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话

作者:那天我哭了很久 更新时间:2025/12/13 14:09:54 字数:4944

周五的放学铃格外悦耳。

我几乎是蹦跳着收拾书包,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周末的幸福生活——睡到自然醒,打游戏,看动漫,吃我心心念的红烧肉。

程书瑶坐在前排,背挺得笔直,还在演算最后一道题。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给她低头时的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喂,周末我要回老家。”我走到她桌边,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轻快。

程书瑶的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冰箱里还有菜,你自己热着吃。垃圾记得及时扔,别又堆在门口。”我像个老妈子一样叮嘱。

她终于抬起头,眉头微蹙:“你当你是我妈?”

我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摸摸鼻子:“这不是怕你……算了,我走了。”

“嗯。”

走到教室门口,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程书瑶还坐在那里,已经重新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午后的阳光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明明教室里有几十个人,可那个瞬间,我莫名觉得她看起来有点……孤单。

我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袋。程书瑶会孤单?开什么玩笑。她可是冰山学霸,是能把人怼到哑口无言、能把谣言轻易摆平的程书瑶。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收到了我妈的微信:「儿子,单位临时安排出差,我明天一早的飞机,得走一周。你这周末自己解决吃饭问题哈。」

我盯着手机屏幕,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立刻打字:「妈!你说好这周末回来的!」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我妈发了个抱歉的表情包,「冰箱里菜我都买好了,你自己做着吃。钱不够跟妈说。」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突然有点茫然。不回家,我去哪儿?一个人待在家里?点外卖?打游戏?

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居然是程书瑶那张冷淡的脸。

疯了。我一定是疯了。

周六早上,我盯着天花板发了十分钟呆,最终还是认命地爬起来,拖着还没打开的行李箱,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区,那扇熟悉的门前。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程书瑶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穿着皱巴巴的睡衣,睡眼惺忪地站在玄关。她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似乎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把行李箱拖进来,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我妈临时出差。我就回来了呗。”

程书瑶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我。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透进来,给她的发丝染上浅金色。她就那样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在闪动。

大概过了漫长的五秒钟,她“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外,有点懵。这……这是被拒之门外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门又开了。这次程书瑶已经换上了家居服,头发也简单梳理过,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表情。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鞋换了,行李箱放角落,别挡道。”

我乖乖照做,像个第一次来做客的拘谨客人。

程书瑶抱着手臂站在客厅中央,目光在我和行李箱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停留在我的脸上。

“所以,”她缓缓开口,“这周末,就我们俩?”

“好像……是的。”我摸摸鼻子,莫名有点尴尬。

她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然后,她突然说:“那正好。”

“正好什么?”

“大扫除。”她吐出这三个字,转身就往卫生间走,声音不容置疑,“你负责擦玻璃、拖地、打扫厨房。我负责整理房间和洗衣服。现在,立刻,马上。”

我:“……”

我的美好周末,就这样,在程书瑶的一句“大扫除”中,正式宣告破产。

戴上橡胶手套,拎着水桶和抹布,我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明媚的春光,心里流下两行宽面条泪。程书瑶抱着一叠要洗的床单从房间出来,看见我还在发呆,眉头一皱。

“发什么呆?玻璃要用报纸擦,水印少。抹布拧干点,别滴得满地水。”

“知道了知道了……”我认命地开始干活。

程书瑶是个完美主义加控制狂监工。我擦玻璃,她就在旁边抱着手臂看,时不时来一句“上面没擦干净”、“有手印”、“这边有灰”。我拖地,她嫌我水放太多,“地板会发霉的”。我打扫厨房,她检查油烟机,“滤网都没拆下来洗,这叫打扫?”

我忍。我拧。我擦。我内心疯狂吐槽:程书瑶你上辈子是质检局的吧!

她就坐在沙发上看书,偶尔抬头,用那种“动作快点,别偷懒”的眼神扫我一眼。阳光洒在她身上,她低头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手指翻过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个画面其实……挺美好的。如果忽略掉我此刻腰酸背痛、汗流浃背的惨状。

中午,我们点了外卖。两碗牛肉面,加一份拍黄瓜。吃饭时,程书瑶突然说:“下午去超市。”

“买什么?”

