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贴在教室后墙的公告栏上,像一张巨大的、无声的审判书。
早上进教室时,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嗡嗡的议论声,夹杂着或惊喜或懊恼的叹息。我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不安分地撞着肋骨。先从后面看起,倒数第十、倒数第二十……心跳越来越快。没有我的名字。
往前挤了挤,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名字。在第二十四名的位置,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班级第二十四名。年级第一百零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遍,脑子里有点懵。周围的声音好像一下子远去了,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嗡嗡声。二十四?上次月考我是三十五名。前进了十一名?数学破天荒及格了,物理还差两分,但化学和生物都过了六十分线。
“我靠!你可以啊!”同桌从后面扑上来,狠狠拍我的背,拍得我差点往前栽,“杀进前二十五了!牛逼!请客!必须请客!”
周围的同学也投来惊讶的目光,有人小声议论:“真假?他不是一直吊车尾吗?”“这次物理听说挺难的,他居然及格了?”
我机械地挤出人群,回到座位上,还有点没回过神。做到了?真的做到了?虽然离“好”还差得远,但至少……不是“差”了?
“发什么呆呢?”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抬头,程书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课桌旁,手里拿着刚发的成绩单。她扫了我一眼,目光没什么温度:“二十四名。还行。”
只是“还行”?我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小火苗,被她这盆冷水一浇,差点灭了。
“我进步了十一名!”我忍不住强调,声音里带着点不服气。
“所以呢?”她挑眉,语气平淡无波,“很值得骄傲?”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想反驳又找不到词。周围的同学见状,都识趣地转过头去,假装忙碌。
程书瑶把她的成绩单放在我桌上,上面那个醒目的、毫无悬念的“1”刺痛了我的眼睛。她没说话,转身回了自己座位。但转身前,我好像瞥见她嘴角有一丝几不可察的上扬,快得像错觉。
一整天,我都有点飘飘然。虽然程书瑶那句“还行”像根小刺扎在心头,但进步的喜悦是真实的。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走进来,敲了敲讲台。
“安静一下。有件事宣布。”老师推了推眼镜,“学校提倡‘一帮一,一对红’,我们班也要成立学习互助小组。成绩好的同学,要主动帮助暂时落后的同学,共同进步。”
底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我眼皮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程书瑶,”老师点名,“你当总组长,负责协调。另外,你带一个小组,成员是……”老师念了几个名字,其中包括我。
我:“……”
果然。
“下课后来我办公室拿一下分组名单和具体要求。”老师说完,又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下课铃一响,程书瑶就起身走过来,敲了敲我的桌子:“放学别走。还有你们几个。”她指了指另外几个被点名的男生——我的同桌,还有后排两个总在及格线挣扎的兄弟。
我们五个人,像等待审判的犯人,磨磨蹭蹭地聚在程书瑶的课桌旁。程书瑶已经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翻开,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
“从今天开始,每天放学后,学习小组活动一小时。”她开门见山,语气是惯常的命令式,“我制定了每个人的初步计划。”
她把本子推过来。我看到我的那页写着:
每日完成数学《五三》B组10题。
物理《必刷题》一章。
化学方程式20个默写。
英语每日背诵30个高考高频词汇,并造句。
语文每周背诵一篇文言文,并理解重点实词虚词。
错题本每日更新,每周日交我检查。
我眼前一黑。这强度,比我妈给我定的狠十倍不止。
“这……这也太多了吧?”同桌哀嚎,“程姐,饶命啊!”
“多吗?”程书瑶抬眼,目光平静,“这只是基础。如果连这些都完成不了,期中考试你们想继续留在后三十名?”
她一句话堵死了所有抗议。我们五个大男生,垂头丧气,像被霜打的茄子。
“现在,开始。”程书瑶拿起粉笔,走到旁边的小黑板前——那是老师特许我们小组用的。“今天先讲数学。上周月考的最后一道大题,全班只有三个人做对。我现在讲一遍,都认真听。”
她讲题时,完全变了一个人。语速不快,但逻辑极其清晰,每一步的推导,每个公式的应用,都讲得明明白白。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清脆的声响,写下工整的步骤。偶尔有人走神,她会立刻点名:“喂,我刚才说的辅助线怎么添?”
