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薇雅落地时，泥潭边缘已经聚集了数名教官。他们显然是从堡垒内部紧急调出的，统一穿着特殊部门的黑色作战服，脸上戴着战术面罩，看不清表情。
为首的一人抬手示意停下：“弃权者请返回指定区域，不得干涉正在进行的测试。”
他的声音通过面罩的扩音器传出，冰冷而机械。同时，三名教官迅速展开阵型，呈三角形将莉薇雅围在中间——这是标准的拦截阵型，进可攻退可守。
莉薇雅甚至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锁定在泥潭中央，艾米丽那只还在挣扎的手已经快要完全没入泥浆。
“让开。”她说，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最后一次警告。”为首的教官抬起手臂，臂甲上的魔导装置开始充能，发出低沉的嗡鸣，“违反规则将受到严厉处罚，甚至可能被列入……”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莉薇雅动了。
不是快速的冲刺，不是复杂的迂回，而是一种近乎优雅的、仿佛在散步般的步伐。她径直走向正前方的教官，对那已经充能完毕的魔导炮视若无睹。
教官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短暂的犹豫——不到半秒——但已经太迟了。
莉薇雅抬手，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没有咒文吟唱，没有术式阵显现，甚至连魔力波动都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但那名教官突然僵住了，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他手臂上的魔导装置发出刺耳的过载警报，光芒迅速黯淡，然后彻底熄灭。
“你……”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字，便再也发不出声音。
莉薇雅从他身边走过，脚步甚至没有停顿。
“敌意行为确认！全力制伏！”另外两名教官同时启动。一人释放出强力的束缚术式，淡紫色的魔力锁链从地面窜出，缠向莉薇雅的双脚。另一人则从侧翼突进，手中凝聚出高频震动的魔力刃，直刺她的侧腹。
标准的配合，快速而精准。即使是经验丰富的正式魔法师，也很难同时应对来自两个方向的夹击。
但莉薇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说了，让开。”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左手指向地面，右手指向侧方。
指向地面的指尖，束缚术式的魔力锁链在触及她脚踝前便无声崩解，如同被更高阶的存在强行“否决”了存在基础。
指向侧方的指尖，那名持刃突进的教官突然失去平衡，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堡垒的外墙上。金属撞击声沉闷而震撼。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堡垒内部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但莉薇雅已经走到了泥潭边缘。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脱鞋，就这样踏入了暗紫色的泥浆。
奇异的是，泥浆在她脚下仿佛拥有了生命般自动分开。不是被推开，而是……臣服。那些翻滚的絮状物、冒泡的黏液、黏稠的泥浆，都在她身前三尺处自然退避，形成一条干净的通道。
这不是魔法，至少不是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能解释的现象。这是一种更本质的“命令”——对物质与能量的绝对支配。
“这……这怎么可能……”对岸，一名刚爬出泥潭的候选者喃喃自语，完全忘记了自身的狼狈。
堡垒高层的观测窗后，夜枭和白鸽教官正死死盯着下方的场景。夜枭的脸色极其难看，白鸽则快速操作着分析仪器，屏幕上跳动着疯狂刷新的数据。
“能量读数……无法解析。”白鸽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她的存在本身就在扭曲周围的环境法则。泥潭的腐蚀性、魔力干扰、甚至基础的物理粘稠度……都在她周围失效了。”
“她到底是什么东西？”夜枭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泥潭中央，莉薇雅终于来到了艾米丽沉没的位置。
泥浆已经彻底平静下来，只剩下几个微弱的气泡。她伸出手，探入泥浆——那双手白皙纤细，与周围污浊的环境形成刺目的对比。
指尖触碰到了一缕头发。
莉薇雅轻轻握住，然后向上提起。
艾米丽的身体被从泥浆中缓缓拉出。女孩已经失去意识，脸上、头发上、全身都糊满了暗紫色的黏稠物，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莉薇雅将她横抱在怀中，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真是的……”她低声说，语气里有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温柔，“明明可以拒绝的。明明可以选择更轻松的路。”
