魔法世家，“这种毫无意义的羞辱性测试，我的家族不会允许我接受。”
她的队友——同样看起来出身不凡的几名少女纷纷附和。
“就是，我们来参加雏鹰计划是为了获得实战经验和资格，不是来被人当小丑戏弄的。”
“而且谁知道这泥潭里有什么？万一有寄生虫或者更糟的东西呢？”
很快，那支队伍的五人全部选择了放弃。她们走到堡垒侧面的一个登记处，提交了弃权声明，然后被接引进了堡垒——显然，即使是弃权者，也能获得基本的庇护和撤离资格。
这引发了连锁反应。
一支又一支主要由世家子弟组成的队伍选择了放弃。她们的理由各不相同：有的认为测试有辱尊严，有的担心健康风险，有的则直言“家族背景足以让我们获得同等资格，不必冒这种无谓的风险”。
短短半小时内，人数从近百锐减至不到六十。
塞西莉亚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转向莉薇雅：“你怎么看？”
“测试本身很简单。”莉薇雅平静地说，“泥潭的腐蚀性确实轻微，不会造成永久伤害。而且堡垒的医疗设施肯定能处理后续问题。但真正的难点不在这里。”
“在于‘自愿解除所有防护’这个行为本身。”塞西莉亚接话，“它测试的不是勇气或实力，而是……服从性。绝对的、不带疑问的服从。”
莉薇雅点头：“而且特意强调‘轻微腐蚀性’和‘自愿性质’，就是为了筛选出两种人：一种愿意为了达成目标而忍受不适与尊严损失的人；另一种，则是认为自己的‘背景’或‘原则’高于规则的人。”
她顿了顿：“当然，还有第三种——单纯被恶心到不想下去的人。”
艾米丽、凯茜和苏珊站在一旁，脸色复杂。她们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能走到这一步全靠自己的努力和团队的配合。但如果要她们脱掉防护服，赤脚走进那冒着诡异气泡的泥潭……
“我……”艾米丽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我有点害怕。不是怕腐蚀，是怕……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
苏珊盯着泥潭表面翻滚的絮状物：“那些东西看起来像……某种生物的脱落组织。”
凯茜则更实际：“我们的防护服已经损耗严重，如果脱掉，回程路上遇到危险怎么办？虽然理论上通过测试就能进堡垒，但万一有变故呢？”
这是合理的担忧。堡垒的大门依然紧闭，谁也不知道通过泥潭后是否真的能立刻获得庇护。
塞西莉亚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莉薇雅：“那么，你的选择是？”
莉薇雅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嘲讽。
“我拒绝。”她说得很干脆，“不是因为我害怕，也不是因为我有背景——虽然澜星确实算某种背景。而是因为，这个测试的设计逻辑，让我觉得……无聊。”
她环视三位同伴：“用泥潭测试服从性？太原始了。真正的服从性测试，应该是在更复杂、更隐蔽的情境下进行的。这种摆在明面上的、几乎带有羞辱性质的方式，反而像是在筛选‘最容易控制’的人，而不是‘最有价值’的人。”
“而且，”她补充道，“我来这里的目的从来不是成为正式预备役。我只是想看看这个体系到底在做什么，想体验一下这个过程。现在看到了，体验过了，足够了。”
塞西莉亚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么，我也拒绝。我的家族虽然不算顶尖，但确实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证明自己。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我同意你的看法。这种测试，很幼稚。”
两人达成了一致。
莉薇雅转向艾米丽、凯茜和苏珊：“至于你们……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我尊重任何决定。”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劝说，也没有鼓励。因为她知道，这个选择将定义她们未来的道路——是忍受不适以获得体制内的资格，还是保留尊严但可能错失机会。
“我不能替你们做决定，也不能保证任何结果。”莉薇雅继续说，“我只能说，无论你们选择什么，我们这一路并肩作战的经历是真实的。这份情谊，不会因为选择不同而改变。”
艾米丽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凯茜握紧了拳头，苏珊则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靴子。
沉默持续了一分钟。
“我……我想试试。”艾米丽忽然说，声音虽小但坚定，“我的父母都是普通人，他们为了让我能学魔法，做了很多努力。如果我能成为正式预备役，就能获得稳定的收入和福利，就能回报他们……”
“我也是。”苏珊抬起头，“我没有显赫的背景，这是我改变命运的机会。只是……只是泥潭而已，洗洗就干净了。”
凯茜深吸一口气：“我和艾米丽一样。而且，我们走到这里付出了那么多，如果在这里放弃……不甘心。”
三人看向莉薇雅，眼神里有愧疚，也有决绝。
莉薇雅微笑着点头：“那就去吧。记住，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快速通过。泥潭不深，应该只到腰部。过去之后立刻要求医疗清洗，不要拖延。”
“那你们……”艾米丽欲言又止。
“我们会在堡垒里等你们。”塞西莉亚替莉薇雅回答了，“放心，既然选择了弃权，我们也会被允许进入——只是没有正式资格而已。”
这是事实。那些世家子弟放弃后都进了堡垒，没有理由拒绝她们。
“去吧。”莉薇雅轻轻推了艾米丽一下，“祝你们好运。”
三人对视一眼，开始解除装备。防护服、魔杖、战术背包……所有东西被整齐地放在泥潭边。她们只穿着贴身的作战内衣，赤脚踩在冰冷的土地上，一步步走向泥潭边缘。
周围还在犹豫的人看着她们，有人露出敬佩的表情，有人则是不解，还有少数人带着讥讽——仿佛在说“看那些没背景的，只能靠这种方式上位”。
