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丝感觉现在心里憋着一股闷气。
没有读懂父亲信函中的深意,被里奇斯的花言巧语蒙骗囚禁,魔法被封印了不说,还在讨厌的庶民同学面前出尽了洋相。
然而,当知道了真相,成功解除封印后,黛丝本以为自己终于能大展拳脚一雪前耻,可摆在眼前的危机,却已远超出了她的能力范畴。她依旧只能像个摆设的花瓶,眼睁睁地看着事态自顾自地发展。
如果只是这样,她还能安慰自己是运气不好,羽翼未满时遭遇超过能力范畴的事故,如果再给她几年时间钻研,她绝对不会像这样束手无策。
然而,身旁这两名同龄人的存在,却害她连找借口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那可疑的蒙面人,把艾娃和莉娅当作可用的助力认真对待,凭什么对自己就好像可有可无的累赘。
——黛丝同学毕竟是‘王都’来的‘天才’,这点问题肯定难不倒你的(笑)。
(……给我走着瞧!)
把火气强压下去,黛丝摇了摇头甩开杂念,集中精神。
“高洁的白焰之灵——”
伴随着咒语吟唱,体内的魔力随之流转共振。
“以黛丝·瓦伦西亚之名立誓。汝等以吾为媒,获得游走世间的灵与形——”
同时,黛丝身旁的炎素也随之变化,炽白色的皮毛逐渐透明虚化,化作炎素在周围徘徊,原本清晰的轮廓也变得暧昧不清。
白狼们匍匐在地,似乎对自己的变化感到不安,耷拉着耳朵发出不安的呜鸣。
“汝等将其躯为盾,其力为——”
秀眉间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黛丝闭上双眼,试图为精灵们勾勒新的形体。
然而,当她试图回忆那日逐日雀的轮廓,恐惧和无力感便如一桶冷水浇遍全身。
与精灵的连接瞬间紊乱,黛丝只感觉一股剧痛从意识深处传来,让她视野一片黑暗。
恍惚间,黛丝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往事。
……
尼娅、贝芬、伊格——这三个名字,原本属于她小时候的宠物犬。在她六岁生日那天,爷爷带着她去了王都最有名的驯兽师那里,为她买了三只刚出生的幼犬。
——这些孩子是狼吗?
——呵呵,这得看你如何抚养他们了。如果你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主人,它们将来会比狼更加忠诚,还更加威武。
虽然对爷爷的话似懂非懂,但黛丝还是十分负责地喂养、训练它们,而这三只幼犬也如同爷爷期待那般,成长为黛丝最为忠诚的伙伴。
又过了几年,在她临近九岁生日的那晚,迎接她并非豪华的宴会,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绑架。
对方是出于单纯的谋财?还是与家族对立的仇敌?黛丝不得而知,现在回想,她甚至记不清具体的细节。
唯一还记得的,就是尼娅它们不知如何发现她的行踪,并为了保护她和歹徒殊死搏斗,最终争取到保镖赶来的时间。
而那一天后,它们便失去了呼吸和体温。
对于家族来说,只要黛丝平安,几只宠物的损失无足轻重。但对于当时的她来说,却是无法接受的离别。
于是,她瞒着其他人,从爷爷的遗物中翻出了一本褪色的无名古籍,将召唤精灵的术式误认成复活死者的咒语,研究倒腾一段时间后,在尼娅它们的坟前施法。
现在看,那无疑是极为愚蠢的举动。该说是运气好还是天赋过人,拥有生命的火焰回应了黛丝的召唤,以尼娅她们的样貌回到了她的身边。
而到了第二天,整个瓦伦西亚家都被惊动了。父亲为她展现出的召唤师天赋感到无比惊喜和自豪,当即花重金聘请当时最有名的魔法师来培养黛丝。
——你的天赋是毋庸置疑的。但有一个需要留意的缺陷。
然而,对方却直言不讳地给黛丝泼了盆冷水。
——魔素精灵之所以回应召唤,是因为要通过人类的记忆和感知来锚定自我意识和实体。你的这份执念让精灵完成锚定,这大概会让你在未来五到六年的成长远超同龄人。但在那之后,这份执念则会限制住你的发展,让你在召唤师这一路上再难深造……
尽管说了很多复杂的理论,但黛丝还是勉强理解对方想表达的意思。
她的同伴们并没有复活,一切不过是她自欺欺人。
于是,她在课堂上大闹一番,父亲在得知这事后,二话不说将魔法师辞退,还动用权力和人脉让对方在王都彻底失去了立足之地。
而之后的家教听闻惹怒黛丝的下场,对此事纷纷闭口不谈。
……
“黛丝卿,没事吧?”
