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鸣般的震动，透过握柄传入手心。
原本空荡的剑柄上，延展出某种看不见的实物，透明的流风隐藏了它的身形，扭曲了光线，让人不禁错视成大脑带来的错觉。
又或者，它本身就是由风凝聚而成的。
（里面究竟藏着什么——棍？刺？刀？还是……）
艾娃出神地看着手中的“默语”。凝思之际，四柄不同的利刃悬浮空中，从四个不同方向的死角朝她袭来。
热火灼烧的炎剑，寒气逼人的冰剑，以及利风淬刃的风剑，以及硬石包裹的土剑。
那是夜鬼的武器——六相秘匣，能操纵多柄不同的飞行魔剑为己用。从魔剑隐蔽的攻击时机和刁钻的飞行轨迹来看，恐怕他已经以同样的方式偷袭过很多人了。
艾娃心里既是羡慕，又是可惜。明明有那么帅气的武器，使用方式却那么小家子气。
在心里感慨，看着飞剑离自己不到一米后，艾娃挥舞手中的剑柄。
剑柄挥起来很轻，也很快，单从重量上看，和平常毫无区别。但在剑格之上，又确实传回来划破空气的手感。
随即，兵刃相撞。只听几声闷响，连巨岩都能像豆腐一样轻松切开的魔剑，此时却仿佛刚烤好的曲奇饼般应声断裂。
看着自己魔剑瞬间报废，夜鬼心疼地吸了口气。
魔剑本就少见，能用控物术远程操控的魔剑更是罕见，因此六相秘匣中这套魔剑可谓是坏一把少一把，难以补充。如今一口气断了四把，夜鬼更是感觉亏得心头滴血。
然而，一想到少女的身手，以及她手上那柄威力惊人的剑柄，夜鬼哪怕再火大，也不敢轻举妄动。
当然，哪怕夜鬼想跑，艾娃可不会让他这么一走了之。摸熟了手中的武器后，她便二话不说地朝夜鬼逼近。
夜鬼不禁咋舌，收起暗剑，从秘匣中掏出最后一柄魔剑。如果诅咒无法生效，暗剑无异于一把普通的匕首。
噹！光属性的魔剑并没有像先前那般被拦腰折断，银白色的剑锋与无色的流风相碰，荡起了激烈的火花。
“哦？”看着对方手中那银光流淌的双手剑，艾娃不禁有些意外，“这就是最后的光之剑？难不成夜鬼阁下是一名被信仰背叛，自甘堕落的骑士？”
夜鬼咧了咧嘴，无奈地说道。
“女仆小姐的想象还真是丰富啊。我可没有那么波澜曲折的人生。”
架开对方的斩击后退两步，夜鬼观察光剑的状态，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果然，这东西与其说是被附魔的剑，不如说高度浓缩的活性魔素。）
根据附着的魔素不同，魔剑会展现出不同性质的强化。风素强化剑的锋利度，暗素会给刀刃附带近乎剧毒的诅咒，而光素给予这柄魔剑的特性，则是净化诅咒，让活性化的魔素回归惰态。
也因此，更为坚硬的土剑被轻易斩断，光剑却能与之抗衡。
不给夜鬼喘息的机会，艾娃再度握着“默语”朝着面门刺去。
夜鬼连忙低头举剑防御，然而，剑身虽传来格挡的手感，但无形的锋刃还是在他侧脸上留下火辣的痛感，血液的腥味流过嘴角。
艾娃并未就此罢休，后退半步，手中的默语转刺为挑，划出透明的弧线，转而攻击夜鬼的下盘。
夜鬼有些狼狈地闪避，但终究慢了半拍，上身的衬甲被划开了浅浅的破口。
夜鬼见状不禁咂舌。巨人衬甲对物理攻击有着极强的防御，但对于魔法、魔素附着的攻击却有些捉襟见肘。
（得确认剑身的长宽，不然没法防御。）
眼看身上的伤口逐渐增多，夜鬼后侧两步拉开距离，眼中泛起了淡淡的荧光。
然而，当他试图用灵视术确认剑身的轮廓，超乎想象的魔素浓度如同耀眼的阳光，却险些烧穿他的眼球。
夜鬼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连忙捂住眼睛切断灵视，眼泪不受控制地流落。
艾娃见状，没有继续进攻，歪着头打量了一番，若有所思地说道。
“原来如此，比剑鞘稍长一点。内甲也比预想厚半厘米，下次应该能卸甲了。”
（……还真是被小瞧了。）
听着艾娃的自言自语，夜鬼的眼角微微抽搐。刚刚那句话中，他起码品出了两层含义。
她并不想杀死自己，否则刚刚几轮交锋中，她有好几次机会置自己于死地。
其次，对方并不熟悉自己的武器，直到不久前才把握武器的长短和重心。
她不敢杀人，又或者在拿自己试刀。
（话虽如此，那种密度的活性魔素，靠光剑的净化恐怕也花很长时间……正面取胜看来是没戏了。）
思绪如电光火石般闪过，夜鬼果断将光剑插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
艾娃挑了挑眉头，意外地问道。
“你不打了？”
“投降投降！如今年轻人真是深不可测，我就一个打工的佣兵，为这点钱拼啥命啊。”
夜鬼耸了耸肩，不以为然地说道。
“投降可以。但我要你去冒险者协会，坦白自己迄今为止的罪行，并接受相应的制裁。你做得到吗？”