艾米丽没有回应，只是睫毛微微颤动。
莉薇雅抱着她，沿着来时的通道往回走。泥浆依旧自动分开，如同在恭迎君王通过。
这时，更多的教官已经包围了泥潭边缘。这次足有十二人，全部是全副武装的正式战斗人员，手中的魔导武器已经进入完全战斗状态。堡垒的能量护盾也提升了功率，发出低沉的嗡鸣。
“放下测试者，立即投降！”扩音器中传来严厉的命令，“你已严重违反安全条例，现在解除武装是你唯一的选择！”
莉薇雅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严阵以待的教官，扫过对岸那些目瞪口呆的候选者，扫过高处的观测窗，最后停留在怀中的艾米丽脸上。
然后，她笑了。
那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女该有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着千帆过尽的从容，有着俯视众生的淡漠，有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
“放下她？”莉薇雅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然后让你们继续用这种可笑的测试，筛选出‘听话的工具’？”
“雏鹰计划的宗旨是培养守护者，不是工具！”一名教官厉声反驳。
“是吗？”莉薇雅歪了歪头，“那么告诉我，这片泥潭里的东西，除了测试服从性，还有什么实际意义？为什么不在测试开始前明确告知所有风险？为什么不对陷入困境者立即施救，反而要等‘符合流程’？”
她每问一句，就向前走一步。而每走一步，包围圈就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因为真正的服从性测试，从来不是‘是否愿意跳进泥潭’。”莉薇雅的声音平静而冰冷，“而是当你们明知道测试有隐患，明知道有人在危险中，却依然选择‘遵守规则、等待指令’的那一刻。”
“你们在培养的，正是你们声称不需要的工具。”
这句话如同重锤，击打在每个人的心上。几名教官的面罩下，呼吸明显紊乱了。
对岸，塞西莉亚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堡垒，站在泥潭边缘。她看着莉薇雅，看着那个抱着昏迷同伴、却让整个特殊部门如临大敌的少女，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感——震惊、困惑、恐惧，以及一丝……莫名的认同。
“最后一次警告！”教官们显然被激怒了，所有武器同时进入激发状态，“放下测试者，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莉薇雅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艾米丽，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
然后，她做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将艾米丽轻轻放在地面——不是泥浆中，而是用自己的魔力在泥潭上凝聚出的一个洁净平台上。然后，她站起身，面对十二名全副武装的教官，以及整个堡垒的防御系统。
“强制措施？”她重复这个词，笑容变得锋利起来，“让我看看，你们能做到什么程度。”
下一秒，战斗爆发了。
不，或许不能称之为战斗。那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展示。
十二名教官同时发动攻击。束缚术式、能量冲击、物理限制网、精神干扰波——所有非致命但足以制伏A级威胁的战术被同时使用。能量光芒在泥潭边缘炸裂，空气因魔力激荡而扭曲。
莉薇雅甚至没有移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所有攻击在触及她身前三米时全部停滞。不是被阻挡，而是被“凝固”在半空中。那些狂暴的能量、复杂的术式、物理的束缚网，全部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昆虫，保持着激发的姿态，却无法再前进分毫。
“理解了吗？”莉薇雅轻声说，“你们所依赖的‘力量’，在我眼中，只是孩童的玩具。”
她五指收拢。
凝固的攻击全部倒卷而回，精准地命中了释放它们的教官本人。但他们没有受伤——那些攻击在触及他们的瞬间化为最温和的魔力流，只是让他们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十二名教官几乎同时瘫倒在地，虽然意识清醒，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区域。对岸的候选者们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堡垒的警报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仿佛连系统都被这超出理解的一幕震慑了。
莉薇雅转身，重新抱起艾米丽。这一次，她直接走向堡垒大门——那扇之前对所有通过泥潭者紧闭的合金大门。
门前的自动防御系统亮起红灯，但莉薇雅只是看了一眼。
“开。”
一个字。不是命令，而是陈述。
然后，那扇需要多重授权、能抵挡B级魔物全力冲击的合金大门，就这样……缓缓打开了。不是被破坏，不是被破解，而是如同接到了最高权限指令般，恭顺地自行开启。