“冰箱空了。”她顿了顿,筷子在面汤里轻轻搅了搅,“还有,我想吃火锅。”

我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我想吃什么”。不是命令,不是要求,就是很平淡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行啊。”我几乎是立刻答应,“我请客。”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低头吃面时,嘴角好像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下午的超市,比我想象中要……正常,甚至有点奇妙。程书瑶推着购物车,我走在她旁边。她挑东西很仔细,会看生产日期,会对比价格,会检查蔬菜新不新鲜。拿起一盒草莓,要对着光看看有没有压坏的;选牛肉卷,要挑肥瘦相间的;连火锅底料,她都要对比一下配料表。

“你挺会过日子的嘛。”我忍不住感叹。

她头也不抬,拿起一包丸子放进车里:“不然呢?像你一样,看到什么拿什么?”

我被怼得哑口无言,因为我的购物车里的确已经堆了好几包薯片和可乐。

走到零食区,我顺手又拿了两包巧克力。程书瑶瞥了一眼,没说话,但默默往车里放了一盒她平时爱吃的牌子的饼干。

经过生活用品区时,程书瑶在摆放着各种颜色毛巾的货架前停下,手指划过柔软的绒面,最后抽出一条浅灰色的和一条浅蓝色的,一起放进车里。

“这条是你的。”她指指那条浅蓝色的。

我有点意外:“我那条还能用……”

“掉色了,该换了。”她语气平淡,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结账时,看着收银台上堆成小山的食材和零食,再看看手机里锐减的余额,我的心在滴血。但瞥见程书瑶正认真地把东西一样样装进购物袋,侧脸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股肉疼的感觉又莫名消散了一些。

算了,就当……改善伙食了。

大包小包拎回家,天已经有点暗了。程书瑶不许我用方便的电磁炉,非要我从橱柜深处翻出那个落满灰尘的鸳鸯锅,说“用这个才有吃火锅的感觉”。

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两边。锅里红汤白汤翻滚着,热气腾腾,辛辣和鲜香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程书瑶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很熟练地往红汤里下毛肚、黄喉、鸭肠。

“你居然吃辣?”我看着她在红汤里涮毛肚,有点惊讶。我以为她这种优等生,饮食也该是清淡健康的。

“不然呢?”她蘸了油碟,被辣得吸了口气,嘴唇瞬间变得红艳艳的,“你以为我只会吃青菜沙拉?”

我看着她被辣得嘶哈嘶哈却停不下筷子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可爱。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然后,灯灭了。

不是跳闸的那种“啪”,而是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路灯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怎么回事?”程书瑶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不知道,可能整个单元都停电了。”我摸黑站起来,“我去看看电箱……”

“别动。”她叫住我,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小心撞到。”

我站在原地,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月光很淡,勉强能看清程书瑶坐在对面的轮廓。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食物的香气混着蒸汽,在黑暗里变得更加浓郁,也更加……暧昧。

“先吃饭吧。”程书瑶的声音平静下来,“等会儿再说。”

我们摸黑坐回座位。筷子伸进锅里,凭感觉夹菜。有时夹到空,有时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又飞快地缩回。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我能听见她轻微的咀嚼声,能闻到空气中火锅的味道和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香气。

安静在黑暗里蔓延,但并不尴尬。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某种温暖的白噪音。

“你爸妈……”程书瑶突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有点飘,“感情很好吧?”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我想了想,在黑暗里组织语言:“还行吧。我爸常年在外地工作,我妈自己带我。他俩不怎么吵架,但聚少离多,感情……就那样,很普通,很平淡。”

“那样是哪样?”