莉薇雅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艾米丽第一个踏入泥潭。黏稠的暗紫色泥浆瞬间淹没了她的小腿，她明显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接着是凯茜，然后是苏珊。三人手拉着手，一起向对岸走去。
泥浆很快淹到她们的腰部。那些絮状物黏附在她们身上，随着移动拉出恶心的丝线。气泡在周围破裂，硫磺味愈发浓烈。有人忍不住干呕起来，但没有回头。
对岸的堡垒大门依然紧闭。但当第一名候选者——一个短发少女——终于爬上对岸的硬地时，侧面的一个小门打开了。两名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出现，用消毒喷雾和清洁术式为她进行初步处理，然后递给她一件干净的袍子。
有了先例，更多犹豫的人开始行动。陆陆续续又有二十多人走进了泥潭。
莉薇雅和塞西莉亚则转身走向弃权登记处。
登记处的工作人员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性。她看了一眼两人的编号，在平板上记录了什么，然后递过两个手环。
“弃权者手环。戴上它，你们可以在堡垒公共区域活动，但不能进入训练区、档案区和指挥区。食物和住宿会提供基础标准。任务时限结束后，统一安排撤离。”
莉薇雅接过手环戴上。那是一个灰色的塑料环，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技术含量——与候选者们的精良装备形成鲜明对比。
“走吧。”她对塞西莉亚说。
两人通过侧门进入了堡垒。内部是冰冷的钢铁走廊，照明是节能的冷白光。偶尔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匆匆走过，看都不看她们一眼。
弃权者显然不受欢迎。
她们被引导到一个类似休息室的大房间。这里已经坐着几十名提前弃权或未能抵达的候选者，大多面色疲惫或阴沉。房间里有饮水机和能量棒自动贩卖机，角落里摆着几排简陋的折叠床。
莉薇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可以看到外面泥潭的情况。塞西莉亚坐在她对面。
“你刚才说，你来这里的目的不是成为预备役。”塞西莉亚忽然开口，“那么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莉薇雅看着窗外，艾米丽三人已经快走到对岸了。她们浑身沾满泥浆，看起来狼狈不堪，但眼神明亮。
“体验。”她回答，“体验一个普通魔法少女的成长路径，体验这个体系的运作方式，体验……人情世故。”
“仅仅如此？”
“以及，”莉薇雅转过头，直视塞西莉亚的眼睛，“确认一些事情。关于这个世界，关于魔法少女这个职业，关于那些被改编的历史。”
塞西莉亚的瞳孔微微收缩：“你知道些什么？”
“不多。”莉薇雅重新看向窗外，“只是怀疑。比如，为什么魔法少女的历史需要改编？为什么未净化区里会有古代遗迹？为什么雏鹰计划要用这种方式筛选人才？”
她顿了顿：“还有，为什么澜星——一个显然超出这个体系常规认知的存在——要把我塞进这个计划里。”
塞西莉亚沉默了很久。最终，她说：“我的家族……知道一些事情。关于第三次魔能浪潮之前的时代，关于魔法少女的‘原始形态’。但那些是禁忌话题，连在家族内部都很少讨论。”
“那么，”莉薇雅微笑，“也许等这次任务结束，我们可以交换一些信息。当然，前提是你愿意。”
“我需要考虑。”塞西莉亚说得很谨慎。
“当然。”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骚动。
莉薇雅立刻看向泥潭。大部分进入者已经安全抵达对岸，正在接受初步清洁。但泥潭中央，还有三个人在挣扎——她们似乎陷入了什么困境，正在缓慢下沉。
是艾米丽、凯茜和苏珊。
莉薇雅猛地站起身。
“她们遇到麻烦了。”塞西莉亚也站了起来。
窗外，对岸的工作人员也注意到了异常，开始用扩音器喊话：“不要挣扎！放松身体！泥潭有浮力，不会沉没！”
但三人显然听不进去。她们在惊恐中胡乱挥动手臂，反而加速了下沉。泥浆已经淹到了她们的胸口。
莉薇雅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个泥潭……果然不只是简单的服从性测试。
她转身就要往外走，却被塞西莉亚拉住了手臂。
“你戴上弃权手环了。”塞西莉亚低声说，“现在出去干涉测试，会被取消所有资格，甚至可能被追究责任。”
莉薇雅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灰色塑料环，然后轻轻挣脱了塞西莉亚的手。
“资格？”她笑了，那笑容里第一次露出了不加掩饰的锋芒，“我说过了，我从不在乎那个。”
她走到窗边，手指在玻璃上轻轻一划。坚固的钢化玻璃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刚好够一个人通过。
“至于责任——”莉薇雅回头看了塞西莉亚一眼，“让有能力追究的人，来试试看吧。”
下一刻，她跃出窗外，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轻盈地落在堡垒外墙的凸起处，然后几个纵跃，迅速接近地面。
塞西莉亚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迅速变小的背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震惊。
那种移动方式……绝对不是任何预备役课程会教的东西。甚至，不像是现代魔法体系的产物。
“莉薇雅……”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你到底……是什么人？”
窗外，莉薇雅已经落地，正全速冲向泥潭边缘。
而泥潭中央，艾米丽的头已经被泥浆淹没，只剩一只手还在绝望地挥舞。
时间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