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的脚步越走越近，博野镇外的风里都裹着几分辞旧迎新的暖意。前军营地这几日更是喜气洋洋——收编山匪与流民壮丁的差事，竟比原定章程多完成了近三成，连黄龙山那几股负隅顽抗的残匪，也被将士们清剿得七七八八，首级早已送往将军府中核验。
我拿着清点好的名册，快马加鞭去将军府中通报时，府外的积雪正被日头晒得滴答作响。将军听完禀报，拍着案几大笑：“好！这便叫弟兄们揣着功劳回家过年！”
次日天刚蒙蒙亮，队伍便拔营启程。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甲胄碰撞的脆响混着马蹄声，在空旷的雪原上滚出老远。新收编的壮丁们虽还带着些生涩，却都挺直了腰杆，手里攥着刚发的过冬棉衣，脸上是掩不住的踏实；老兵们则熟稔地互相打趣，说要赶在年三十前喝上博野镇的老酒。
行至半路，恰逢镇上的孩童们提着灯笼跑来，远远便喊：“官兵大哥回来啦！”队伍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连最严肃的王参军都忍不住扬了扬嘴角。
夕阳斜照时，博野镇的轮廓已在前方清晰起来。城头的守军望见旌旗，早早就擂响了欢迎的鼓声。我勒住马缰，望着浩浩荡荡涌入镇口的队伍，又瞥了眼西边天际那抹暖红——今年的年关，算是能让镇上百姓和弟兄们，都过个安稳年了。
年三十的傍晚，博野镇的雪落得正紧，新置的别院却暖得像团火。宋大宝一早便在院里支起梯子，虽然有仆人帮衬，但他还是要坚持自己动手，他将红得发亮的春联贴得端端正正，二丫踩着板凳，往门框上挂那串亲手剪的福字吊钱，金粉洒了她一袖子，倒比檐角的雪还亮些。
我在灶房帮着添柴，刘小姐正低头用红纸包压岁钱，指尖沾了浆糊，偶尔蹭到鼻尖，引得二丫直笑。她今日换了身水绿色的棉裙，外头罩着件月白披风，衬得眉眼愈发清亮，比平日里添了几分烟火气。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宋大宝拎回来的酱肘子冒着热气，二丫做的炸丸子堆成小山，刘小姐还从行囊里翻出罐关中带来的稠酒，烫热了斟在粗瓷碗里，酒香混着肉香漫了满室。
“先敬山神爷，保佑我宋家平平安安！”宋大宝举碗，嗓门亮得震得窗纸沙沙响。二丫跟着起哄，举着碗跟每个人碰过，末了宋大宝偷偷往刘小姐碗里夹了个最大的丸子。刘小姐笑着接了，又转头给我添酒，轻声道：“也盼着往后都能这样安稳。”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得院里的积雪泛着银光。宋大宝早已带着二丫在院里放起了爆竹，噼啪声里，二丫的笑声像银铃般滚落在雪地上。我与刘小姐站在廊下看，她呵出的白气混着笑意，睫毛上沾了点碎雪，倒比院角那株红梅还要鲜活几分。
“往年这时，总被二娘关在房里抄经。”她忽然轻声说，“从未想过，能在这样的地方，跟捏们一起守岁。”
我举起碗，与她的碗轻轻一碰，酒液晃出些微涟漪。“往后的年，咱们都这样过。”
院里的爆竹还在响，屋里的烛火映着四张含笑的脸，连墙角那盆新移来的兰草，仿佛都染上了几分暖意。这漂泊半生，竟在这异乡的小院里，寻到了从未有过的踏实。
大年初一的天还没亮透，窗外的鞭炮声就跟炸了锅似的，噼里啪啦响得连片。我刚披好外衣，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粗嗓门：“将军，给您拜年嘞！”
开门一看，王参军和郑凝瓒等几位都头正候在门口，身上的铠甲擦得锃亮，却都换上了件簇新的红绸袄子罩在外头，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喜气。为首的王参军拱手笑道：“新年头一天，弟兄们合计着来给您拜个年，沾沾您的福气！”
我往院里引他们，宋大宝早已端上了热茶和刚炸好的糖糕。赵虎是个急性子，搓着手道：“去年这时候还在山里追匪，哪想今年能在镇上安稳过年？托您的福，弟兄们的家眷也都接来了，刚才路过营房，听见满院子都是孩子哭笑声呢！”
正说着，二丫从东屋跑出来，手里捧着几串糖葫芦，硬要塞给每个人：“叔叔们吃糖！阿姐说，吃了甜的，整年都顺顺当当！”众人笑着接了，又纷纷从怀里掏出些小玩意儿——有老兵从家乡带来的木雕，有新得的几枚吉利铜钱，说是给二丫的压岁钱。（刘小姐让二丫称呼她为阿姐，说说关中那边都是这么称呼的）
正说着，刘小姐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个红绸包裹的木盒。她今日换了件藕荷色的锦袄，鬓边还簪了朵绒布做的红梅，衬得整个人愈发温婉。
“诸位大哥辛苦一年，这点心意当是压岁钱，”她笑着打开盒子，里面是早已备好的红包，每个都叠得方方正正，“昨日和二丫一起剪的红纸，图个吉利，莫要嫌弃。”
王参军愣了愣，连忙向我摆手：“刘小姐这可使不得，该是我们给将军拜年才是。”郑凝瓒等人也跟着附和，却被刘小姐眼疾手快地将红包塞进手里：“大过年的，哪有推拒的道理？再说往后还要仰仗诸位多帮衬帮衬宋大哥。”
王参军捏着红包的手顿了顿，眼睛在我和刘小姐之间转了两圈，忽然咧嘴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促狭：“刘小姐这话说的，宋将军的事，不就是咱们弟兄的事？”
旁边的郑凝瓒跟着凑趣，故意把“宋大哥”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可不是嘛，往后宋大哥有啥吩咐，咱们赴汤蹈火……哦不，是义不容辞！”
几个汉子顿时心照不宣地笑起来，那笑声里藏着的调侃，连檐下的灯笼都似晃了晃。李都头更是拱手作揖，故意拉长了调子：“宋夫人……哦不，刘小姐放心，宋大哥有我们照看着呢！”
“宋夫人”三个字刚落地，刘小姐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鬓角，连鬓边那朵绒布红梅都似染上了热气。她手里的木盒差点没端稳，嗔怪地看了众人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半句话，只转过身往屋里走，裙角扫过门槛时，都带着几分慌乱。
我瞅着她泛红的耳根，又看了看那群笑得更欢的弟兄，抬手在王参军胳膊上拍了一下：“都别起哄，再闹把你们的红包收回来！”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跟着扬了起来。院外的鞭炮还在噼里啪啦响，把这满院的笑闹声，都裹进了新年的暖意里。
院外的鞭炮还在响，硝烟味混着糖糕的甜香飘满了院子。我看着这群平日里在战场上搏命的汉子，此刻脸上全是真切的笑意，心里头也暖烘烘的。抬手举杯道：“这杯茶，祝弟兄们新的一年平安顺遂，也祝咱们博野镇，再无兵戈扰攘！”
“好！”众人齐声应着，茶碗碰撞的脆响，竟比院外的鞭炮声还要响亮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