“就是……”我努力描述那种我习以为常的家庭氛围,“我妈做好饭等我爸回家,我爸发了工资打给我妈。偶尔视频,说说我的事,问问家里怎么样。没什么惊天动地,但……挺安稳的。我爸每次回家,都会给我带点小礼物,有时候是支笔,有时候是本书。我妈嘴上嫌弃他乱花钱,但会把东西好好收起来。”

程书瑶很久没说话。黑暗中,我只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和锅里汤水翻滚的细微声响。

“我的亲生父母,”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在我小学时就离婚了。”

我夹菜的手彻底停住了。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嫁给了现在的继父,他还有个女儿。我妈一个人带我。”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下,似乎藏着很深的东西,“我爸妈离婚前天天吵,离婚后也吵。吵钱,吵我的抚养权,吵谁该负责我的学费,吵我该上哪个兴趣班。”

火锅的热气在黑暗中袅袅上升,让她的脸在模糊的光影里有些失真。

我沉默着,组织不出任何语言,自己没经历过又如何安慰别人。

“后来我就学会了,”她自嘲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黑暗里显得有点凉,“只要我考第一,只要我拿奖,只要我够‘优秀’,他们就能暂时休战,能一起出现在家长会上,能在外人面前,假装我们还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我握着筷子,指节有点发白。心里堵得难受,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所以我必须考第一。”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坚定,“必须永远考第一。必须永远是他们能拿得出手的‘女儿’。”

“那多累啊。”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说。

她没回答。黑暗中,我听见她轻轻吸鼻子的声音,很细微,但被我捕捉到了。

“程书瑶。”我叫她。

“干嘛?”

“下次考试,”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在黑暗里异常清晰,“我帮你考第二。”

她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真的,带着点鼻音的笑声。

“就你?”她笑着说,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情绪,“先考进前二十再说吧。”

灯就在这时,“啪”地一声,全亮了。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我眯起了眼睛。等视线恢复,我看见程书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在黑暗里低声诉说、带着脆弱和自嘲的女孩,只是我的错觉,只是灯光变幻制造的幻觉。

“快吃,菜都煮烂了。”她说着,又往红汤里下了一盘肉,动作自然流畅。

我们继续吃火锅,谁也没再提刚才的话题。但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片黑暗和短暂的倾诉中,已经悄悄改变了。空气里的氛围不再仅仅是火锅的热闹,还多了一丝心照不宣的、微妙的柔软。

程书瑶把最后一片毛肚夹给我时,我没有拒绝。

周日,我们睡到自然醒——当然,程书瑶的“自然醒”是七点半,而我是被她用脚轻轻踢醒的。

“起床,吃早饭,写作业。”她言简意赅。

于是,我们度过了非常“同居”化的一天。一起在餐桌前写作业,她刷她的竞赛题,我抠我的物理卷子。偶尔我问她题,她会用最简短的语言解释核心。她累了,就站起来活动一下,去阳台看看绿植。我写烦了,就偷看她认真的侧脸,看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快速移动的笔尖。

下午,她整理衣柜,翻出一些旧物。我凑过去看,有她小学时的三好学生奖状,有参加钢琴比赛得的铜奖奖牌(“只拿了铜奖,后来就没学了。”她淡淡地说),还有一本厚厚的相册。

她犹豫了一下,翻开了相册。照片里的程书瑶,从小就是个漂亮的小女孩,眼睛又大又亮,笑容灿烂。有扎着羊角辫在公园玩的,有戴着红领巾在国旗下敬礼的,有和……一个年轻女人在游乐园的合影,女人搂着她,两人笑得都很开心。

“这是我妈。”程书瑶指着那个女人,语气很淡,“那时候她还很爱笑。”

后来的照片,她的笑容渐渐少了,照片也少了。最后几张,是她初中时穿着校服,表情严肃的证件照。

“后来,他们就离婚了。”她合上相册,语气听不出情绪,“再后来,我就不怎么爱拍照了。”

我把相册拿过来,小心地放回箱子底层。那个瞬间,我想抱抱她,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晚上,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自己房间。程书瑶突然从她房间里出来,叫住了我。

“喂。”

我回头。

“下周……”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的衣角,眼神飘向别处,“下周我生日。”

我愣住了:“啊?什么时候?”

“下周六。”她飞快地说完,然后别过脸,耳根似乎有点红,“你不用准备什么,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说完,她转身就回了房间,关门的动作快得像在逃跑。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愣了几秒,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程书瑶,原来你也会不好意思。

原来你也会用这种别扭的方式,告诉我你的生日。

这个发现,让我的心里,像被那锅滚烫的火锅汤底熨过一样,暖洋洋,软乎乎。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