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结束后的那个周,空气里都飘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成绩还没公布,但各种小道消息和“内部估分”已经在教室里流传。我表面上强装镇定,心里那根弦却绷得快要断了。前二十。那个赌约。程书瑶答应我的一个要求。这几个词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坐立不安。
课间,同桌凑过来,挤眉弄眼:“晓明,听说这次数学最后那道大题,全年级就七八个人做出来?你最后一步算出来多少?”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其实根本不记得自己算了什么。我的心思全在教室前排那个背影上。程书瑶坐得笔直,正在刷一本厚厚的习题集,仿佛刚刚结束的期中考试和她毫无关系。
阳光照在她低垂的脖颈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下午第一节课,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走进了教室。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她手里那张薄薄的纸,仿佛那是决定生死的判决书。
我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开始冒汗。我偷偷看了一眼程书瑶,她依旧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着,侧脸平静无波。
班主任开始念成绩。从第一名开始。
“程书瑶,”老师顿了顿,看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惯常的赞许,“总分712,班级第一,年级第二。”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年级第二!这意味着她和那个理科学霸,只差了几分,甚至可能只是一道选择题的差距。我看向程书瑶,她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脸上没什么欣喜的表情,仿佛这个成绩理所应当。
老师继续往下念。第十名,第二十名……每一个名字都让我的心揪紧一下。已经念到第十五名了,还没有我。同桌在桌子底下偷偷踢我,用口型说“稳住”。
“第十八名,”班主任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李晓明,总分589。”
顷刻间,我听见自己忍不住说了句窝草。
然后,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像海啸一样冲垮了我的理智。589分!班级第十八名!我真的做到了?进前二十了?我猛地转头看向程书瑶,她似乎也刚刚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转头看向我。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我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然后,我看到她嘴角极其轻微地、快速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弧度。但我知道,她笑了。虽然那笑容快得像错觉,下一秒她就恢复了平淡的表情,转回头去,继续看她的书。
可那一瞬间的笑意,像一颗小火星,落在我心里那片狂喜的草原上,轰地燃起了更明亮的火焰。
“我靠!晓明!牛逼啊!十八!”同桌狠狠捶了我肩膀一拳,周围的同学也投来或惊讶或羡慕的目光。我听见有人小声说“李晓明这次开挂了吧”,听见有人议论“听说程书瑶最近在给他开小灶”……
但我什么都顾不上了。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的声音都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只有“第十八名”和程书瑶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在我脑海里反复回荡。
直到放学铃声响起,我还沉浸在一种轻飘飘的眩晕感里。收拾书包时,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程书瑶背着书包,很自然地走到我桌边,敲了敲桌面:“走了。”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教室。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走到没什么人的自行车棚,程书瑶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恭喜。”她说,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知道,这句“恭喜”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赌约。”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我赢了。”
“嗯。”程书瑶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说吧,什么要求。”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周末,陪我去个地方。”
程书瑶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就这?”
