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的第二天,空气里弥漫着铅笔屑、汗水和过度紧张混合的味道。
上午考完数学,我像被抽空了灵魂一样飘出考场,脑子里还盘旋着最后一道解析几何题的辅助线。走廊里人声嘈杂,有对答案的,有哀嚎的,有面无表情的。我在人群里寻找程书瑶的身影——她通常第一个交卷,然后在走廊尽头安静地看下一科的笔记。
找到了。她靠在尽头的窗边,侧对着我,手里拿着手机。但她的姿势有点不对劲,背挺得过于僵硬,拿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她在打电话。
我走近几步,听见她压得很低、但压抑不住冰冷的声音:“……我说了,考试期间别打给我。”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什么,程书瑶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却照不进她那双骤然变得幽深的眼睛里。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她打断对方,语气里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考得好怎样?考不好又怎样?跟你有关系吗?”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听,但脸色越来越难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尖锐和嘲讽:“是,我就是没你那个宝贝女儿有出息!行了吗?”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按掉电话,然后关机,把手机狠狠塞进校服口袋。动作大得,口袋边缘的布料都被扯得变形。
她转过身,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空气凝固了一瞬。程书瑶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还没来得及完全敛去——愤怒、受伤,还有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脆弱。但只是瞬间,那些情绪就像被一扇无形的门关上了,她的脸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不,是比平时更冷的平静。
“看什么?”她语气冷淡。
“……没事。”我移开目光,假装整理手里的笔袋,“考得怎么样?”
“就那样。”她走过来,脚步有点快,“下午理综,你的弱项。别在实验题上丢太多分。”
她开始快速地给我梳理几个易错点,语速和平常一样平稳清晰,仿佛刚才那个对着电话发火的人不是她。但我注意到,她梳理知识点的间隙,会不自觉地咬一下下嘴唇,手指也会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口袋的边缘——那里装着刚刚被她关掉的手机。
下午的理综考试,我做得磕磕绊绊,脑子里除了电路图和化学方程式,还不断闪过程书瑶那个冰冷又尖锐的眼神,和她那句“我就是没你那个宝贝女儿有出息”。
交卷铃响,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考场,感觉身体被掏空。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看见程书瑶站在不远处的花坛边,背对着我,而她对面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很高,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即使在傍晚的光线下,也能看出质地精良。他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严肃,五官的轮廓和程书瑶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透着一种久居人上的疏离感。他正对着程书瑶说着什么,眉头微蹙。
程书瑶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紧紧攥成拳头。她微微仰着头,看着那个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器娃娃。
我下意识停下脚步,躲在一根柱子后面。心脏莫名其妙地跳得很快。
男人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顺着风飘过来几句:“……车就在外面,跟我去吃个饭,顺便谈谈你转学的事……”
“我不去。”程书瑶的声音斩钉截铁,冷得像冰碴子,“我也不转学。”
“瑶瑶,”男人加重了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别任性。那所国际学校无论是师资还是升学,都比你待在这个普通高中强百倍。我已经跟你妈妈谈过了……”
“你们谈是你们的事!”程书瑶猛地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我的事,我自己决定!我说了不转!听不懂吗?”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男人的声音也提高了,带着怒意,“离家出走,住在……那种地方,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成绩呢?上次联考滑到第几名了?你以前从没掉出过前三!”
“我考第几名关你什么事?!”程书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你不是有你那个‘宝贝女儿’了吗?她次次考第一,她听话,她给你长脸!你去管她啊!来管我干什么?!”
“程书瑶!”男人厉声喝道,扬起手。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身体比意识更快。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冲了出去,挡在了程书瑶面前。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地射向我,上下打量。那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审视,冰冷的,带着评估意味的审视,让我浑身不自在,像被扒光了放在显微镜下。
“你是谁?”男人开口,声音平稳,但压迫感十足。
我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我能感觉到身后程书瑶的身体瞬间绷紧,她的呼吸急促地喷在我的后颈。
“我……”我张了张嘴,努力让自己站得更直些,“我是程书瑶的同学,同班同学。”
“同学?”男人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我和程书瑶之间过近的距离上,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什么同学,需要你挡在她前面?”
“他是我朋友!”程书瑶从我身后一步跨出来,声音带着豁出去的决绝,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拽着我就要走,“我们走,别理他!”