被点到的人一个激灵,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程书瑶也不骂,只是用那种“这么简单都记不住”的眼神看他一眼,然后重新讲一遍,但周围的空气会瞬间低几度。
一个小时下来,我感觉脑细胞死了一大片,但不得不承认,她讲得确实好,很多我之前模糊的概念,被她一点,居然清晰了不少。
第二天,第三天……地狱般的补习日复一日。程书瑶像个最严苛的教官,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她的“改造计划”。我们做题,她巡视;我们提问,她解答;我们偷懒,她一个眼神扫过来,比班主任的训话还有用。
偶尔,那个理科学霸会“恰好”路过我们教室,或者“刚好”有问题来请教程书瑶。每当这时,程书瑶就会暂时放下我们,走到教室门口或走廊,和他低声讨论。他们说的都是些我听不懂的名词,什么“洛必达法则”、“电磁感应综合应用”,两个人靠得很近,头几乎挨在一起,程书瑶的表情是少见的专注和……平和。
我心里那股酸溜溜的感觉,像春天的野草,不受控制地疯长。我知道我不该,我没资格,可就是控制不住。每次看到那个理科学霸笑着对程书瑶说话,看到程书瑶微微点头回应,我就觉得胸闷,做题都静不下心。
周三晚上,补习结束后,我因为一道物理题卡壳,被程书瑶单独留下“开小灶”。讲完题,她整理书包时,那个理科学霸又来了,手里拿着本厚厚的竞赛书。
“程同学,这道题的第三种解法,我有点疑问,能再跟你讨论一下吗?”他语气温和有礼。
程书瑶点点头,接过书,两人就站在讲台旁讨论起来。我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下来,耳朵竖着,却只听懂几个零散的词。
“书瑶,你这样太辛苦了。”我听见理科学霸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心,“又要忙竞赛,又要带学习小组。其实有些基础题,我可以帮你分担一点。”
“不用了。”程书瑶的声音礼貌而疏离,“我自己可以。”
“别总是一个人扛着……”
“这位同学,”程书瑶打断他,语气没变,但疏远感更明显了,“请叫我程书瑶。还有,这是我的事。”
理科学霸沉默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离开了。走过我身边时,他的目光似乎在我身上停留了半秒,那眼神很复杂,有点探究,有点不解,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那天晚上回家,我心里憋着一股莫名的火。晚饭时,程书瑶检查我白天的作业,指出了几处错误。我破天荒地没吭声,默默改正,然后一头扎进她布置的额外习题里,一直做到凌晨一点。
程书瑶中途出来倒水,看见我房间灯还亮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回去了。
第二天物理小测,最后一道大题,是程书瑶昨晚给我重点讲过同类型的。我咬着笔杆,努力回忆她的解题思路,一步步写下去。交卷时,手心全是汗。
成绩当天下午就出来了。物理老师拿着卷子走进教室,脸色不太好看。
“这次小测,最后一道题,全班只有七个人做对。”老师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其中,李晓明同学的解题步骤,非常清晰规范。”
我愣住了。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包括程书瑶。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讶异。
老师让我上去拿卷子。85分。那是我高中物理考过的最高分。走下讲台时,我感觉脚步都有点飘。
放学后的补习,程书瑶批改完我们当日的练习,抽出一张空白的卷子,当场出了三道题。
“做。”她把卷子推到我面前,语气没什么起伏。
我有点懵,但还是拿起笔。题目不难,都是她最近反复强调的类型。四十分钟后,我写完交给她。程书瑶拿着红笔,快速批改。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其他几个兄弟抓耳挠腮的动静。
批改完,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我。
“全对。”她说。
我松了口气,心里那点小得意又冒了出来。
她放下红笔,手指轻轻敲了敲我的卷子,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软了一些:“你其实不笨。”
我怔住了。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接近“肯定”的语气说我。
“只是以前心思没用对地方。”她补充道,移开目光,继续批改同桌的作业,“继续保持。”
那天晚上,我做题做到快十二点,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朦胧中,感觉身上微微一沉,多了点柔软温暖的分量。我努力睁开眼,看见程书瑶正把一条薄毯轻轻披在我肩上。她动作很轻,见我动了,手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把毯子掖了掖,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我裹着带着她身上淡淡香气的毯子,睡意全无,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温水浸过,软得一塌糊涂。
周五的补习结束后,程书瑶没急着走。等其他人都离开了,她走到我面前。
“晓明。”她叫我的名字。
“嗯?”
