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我刚踏进教室,就感觉有几道视线粘在背上,像夏天恼人的苍蝇,挥之不去。前排几个女生围成一团窃窃私语,见我进来,声音陡然压低,但那种压抑的兴奋感却从她们交头接耳的缝隙里漏出来,在教室里弥漫。
“晓明!”同桌一把将我拽到座位上,眼睛亮得吓人,压着嗓子,“你听说了没?”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装镇定:“听说什么?”
同桌左右张望,凑得更近,热气喷在我耳朵上:“都在传,你跟咱们的冰山学霸……同居了!”
“噗——”我一口水直接喷在课桌上,咳得惊天动地。整个教室瞬间安静,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探究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像探照灯一样把我钉在原地。
“谁……谁他妈造的谣?!”我擦着溅到下巴上的水,声音都变了调,耳朵烫得厉害。
“不知道啊,周末就在小群里传开了。”同桌耸耸肩,表情却写满“快给我讲讲细节”,“说有人亲眼看见你们早上一起从同一个小区出来,还一起骑车上学。真的假的?你这小子深藏不露啊!”
“假!当然是假的!”我拔高音量,几乎要跳起来,“那是我……是我远房表姐家!我妈出差,我暂时借住!懂吗?亲戚!借住!”
我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虚得发慌。这话骗骗外人还行,自己听着都漏洞百出。
上课铃像救星一样响起,我逃也似的坐回位置,整节课如坐针毡。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的每一道痕迹,都像在我紧绷的神经上刮擦。我感觉到背后持续的视线,听见压抑的低笑,每一秒都是煎熬。
课间操时,我躲在人群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搜寻程书瑶。她正被她的闺蜜拽到楼梯拐角。鬼使神差地,我放慢脚步,蹭到能听见她们说话的地方。
“瑶瑶,你给我老实交代!”闺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兴奋,“你跟李晓明到底怎么回事?现在全班都在传!贴吧都开高楼了!”
“什么怎么回事?”程书瑶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无聊。”
“别装啦!有人亲眼看见你们——”
“看见什么?”程书瑶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锐利,“看见我住我表弟家?有问题吗?”
表弟?我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这借口比我那个“远房表姐”听起来还离谱。
“表弟?”闺蜜果然不信,“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有表弟在我们学校?还刚好同班?”
“需要向你汇报?”程书瑶的反问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爸那边的远房亲戚,他妈出差,暂时住我家一段时间。需要我把户口本复印件拍给你鉴定吗?”
她说得如此理直气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连我都有一瞬间恍惚,怀疑是不是真有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血缘关系。
闺蜜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嘟囔:“好啦好啦,我就问问嘛……不过瑶瑶,你还是小心点,那个理科学霸今天一上午脸色都不太好,都没怎么说话。”
理科学霸?那个永远考年级第一,永远温文尔雅,看程书瑶时眼神总有点不一样的男生?我心里那股刚被程书瑶气势压下去的不安,又咕嘟咕嘟冒了出来。
午饭时间,我故意磨蹭到最后才去食堂,想避开人群。刚走进男厕所隔间放水,就听见外面传来几个男生的说笑声,声音有点耳熟,是班上那几个不爱学习、整天凑在一起插科打诨的家伙。
“嘿,你们说那小子可以啊,平时闷不吭声的,居然能把程书瑶搞到手?”一个声音猥琐地笑着。
“谁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说不定是死缠烂打,人家烦了,勉强应付他呗。”另一个声音接话。
“我看未必,程书瑶那冰山美人,能随便应付?说不定是李晓明有什么把柄……”
“或者是程书瑶表面清高,其实……”
污言秽语越来越不堪入耳,像污水一样泼过来。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直冲头顶。握着拳头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被侵犯了重要东西的、混杂着屈辱的愤怒。他们怎么说我无所谓,但他们不能那样说程书瑶!
我没等他们说完,猛地拉开隔间门冲了出去。外面站着三个男生,带头的那个正叼着烟,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露出那种惯常的、令人作呕的嬉笑。
“哟,正主来了?”他上下打量我,吐了个烟圈,“听说你把咱们学霸女神拿下了?传授传授经验呗?也让兄弟们学习学习?”
我拳头捏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嘴巴放干净点!”
“怎么,敢做不敢认啊?”另一个男生怪笑着凑近,“都住一起了,还装什么纯情——”
“砰!”