“程书瑶!”男人一把抓住她的另一只胳膊,力道不小,“你今天必须跟我把话说清楚!还有你,”他转向我,眼神锐利如刀,“离我女儿远点。你们这个年纪,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要有数。她是要考顶级大学的人,不是你能高攀得起的。”
“高攀”两个字,像两根针,狠狠扎进我的耳膜。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愤怒和屈辱让我浑身发烫。我想反驳,想骂回去,但看着他身上昂贵的西装,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轻蔑,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自卑和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涌起的勇气。
“你放开她!”我只能挣扎着说出这句话,试图去掰开他抓着程书瑶胳膊的手。
“爸!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程书瑶尖叫起来,用力挣扎,眼眶瞬间红了。
男人被她激烈的反抗弄得怔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松了些。程书瑶趁机猛地抽出自己的胳膊,拉着我,头也不回地往校门外冲去。她抓着我手腕的力气大得吓人,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我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冰冷的目光,一直如芒在背,直到我们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程书瑶的脚步慢了下来,但依然没有停。她松开了我的手腕,低着头,快步往前走。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我们沉默地走过了两条街,穿过小公园,又钻进一条僻静的小巷。程书瑶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在一个堆着杂物的巷子角落,她停了下来,背对着我,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起初是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然后,那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无法控制的、破碎的哭声。她蹲了下来,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在昏暗的巷子里,显得那么无助,那么单薄。
我僵在原地,手足无措。我想安慰她,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我只能笨拙地蹲下来,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背。
“程书瑶……”我干巴巴地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应,只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像要把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愤怒、伤心,全部倾倒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还是没抬头,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间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过后的沙哑:
“他不是我爸爸。”
我愣了一下。
“是我继父。”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但眼神却空洞地看着前方的墙壁,“我妈在我小学时嫁给他。他很有钱,开公司,住大房子。”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语无伦次,时而冷笑,时而哽咽。
“他有个女儿,我姐姐是他亲生的,比我大一岁。”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我在那个家里,像个多余的外人。”
“他对我……谈不上坏。吃穿用度,没亏待过。但也就这样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飘在空中的灰尘,“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件……还不算太丢人的摆设。前提是,这件摆设要足够‘优秀’,足够给他‘长脸’。”
“小学时,我考了双百,他会摸摸我的头,说‘不错’。初中,我考了年级第一,他会对生意伙伴说‘我女儿,还算争气’。但他永远不会不会像辅导姐姐功课那样耐心,不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
“后来,姐姐出国了,很优秀,拿了常青藤的offer。”她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水泥地面,“然后,他的目光就更多地落在我身上了。他要求我必须考得比姐姐当年更好,必须去他指定的大学,学他指定的专业,毕业后进他的公司……”
“你妈呢?”我忍不住问。
“我妈?”程书瑶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我妈觉得,能嫁给他,能过上现在的生活,是天大的福气。她让我听话,让我争气,让我别‘不懂事’。每次我和他吵架,我妈永远站在他那边,说我‘不知好歹’,说‘你叔叔都是为了你好’。”
她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带着哭腔,“为了我好,就是把我当成他炫耀的工具?为了我好,就是在我中考前一周,他们一家三口去欧洲旅游庆祝姐姐生日,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为了我好,就是每次家长会,他不是让秘书来,就是根本不来,因为他要参加姐姐的钢琴演出?”
每一个质问,都像一把钝刀,割在我心上。我无法想象,那个平时冷静强大、仿佛无所不能的程书瑶,背后是这样的家庭,这样的日子。
“所以我要搬出来。”她用手背狠狠抹了把眼泪,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受够了!我不是他们养的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还要摇尾乞怜!我要离他们远远的,我要考得远远的,我再也不想看到他们!”
她又哭了起来,这次是无声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肩膀耸动,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只有压抑的、痛苦的抽气声。
我心里堵得难受,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闷。愤怒,对她继父和她妈妈的愤怒;心疼,对她此刻破碎模样的心疼;还有一股强烈的、想要保护她的冲动,在我胸腔里横冲直撞。
但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能蹲在她身边,笨拙地,一遍又一遍,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程书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缓慢,“别哭了。”
“我不是……不是故意要跟你说这些……”她断断续续地说,又把脸埋了回去,“我……我就是……心里难受……”
“我知道。”我说,“难受就哭吧。哭出来……会好点。”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小巷里只有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亮。晚风带着凉意,吹在她单薄的校服上。我犹豫了一下,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肩上。
她动了一下,没有拒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我们就这样,在昏暗僻静的小巷里,一个蹲着哭泣,一个蹲着陪伴,像两个被世界遗弃的、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哭声终于彻底平息,只剩下偶尔的抽噎。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眼睛红肿着,但眼神不再像刚才那样空洞绝望,只是充满了浓重的疲惫。
“走吧。”她哑着嗓子说,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腿因为蹲得太久而有些发软,晃了一下。
我赶紧扶住她。她的手冰凉。
我们慢慢走出小巷,重新汇入城市的灯火和车流。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但这次,我们不是一前一后,而是并肩。她披着我的外套,袖子长出一大截,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可怜。
回到家,程书瑶径直走进浴室。里面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她刚才哭诉的那些话,和她继父那张冰冷审视的脸。
过了很久,水声停了。程书瑶出来,已经换了干净的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的眼睛还是有点肿,但脸上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又恢复了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下面,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更脆弱,也更沉重。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那一整晚,我都睡不安稳。半夜似乎听到她房间里有细微的动静,但我没有起身。我知道,有些伤口,需要自己舔舐;有些夜晚,需要独自面对。
第二天早上,我们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吃早饭。程书瑶的眼睛还有些肿,她用冰毛巾敷了一会儿。我们谁也没提昨晚的事,仿佛那场崩溃的痛哭和倾吐,只是一场共同的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幻觉。
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