“打个赌吧。”她说,眼睛在昏暗的教室光线里亮晶晶的。
“赌什么?”
“期中考试。”她看着我,“如果你能进班级前二十,”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答应你一个要求。”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什、什么要求都行?”
她眯起眼,眼神里带着警告:“别想歪。在我能力范围内,不违反法律和道德。”
“成交!”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进前二十,虽然难,但好像……不是完全没可能?而且,一个要求……这个诱惑太大了。
程书瑶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哼”了一声:“别答应得太早。从今天开始,训练强度会加倍。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她说得没错。接下来的日子,简直是地狱中的地狱。程书瑶给我的习题难度和数量都上了一个台阶。每天晚上补习完,我还要抱着厚厚的资料回家啃到深夜。有时实在困得不行,趴在桌上就睡着了,醒来时身上总盖着那条薄毯。有时凌晨起来上厕所,还能看见程书瑶房间门缝下透出的灯光,和里面细微的、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我们像两个在黑暗里并肩跋涉的旅人,彼此无言,却都知道对方就在不远处,同样疲惫,同样坚持。
期中考试前夜,我紧张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快十二点,干脆爬起来想刷会儿题,却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程书瑶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大堆资料,手边是喝了一半的、早已凉透的咖啡。她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着什么,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你怎么还没睡?”我走过去。
她抬起头,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给你划的重点,再看一遍。”
我这才看清,她面前那堆资料,全是手写的。各科知识点梳理,易错点总结,经典题型归纳……字迹工整密集,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有些地方还画了简明的示意图。最上面是理综的,生物和化学部分,明显比其他科更厚。
“这些都是……你整理的?”我拿起一页化学笔记,上面连某个反应容易忽略的条件都标出来了。
“不然呢?”她打了个哈欠,又递给我一个厚厚的文件夹,“理综的。你生物和化学弱,我多整理了一些。看完了放这儿,明天考试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我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文件夹,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这些天,白天上课,晚上带学习小组,自己还要准备竞赛,是什么时候,熬了多少夜,弄出这些东西的?
“程书瑶。”我叫她。
“嗯?”
“我要是……考不进前二十,你会不会很失望?”我把心里盘旋了很久的问题问了出来。赌约是一回事,但我不想让她失望。这个念头,不知何时变得如此清晰而强烈。
她抬起头,眼睛因为熬夜布满血丝,但眼神很认真,直直地看着我:“晓明,我跟你打赌,不是为了逼你考多好。”
“那是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移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声音很轻:“我想看看,你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我想看看,你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原来在她眼里,我不是一个注定拖后腿的累赘,不是一个需要应付的麻烦。她对我,有期待。哪怕这期待可能很微小。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睡。她给我讲题,我听着。有时我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她就用笔杆轻轻敲我手背。有时她讲累了,声音低下去,我就去给她换杯热水。我们守着那盏台灯,像守着黑暗海里唯一的光。
凌晨四点,窗外天色开始泛起灰白。程书瑶终于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松松地握着一支红笔。呼吸均匀绵长,眉头却还微微蹙着,仿佛在梦里也在思考题目。
我轻手轻脚地抽走她手里的笔,把滑到一边的毯子拉上来,给她盖好。她动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那个公式……要记得代值……”
“知道了。”我小声应道,像在承诺什么,“睡吧。”
她好像真的听到了,呼吸变得更加平稳深沉。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晨光熹微,染亮了她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平日里那些冷淡、尖锐、不可靠近的东西,在沉睡中都消失不见。
前二十什么的,好像真的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有个人愿意相信我“能做到”,愿意为我熬夜整理笔记,愿意陪我熬过这个疲惫又充满希望的凌晨。
我觉得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