一声诡异而又熟悉的震鸣响起,黛丝回神抬头,只见少女从前方一闪而过,挥剑破解了骨龙吐息的余波。
“……一点小失误罢了。你先管好自己吧。”
咬牙撑起身体,看着白狼们担心的眼神,黛丝有些五味杂陈。
随着知识和见识的增长,哪怕没有人刻意提醒,她也逐渐察觉真相。
然而,也许是对过去的依恋,又或者是对自身实力的自负,她从未试图跨过这道坎。
而她这种心态,也间接影响到炎素精灵对自身外形变化的踌躇和不安。
“放心,尼娅、贝芬、伊格。哪怕你们不再是它们的影子,我们的关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说完,黛丝深吸一口气,握紧折扇沉声吟唱道。
“高洁的白焰之灵,以黛丝·瓦伦西亚之名立誓。汝等以我为媒,获得游走世间的灵与形——”
脑海中浮现出逐日雀的轮廓,黛丝强忍不适,努力回忆它的每一片羽毛,每一次振翅。
“汝等将其躯为盾,其力为剑,护我扫平险难。”
——砰!
另一边,随着一声枪响,幽紫色的子弹从枪膛迸出,穿过线网的缝隙,准确命中了骨龙的脊椎。
上数第六处骨节!
凯苏屏住呼吸,瞪大双眼,第一时间将灵视术运转到极限,警惕观察着骨龙的每一分变化。
子弹命中的瞬间,骨龙就如同触电的鱼儿般,痉挛地抽动身体,挣扎的力道逐渐减弱,最后彻底失去动静。
而在灵视视角下,哀歌瓶那特有的魔素光辉,也已经从骨龙体内彻底消散。
(第一目标完成,准备回收宝石,并护送其他人撤退……)
“注意右边!逐光阁下!”
正当凯苏将要放下警惕的瞬间,艾娃焦急的警告声传入耳中。
(右边?)
凯苏闻声转头,只见那只先前被艾娃斩落的骨爪,正在他的眼眸中迅速放大。
(——!?)
本能比理智先一步做出反应,凯苏按住莉娅的肩膀,一把将她从自己身旁推开。
“逐光先生!?”
看着嵌入石壁中的骨爪,莉娅的脸色一片煞白。
然而,没等她反应过来,凯苏的一只手臂便从她的影子中伸出。
“——噫!?”
看着这诡异的景色,莉娅被吓得全身僵硬。只有凯苏用手撑住地面,有些狼狈地从影子中爬了出来。
“……您、您还好吧?”
“千钧一发。”轻吐一口气,凯苏面色凝重地注视着眼前漂浮的骨爪。
与此同时,本该被击败的骨龙也传来动静,一根根龙骨漂浮半空,再度拼合成了龙的骨架。
发生什么事了?凯苏心中充满了不解。
“难道是……因为哀歌瓶消失了?”莉娅维持着灵视术,有些不确信地说道,“刚刚骨龙的一部分魔素像肌肉一样包裹骨架外层,会不会是哀歌瓶扭曲认知,让它误以为自己还活着——嗝,抱、抱歉!我刚刚有点被吓到。”
没有理会少女那尴尬的反应,赞恩展开灵视,就如少女推测那般,原本溢散在龙骨周围的那层魔素,已经全部凝聚到了骨头内。
“……啊……原来……我已经……死了吗?”
而就像是在验证这番猜想般,骨龙口中传来断断续续的自语。
凯苏这才意识到,自己弄错了一个前提。
一般精神污染的受害者之所以具有攻击性,是因为认知错乱导致的高压应激,也因此只要解除污染后,他们往往就失去威胁。
而眼前这头骨龙不同,哀歌瓶对它仅仅是一发唤醒意识的催化剂,而不是维持灵魂活动的燃料。它对人类所展露出的攻击性和敌意,也并非源于认知的错位,而是灵魂内在的底色。
——轰!
而此时,一颗巨石从洞顶脱落,重重地砸落地面。
这座失去支撑的地洞,在经过骨龙这番大肆摧残后,终于开始崩塌了。
“算了……事已至此……就让你们也来这边……当我的……玩具吧……”
“骨龙”转了转颈骨,看着洞穴中那几只渺小的人类,声音中带着几分自暴自弃和恶意的玩味。
(偏偏在这个时候!冷静!你要冷静!)
眼见处境急转直下,凯苏自责地握紧拳头,大脑飞速运转着。
(地洞马上就要塌了,既然骨龙还能活动,我不能丢下这些人自己回地面……两边的隧道虽然被堵上了,但应该能强行打通,只要我留下来拖延时间……)
[为不相干的人这么做,值得吗?]
听到内心深处传来的低语,凯苏看着胸前的徽章,眼中一片沉静。
(……没什么值不值,让他人为自己的失误负责,我做不到。)
“听着,等会你带着其他人……”
然而,没等凯苏把话说完,几声高亢的啼鸣在地洞回荡,火光如烈阳在黑暗中亮起,化作三团绚丽的飞焰,急速从巨龙身旁掠过。
(那是……炎素精灵?)
望着空中那辉煌夺目的火鸟,凯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黛丝同学!”
“黛丝卿!”
迎风站在使魔背上,黛丝双手抱胸,看着那两位同学惊喜的表情,不禁得意地扬起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