我没等他说完,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触感很怪,先是软,然后是硬,接着是酸麻顺着指骨蔓延上来。我从来没打过架,这一拳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
那男生惨叫一声,鼻血瞬间就涌了出来。带头的骂了句脏话,一拳挥向我肚子。闷痛炸开,我踉跄了一下,另一个男生从侧面扑上来揪住我衣领。
厕所里瞬间乱成一团,拳头、踢踹、咒骂声混在一起。我像个疯子一样胡乱挥拳,不知道打中了谁,也不知道挨了多少下,只记得眼前晃动的人影和嘴里腥甜的铁锈味。
直到被闻声赶来的教导主任和体育老师强行拉开,我才喘着粗气停下。校服扣子被扯掉两颗,嘴角破了,火辣辣地疼,肚子也隐隐作痛。带头的那边更惨,一个鼻子哗哗流血,另一个眼眶青了。
“都给我到办公室来!”教导主任的脸黑如锅底。
办公室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那几个男生先被处理,记过,写检查,通知家长。然后轮到我和程书瑶。
我们并排站在班主任的办公桌前。班主任是个女老师,戴着细边眼镜,平时挺温和一人,此刻脸色却沉得吓人。程书瑶站得笔直,下巴微抬,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仿佛刚才在走廊被指指点点的不是她。而我,后背的冷汗已经把校服浸湿了一小片,手心又湿又黏。
“说说吧,怎么回事。”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我们脸上来回扫视,像探照灯。
“他们造谣。”程书瑶先开口,声音清晰冷静,没有一丝波澜,“说我和李晓明同学有不正当关系。李晓明听不下去,才动了手。”她把“不正当关系”几个字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冰冷的嫌恶。
老师看向我,镜片后的目光锐利:“李晓明,是这样吗?”
我喉咙发干,吞咽了一下,才发出声音:“是……他们说得太难听了。”
“所以,”老师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程书瑶,“你真的住在别的同学家?”
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我屏住呼吸,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是。”程书瑶吐字清晰,没有丝毫犹豫,“但就像我跟所有人解释的那样,晓明是我远房表弟。他妈妈出差,家里没人照顾,暂时借住在我家。老师如果需要核实,我现在就可以让我妈打电话过来跟您说明情况。”
她说得滴水不漏,连时间因果都编圆了。我甚至看到她睫毛都没颤一下。这份镇定,让我这个知情者都差点要相信我们真是失散多年、刚刚相认的姐弟了。
老师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我:“晓明同学,你说。”
“啊?哦……对,就是这样。”我赶紧点头如捣蒜,恨不得把“真诚”二字刻在脑门上,“我妈出差前特意叮嘱我,要听……听表姐的话。”天知道我说出“表姐”这两个字时,舌头有多打结。
老师又看了我们一会儿,那目光像是在掂量我们话里的真假。办公室里只有时钟滴答的声音。最后,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严肃:“就算是亲戚,男女有别,该注意的界限还是要注意。程书瑶,你是班干部,又是年级尖子生,多少双眼睛看着你,行为举止更要谨慎。晓明同学,”她转向我,“打架是最愚蠢的解决方式。下次再有这种情况,先告诉老师,听到没有?”
我们同时点头,像两个被教导主任抓住的小学生。
“回去吧。”老师挥挥手,又补充了一句,“程书瑶,放学留一下,关于下个月的物理竞赛,还有点事跟你说。”
走出办公室,我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布料已经湿透了,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程书瑶却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复杂,像是混合了无奈、气恼和一丝别的什么我看不懂的情绪。
“谁让你打架的?”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我……”我张了张嘴,一股委屈涌上来,“他们说得那么难听,我忍不了——”
“忍不了也得忍!”她打断我,声音里带上了火气,“你打一架,谣言就会消失吗?只会越传越离谱!他们现在只会说‘李晓明为了程书瑶跟人打架’,坐实了谣言!你能不能成熟一点?做事之前用用脑子!”
我被她劈头盖脸一顿训,愣在原地,那股为她出头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取而代之的是憋闷和委屈。我明明是为了她……
“对不起。”她突然别过脸,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下次别这样了。我不需要你为我打架。”
说完,她转身就走,马尾辫在空中划过一个干脆的弧度,留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对着她迅速远去的背影发呆。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飞舞,我却觉得有点冷。
下午第一节课前,程书瑶径直走上了讲台。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唇微微抿着。
“关于今天早上开始流传的一些不实信息,”她的声音平稳,清晰,透过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我最后解释一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在那几个男生脸上停留了半秒,那眼神冷得像冰。
“晓明同学是我母亲那边的远房表弟,因其母亲临时出差,暂时借住在我家。仅此而已。”她的语气公事公办,像是在宣读一份声明,“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但如果再有人传播这种毫无根据、损害他人名誉的谣言,影响班级团结,我会直接报告班主任和学校相关部门,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她说“法律责任”时,目光再次扫过那几个男生。教室里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带头的男生低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下课铃响,程书瑶刚收拾好书包,那个理科学霸就走了过来。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心。
“程同学。”他声音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需要我帮忙澄清一下吗?我可以跟同学们解释,这种传言对女生影响不好。”
“不用了。”程书瑶打断他,语气礼貌却疏离,像隔着一层玻璃,“清者自清。谢谢关心。”
理科学霸脸上完美的笑容僵了一下,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我,那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审视,一丝不解,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我心里那股酸溜溜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像喝了口没熟透的梅子汁。他凭什么用那种“我来保护你”的眼神看程书瑶?又凭什么用那种“你是怎么回事”的眼神看我?