她抱着艾米丽走进堡垒。走廊两侧，更多赶来的教官和工作人员僵在原地，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塞西莉亚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跟上。然后是凯茜和苏珊——她们也刚刚从泥潭中爬出，虽然浑身污浊，却毫不犹豫地追了进去。
堡垒内部，医疗区的门自动打开。莉薇雅将艾米丽放在一张干净的医疗床上，然后转身对赶来的医疗人员说：“腐蚀性泥浆，轻度窒息，魔力消耗过度。标准净化程序就行。”
她的语气如此自然，仿佛刚才在外面横扫整个防御体系的人不是她一样。
医疗人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外面走廊上那些还无法动弹的教官，最终选择了服从。
莉薇雅在床边坐下，轻轻擦去艾米丽脸上的泥污。女孩的呼吸已经平稳，只是还没有苏醒。
几分钟后，夜枭和白鸽冲进了医疗室。夜枭的脸色铁青，白鸽则拿着一个便携式扫描仪，对准莉薇雅疯狂采集数据。
“你……”夜枭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救了人。”莉薇雅头也不回，“做了你们本该做却没做的事。”
“你攻击了教官！破坏了测试！强行闯入管制区域！”
“是吗？”莉薇雅终于转过头，眼神平静得可怕，“那么，为什么你们的防御系统没有阻止我？为什么你们的高阶魔法师没有出面？为什么——”她顿了顿，“是因为你们根本阻止不了我，对吗？”
这三个问题，让夜枭的表情瞬间僵硬。
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莉薇雅重新看向艾米丽。这时，女孩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莉……莉薇雅？”她的声音微弱而沙哑。
“我在。”莉薇雅握住她的手，“感觉怎么样？”
“头好晕……身上黏黏的……”艾米丽努力聚焦视线，“我……我通过测试了吗？”
莉薇雅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艾米丽，听我说。这个所谓的正式预备役资格，不重要。你不需要通过跳进泥潭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她握紧女孩的手，语气真挚：“如果你想要学习真正的魔法，想要变强，想要走得更远……我可以给你更好的选择。不是在这个被规则和服从性束缚的体系里，而是在一个真正看重才能、尊重个体的地方。”
艾米丽愣愣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周围——医疗人员紧张的表情，夜枭教官铁青的脸，白鸽教官复杂的眼神，还有门口那些或惊恐或敬畏的围观者。
然后她想起了刚才的泥潭，想起了那绝望的下沉，想起了莉薇雅如同神祇般降临将她救起的画面。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我相信你。”艾米丽的声音很小，却无比坚定，“只要是你说的，我相信。”
莉薇雅笑了。那是今天第一个真正温暖、毫无杂质的笑容。
“好。”她轻轻擦去艾米丽的眼泪，“等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我会安排好一切。我保证，你会接受的教育、获得的资源、看到的风景，都会比这里好得多。”
凯茜和苏珊这时也挤到了床边。两人浑身还沾着泥浆，看起来狼狈不堪，但眼神明亮。
“莉薇雅……”苏珊犹豫着开口，“我们……我们也能……”
“当然。”莉薇雅看向她们，“只要你们愿意。”
“我愿意！”凯茜立刻说，苏珊也用力点头。
莉薇雅站起身，面对夜枭和白鸽：“她们三个，我带走。测试资格、档案记录、后续安排……你们自己处理。有什么问题跟魔法少女协会说吧，当然，如果你们敢把这里的真是情况告诉她们的话。”
“你以为你……”夜枭还想说什么，却被白鸽拉住了。
白鸽看着莉薇雅，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会向上级报告。但在那之前……你可以使用三号休息室，那里有完整的洗浴和生活设施。她们需要清理和休息。”
这是一个妥协，也是一个台阶。
莉薇雅点点头：“谢谢。”
她带着三个女孩离开医疗室，留下夜枭和白鸽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走廊上，其他候选者和工作人员自动让出一条道路。那些目光里有恐惧、有好奇、有敌意，但更多的是……敬畏。
塞西莉亚跟在队伍最后。在进入休息区前，她叫住了莉薇雅。
“你真的……不，你是魔法少女，对吗？”她问得直白。
莉薇雅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塞西莉亚，你发现了华点……如果有兴趣，我们以后可以聊聊。”
然后她走进了休息室，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塞西莉亚一个人站在那里，耳边回响着刚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而休息室内，淋浴的水声响起，伴随着女孩们如释重负的笑语。在温暖的灯光下，莉薇雅靠在墙边，看着三个伙伴互相帮忙冲洗泥污，看着她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