“就这。”
“行。”她很爽快地答应了,没有一丝犹豫,“去哪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卖了个关子,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程书瑶看了我两秒,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在偷偷策划那次“出行”。查路线,看天气,甚至把我那辆小电驴里里外外擦了好几遍。程书瑶没再追问,照常上课,刷题,给我补习,只是偶尔,我会捕捉到她看我时,眼里一闪而过的、类似好奇的光芒。
周六早上,天气好得出奇。阳光明媚,微风和煦。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检查了好几遍要带的东西——水,纸巾,充电宝,还有我偷偷藏起来的一点“私房钱”。
程书瑶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清爽的高马尾,背了个小小的双肩包。没穿校服的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点这个年纪女孩该有的清爽朝气,好看得让我晃了一下神。
“看什么?走了。”她语气如常,率先走向电梯。
我赶紧推着小电驴跟上。
出了小区,我指指后座:“上车。”
程书瑶看了我那辆半旧不新的小电驴一眼,没说什么,很利落地侧坐上去。我感觉到身后的重量,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坐稳了。”我说了一句,拧动电门。
小电驴载着我们,驶离了高楼林立的市区,朝着城西的方向开去。越往西,街道越窄,楼房越矮,行人的步履也似乎越悠闲。程书瑶起初还看着两边的街景,后来似乎有些困惑。
“这要去哪儿?”她终于忍不住问。
“快到了。”我说。
又骑了十来分钟,我拐进一片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居民区。这里的房子大多是五六层的老式楼房,墙面斑驳,爬满了茂密的爬山虎。街道不宽,两旁是各种小店,卖早餐的,修鞋的,理发店门口旋转着三色灯筒。空气中飘着油条的香味和听不懂的、带着浓郁口音的吆喝声。
我在一栋看起来最旧的楼房前停下。“到了。”
程书瑶下车,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这里和她平时生活的、整洁安静的高档小区截然不同。嘈杂,拥挤,却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阳台上晾晒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有老人在楼下摇着蒲扇下棋,几个小孩追着一只脏兮兮的小狗跑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这是……哪儿?”她问。
“我长大的地方。”我锁好车,把钥匙揣进口袋,“走吧,带你逛逛。”
我带着她在狭窄的巷子里穿行。卖豆浆油条的阿姨看见我,眼睛一亮,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大声招呼:“哟!这不是晓明嘛!好久没见你回来了!这小姑娘是……”
阿姨的目光在程书瑶身上打了个转,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热情。
“阿姨好!”我赶紧笑着回应,“这是我同学。”
“同学好啊!长得真俊!”阿姨笑眯眯的,不由分说拿起两根刚炸好的油条塞过来,“来,刚出锅的,香着呢!请同学吃!”
我推辞不过,只好接过,递了一根给程书瑶。程书瑶明显愣了一下,看着那根金黄油亮的油条,又看看阿姨热情的笑脸,迟疑了一下,接了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
“哎,乖!有空常来啊!”阿姨乐呵呵地继续炸她的油条。
没走几步,路过一个小卖部,老板是个胖胖的大叔,正光着膀子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啃西瓜,看见我,西瓜籽一吐:“小明子!回来啦?哟,还带了个这么漂亮的女同学?行啊你小子!”
“张叔!”我有点尴尬,摸了摸鼻子,“真是同学!您可别瞎说!”
“同学好,同学好!”张叔嘿嘿笑着,拿起两瓶冰镇汽水硬塞过来,“天热,喝着解暑!叔请客!”
又是一阵推让,最后我们人手一瓶冒着凉气的橘子汽水。程书瑶握着冰冷的玻璃瓶,看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表情有点懵,又有点新奇。
一路走过去,几乎每个在门口纳凉、下棋、聊天的老街坊都认识我。有人问我妈身体怎么样,有人问我学习紧不紧张,有人塞给我两个刚摘的西红柿,有人硬要给我抓一把自家炒的南瓜子。每个人都要打量一下程书瑶,然后露出意味深长但又绝对善意的笑容。
程书瑶跟在我身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接过那些她可能从来没吃过、甚至没见过的“礼物”——油条,汽水,西红柿,南瓜子。
她小口咬着油条,眼睛看着追逐打闹的孩子,看着下棋争得面红耳赤的老人,看着路边摇着尾巴晒太阳的土狗。
最后,我带她来到河边。这里没什么人,只有几棵歪脖子柳树,柔软的枝条垂到水面上。河水不算清澈,但也谈不上污浊,缓缓地流淌着,在阳光下泛起细碎的粼光。对岸是正在建设的高楼大厦的骨架,而这边,是安静的、仿佛被时光遗忘的旧街区。
我们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下。程书瑶把手里的东西一样样放在旁边,包括那瓶只喝了一口的汽水。她看着河面,看了很久。
“这里,”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很不一样。”
“很破,很旧,对吧?”我自嘲地笑了笑。
“不。”她摇头,转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很热闹。很……有人情味。每个人好像都认识,都会打招呼。”
“嗯。”我躺下来,枕着手臂,看着头顶被柳枝分割成一片片的蓝天,“我从小在这儿长大。那个炸油条的阿姨,我上幼儿园时就吃她家的油条。小卖部的张叔,我每次考试考砸了不敢回家,就在他那儿写作业,他还会给我煮泡面加火腿肠。下棋的那个白背心爷爷,是我小学同学的爷爷,我小时候还偷过他家树上的枣,被他拿着扫帚追了半条街。”
程书瑶静静地听着,嘴角带着一丝很浅的弧度。
“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厂子效益不好,很早就不干了。两人现在在外地打工。家里没什么钱,老房子是爷爷留下的,又小又旧。”我看着天空飘过的云,慢慢说着,“但他们很爱我。我妈会因为我考试进步了十分,高兴得做一桌子菜,虽然可能就是一盘红烧肉,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蛋汤。我爸每次回家,都会给我带小礼物,有时候是地摊上买的钥匙扣,有时候是二手书店淘的旧漫画。”
“他们从来不要求我考第一,不要求我上名牌大学。我妈总说,健康快乐就好。我爸说,男子汉,活得堂堂正正,别干坏事,比什么都强。”我笑了笑,“所以我以前觉得,学习嘛,差不多就行了。干嘛把自己逼那么紧?像他们那样,普普通通,但一家人和和气气,开开心心的,不也挺好?”