放学回家的路上,我们一前一后,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像两个陌生人。晚风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哗哗响。直到进了家门,关上那扇隔绝外界视线的门,程书瑶才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转过身,看着我。
“你知道谣言是从谁那里传出来的吗?”她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
我摇头。我连那几个男生为什么针对我都不知道。
“是那个总考第二的女生。”她语气平淡地说出那个名字。那个女生我有点印象,文文静静,说话细声细气,每次考试都紧跟在程书瑶后面。“我闺蜜偷偷告诉我,她上周五下午看到我们一起从小区出来,周一早上就开始在女生小圈子里说了。”
我愣住了。我跟那个女生几乎没说过话,座位也离得远。就因为一次偶然的“看见”?
“嫉妒心真可怕,对吧?”程书瑶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她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打开,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几下,然后转向我。
屏幕上是一个贴吧帖子的截图,标题很耸动,内容更是编得有鼻子有眼。发帖人的ID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
“这不就是个乱码ID吗?”我疑惑。
“IP地址显示是在学校图书馆的公共电脑。”程书瑶又点开另一张截图,是学校内部论坛的私信记录,一个账号在向几个人散播同样的消息。“这个账号,实名认证是她。”
我瞪大眼睛:“你……你怎么查到的?”这操作已经超出我的认知范围了。
“这不重要。”她合上电脑,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让我莫名脊背发凉的弧度,“重要的是,明天早自习前,她会当着全班的面,亲口承认自己造谣。”
“你怎么让她承认?”我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
程书瑶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给我看她和那个女生的聊天记录。她约那个女生明天早自习前到教师办公室,“老师那里有一套最新的竞赛模拟题,我想着你可能需要,一起去拿?”语气自然又友好。
“老师最讨厌学生在背后搞小动作,尤其是造谣生事。”程书瑶收起手机,“如果被她‘正好’撞见那个女生在散播谣言,你说会怎么样?”
我恍然大悟。班主任是年级组长,以严厉公正著称。如果被她抓个正着,那个女生绝对吃不了兜着走。这招借力打力,够狠,也够高明。
“你这招……”我咽了口唾沫,“够厉害的。”
“对付小人,就要用小人的方法,还要比她更聪明。”程书瑶把电脑装回书包,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没回头,“记住,李晓明,以后遇事动动脑子,别只会动手。拳头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问题更糟。”
那天晚上,我熬夜写完了两份检查,筋疲力尽地爬上床。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时,听见阳台传来压得很低的说话声。
是程书瑶。她在打电话。
“……我的事不用你管。”她的声音冷硬。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很长一段,她沉默地听着,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转学?我说了我不转。这里挺好的。”
又是一段沉默。晚风吹动窗帘,月光把她倚在栏杆上的身影拉得很长,看起来很单薄。
“他?他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随便你怎么想。我要睡了。”
电话挂断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赶紧蹑手蹑脚溜回房间,关上门的前一刻,最后瞥了一眼阳台。她还站在那里,没动,只是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第二天早自习前,一切都如程书瑶所料。
她“恰好”和班主任一起从办公室出来,“恰好”撞见那个总考第二的女生在走廊角落跟两个女生说得眉飞色舞。“……真的!我亲眼看见他们一起进去,早上又一起出来……”女生的声音在看清班主任铁青的脸时戛然而止,瞬间面无人色。
贴吧截图、论坛私信记录、甚至还有一段模糊的、但能听出是那个女生声音的录音——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早自习时,那个女生站在讲台上,哭得梨花带雨,抽抽噎噎地向我和程书瑶道歉,承认自己是“因为嫉妒程书瑶同学成绩好,一时糊涂”。班主任站在一旁,脸色黑如锅底。
谣言像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同学们看程书瑶时更加复杂的眼神——敬畏、好奇,或许还有一丝忌惮。没人再公开议论,但那种微妙的氛围依然存在。
风波看似平息了,但程书瑶的脸上并没有多少轻松。放学后,我们再次一前一后走回家。进了门,她放下书包,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去写作业,而是坐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
“从今天开始,”她没看我,像是自言自语,“每天晚上额外补习一小时。”
“啊?”我一愣。
“你的成绩太差了。”她终于看向我,眼神平静无波,“期中考试,如果你能进班级前三十,至少……不会再有人觉得你拖我后腿,也不会再有那么多无聊的闲话。”
我想反驳说我进步已经很大了,想说闲话不是我的错。但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想起昨晚阳台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
“知道了。”我听见自己说。
深夜,我刷完她布置的额外习题,已经是凌晨。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我起身去厨房倒水,又听见了阳台上压抑的说话声。
“……我不想回去。”她的声音比昨晚更轻,更疲惫。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还在说着什么。
“……妈,”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已经挂了,才听到她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我很累。”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我心上。
我靠在厨房冰冷的瓷砖墙上,手里握着水杯,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揪紧了,酸酸涩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