（这个小鬼……）
夜鬼心中一阵恼火。他心里清楚，就自己过去做的那些事，协会的那群人见到他，肯定当场将他大卸八块。
“当然。败者没有抱怨的余地，我认栽服输。”
夜鬼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仿佛真的在认输讨饶。
“我的姑姑曾告诫我，不要相信坏人的忏悔和求饶。如果他们真的这么简单就悔改，就不会选择做坏事。所以遇到这种情况，哪怕不下杀手，也要把对方揍到彻底失去意识。”
艾娃眯起双眼，意味深长地问道。
“夜鬼阁下，除了魔剑以外，你的鞋底和袖口应该还有暗器吧？我听到金属的声音了。”
“……”
短暂的沉默后，夜鬼一声冷哼。紧接着，插在地上的光剑爆发出了刺眼的白光，充斥了整个地洞。
借着这个机会，夜鬼果断转身逃跑。
如果暗器没被发现，他本准备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这位少女无论是身手还是警戒心，都远超他的预期。
“秘剑。”
少女的低吟声从后方响起。紧接着，只听一道风声响起，夜鬼顿时感觉身上的负重骤减大半。
“——卸甲斩！”
没等他理解情况，同样的风声接踵而至。
凛冽的斩击如蜻蜓点水般从身体掠过，拂过皮肤，将他身上的衣甲、匣盒、暗器一一分离。
一瞬间，夜鬼感觉自己就像一条砧板上的肥鱼，正被厨师一刀刀刮开鳞片。
回想起之前被斩击劈开的沟壑，夜鬼如同一尊雕像般僵在原地，生怕对方一不小心，让自己的身体缺斤少两了。
很快，布条和金属片洒落一地。只见艾娃不知何时将剑收入剑鞘，来到夜鬼的身前，露出了清爽的笑容。
夜鬼抽了抽嘴，勉强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咚！
一击重拳，狠狠地捣入夜鬼的腹中。没等他发出惨叫，又一个朴实无华的拳头，在他眼中迅速放大。
——咚！
头颅不受控制地仰面朝天，一阵阵冲击伴随剧痛从身体各处传来，夜鬼的意识逐渐陷入空白。
自己哪一步走错了？恍惚间，夜鬼不禁思考道。
是怪盗出现，意识到对方不好惹后，自己没有选择立刻跑路，反而企图趁火打劫？
是因为自己大意轻敌了，错判彼此的实力差距，惹上了不该惹的敌人？
还是因为自己利欲熏心，在暴利面前忽视了风险，错过了最后的逃跑机会？
又或者，自己忍受不了被一个小孩玩弄于股掌间的屈辱，不知何时被无聊的自尊和胜负欲影响上头了？
（还是说……单纯今天运气不好？）
想到这后，夜鬼苦笑一声，两眼一翻，像一袋湿透的面粉般瘫倒在地。
解决敌人后，艾娃甩了甩手，看着腰间的魔剑“默语”，满怀敬意地说道。
“费蓝大师……您果然是深藏不露啊……”
……
“哈秋——！”
瑟兰中学的工坊内，实习铁匠疑惑地捏了捏鼻子，抬头看了周围一圈后，便继续埋头打铁了。
……
“结束了？”
黛丝有些担心地跑到艾娃身边，确认对方没有大碍后，才松了口气，看着地上那滩不成人形的夜鬼，皱眉问道，“他还活着吗？”
“当然，不过有段时间得躺在床上生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艾娃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不禁说道。
“……看来，你身上有很多秘密。”
听到黛丝的反应，艾娃眉头一扬，摆出一个帅气的造型，装模作样地说道。
“是啊，我是大小姐的女仆特工，代号007黯百合。身上自然背负着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呵呵……呵呵呵……”
看着艾娃一脸得意的模样，黛丝嘴角微微抽搐，决定先把这个问题搁置。
“做得不错，但别忘了，我委托的可是抓捕里奇斯。”
抬头望向地洞中央的龙骨，此时里奇斯已经到骨龙的颈骨处，魔偶似乎因为灵活性不足失足落地，但他本人依旧死死地贴在龙骨上，手脚并用地朝颚骨处蠕动。
“那位大叔，明明身体看起来锻炼不错，但动作却很不协调。”艾娃疑惑地嘟囔道。
“那个诈骗犯，刚才明明可以趁机逃跑，却选择冒险去回收龙骨上的宝石……虽然不清楚他的打算，但最好还是别让他得逞。”
“明白。”
艾娃点了点头，一个箭步跳上了龙骨架，灵敏地向上攀跃。
这时，几颗碎石从巨龙的骨架上滚落，黛丝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刚刚，是不是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