程书瑶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很专注。
“直到遇见你。”我转过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很认真地说,“我才知道,原来有人可以为了一个目标,拼到那种程度。可以对自己那么狠。”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程书瑶。”我叫她。
“嗯。”
“我带你来这里,不是想炫耀什么,也不是想让你同情什么。”我坐起来,看着她的眼睛,“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很大,不止有成绩,排名,竞赛,也不止有你那个……家。”
“还有很多像这样的地方,很多像我爸妈那样普通但努力生活的人,很多像街坊邻居那样,可能没什么文化,但热心肠的人。”我指了指周围,“还有豆浆油条的香味,邻居见面‘吃了没’的问候,河边吹过来的、带着水腥味的风。”
“我想让你看看,”我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也更坚定,“普通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也想让你知道,就算你不是第一名,就算你考不上清华北大,就算你……没有达到某些人的期望,你也还是程书瑶。”
“这就够了。”
风拂过柳枝,发出沙沙的轻响。河水缓慢流淌,映着破碎的天光。对岸工地的打桩声隐约传来,更显得此处的安静。
程书瑶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阳光穿过柳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我看见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地、一点点地变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那样看着我,眼神复杂得我无法完全读懂。有惊讶,有触动,有迷茫,还有一丝……我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的、近乎柔软的东西。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应了,她才猛地别过脸,吸了吸鼻子,用带着浓重鼻音、却故意做出凶巴巴语气的声音说:
“小明子,你好土。”
我一愣。
“这种台词,偶像剧里都不用了。”她依旧别着脸,不看我,但耳朵尖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我哑然失笑,心里的紧张和忐忑,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土就土吧。”我笑着说,“管用就行。”
程书瑶“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肩膀似乎放松了下来。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看几个小孩在河边浅水处捞小鱼小虾。临走时,我看到一个推着自行车卖糖葫芦的大叔经过,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吃糖葫芦吗?”我问。
程书瑶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太甜了吧。”
“尝尝嘛,这里的糖葫芦不一样,山楂是自己种的,糖熬得特别脆。”我跑过去买了两串,递给她一串。
她犹豫着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糖壳在牙齿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她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咬了一口。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被阳光晃到了,又像是……尝到了不错的味道。
“好吃吧?”我有点得意。
她没回答,但用实际行动证明——她把一整串糖葫芦都吃完了,连最后那颗最小的都没放过。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天空染成暖金色。我骑着小电驴,程书瑶依然侧坐在后座。我们谁也没说话,耳边只有风声和远处市区的喧嚣。
骑到一半,经过一座桥时,程书瑶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顺着风飘进我耳朵里:
“今天……谢谢你。”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满满地,被一种温热的、柔软的情绪填满了。
我没回头,只是感觉身后的重量,似乎轻轻地、试探性地,靠在了我的背上。很轻,就像一片羽毛落下,但那份带着温度和依赖的触感,却无比真实地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我没有动,只是握紧了车把,让车速变得更平稳,迎着漫天绚烂的晚霞,朝着我们那个临时的、小小的“家”驶去。
风很温柔。夕阳很好。
程诗瑶在后面牵着我的衣角,手里的糖葫芦杆,还残留着一点点酸甜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