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后的那个周末,下了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
雨是从周六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敲在窗户上,发出催眠般的节奏。我正在房间里对着期中考试的错题本较劲,一道物理力学题卡得我脑仁疼。
窗外天色阴沉得厉害,厚厚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我看了眼时间,忽然想起程书瑶下午出门时说“去图书馆还几本过期的专业书,很快回来”。
现在已经快晚上八点了。图书馆九点关门。
雨势就在这时骤然加大。不再是温柔的淅沥,而是变成了狂暴的、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的雨点,密集得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狂风卷着雨水,猛烈地拍打着窗户,发出令人不安的呜咽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抓起手机给她发消息:「在哪?雨太大了,我去接你。」
没有回音。
等了五分钟,又发一条:「看到回话,定位发我。」
还是没有动静。
打电话,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程书瑶的手机几乎从不关机,除非没电。可她去图书馆,怎么会……
一种莫名的不安攫住了我。我冲到窗边,外面的世界已经模糊一片,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扭曲变形,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顾不上多想,我抓起玄关挂着的雨衣,又拿了一把最大的黑伞,冲出了门。
雨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还要急。雨衣几乎形同虚设,冰冷的水流瞬间就打湿了我的裤腿和鞋袜。伞在狂风里艰难地支撑着,像个醉汉一样左摇右晃。我几乎是半跑着冲向图书馆,雨水砸在脸上,生疼。
图书馆早就关门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门口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路灯照着地面积起的、不断泛起涟漪的水洼。
她会去哪儿?没带伞?手机没电?在哪个屋檐下躲雨?
我沿着从图书馆回家的路,一边跑一边焦急地四处张望。雨水糊住了我的视线,我不得不一次次抹去脸上的水。心里的不安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这条路上有几个公交站,她会躲在那里吗?
在离家还有两条街的一个老式公交站台,我看到了她。
那站台很简陋,只有一个光秃秃的、锈迹斑斑的顶棚,四面透风。
程书瑶就蹲在站台最里面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广告牌,怀里紧紧抱着她的书包,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湿透了的小猫。
“程书瑶!”我喊了一声,声音被风雨吞掉大半。
她似乎没听见,一动不动。
我冲进站台,雨水顺着顶棚边缘像小瀑布一样浇下来,溅湿了她的鞋面。我蹲到她面前,又喊了一声:“程书瑶!”
她这才缓缓地、有些迟钝地抬起头。
程姐头发全湿了,黑发黏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和脖颈上,嘴唇冻得发紫,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没有焦点,茫然地看了我好几秒,才好像认出我来。
“你……晓明?”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只剩下气音。
“是我!你怎么样?怎么不接电话?”我伸手想去扶她,指尖触碰到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冰得吓人。
“手机……没电了……”她断断续续地说,牙齿磕碰着,“公交车……一直不来……”
她想自己站起来,刚一动,身体就猛地一晃,我赶紧扶住她。她的身体烫得惊人,隔着湿透的、冰冷的校服面料,我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
“你发烧了!”我心里一紧。
“可能吧……”她靠在我身上,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掉,“头好晕……好冷……”
不能再等了。我快速脱下自己身上还算干爽的外套,裹在她湿透的校服外面,然后背对她蹲下:“上来,我背你回去!”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想拒绝,但身体的不适让她失去了逞强的力气。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趴到我背上,手臂环住我的脖子。很轻,比我想象中还要轻,骨头硌得我生疼。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和衣角,滴进我的后颈,冰冷,但被她身体传来的高热一烘,又变成一种难受的湿黏。
我背着她,重新冲进瓢泼大雨里。伞只能勉强遮住她大半身体,我的后背和腿很快再次湿透。她伏在我背上,额头贴在我侧颈,那滚烫的温度让我心惊肉跳。她的呼吸急促而灼热,喷在我的皮肤上。
“程书瑶,别睡,跟我说话!”我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水往前走,一边大声跟她说话,怕她晕过去。
“嗯……”她含糊地应着,手臂收紧了些,“晓明……”
“我在!”
“我好冷……”
“马上到家了!坚持住!”
“嗯……”
这段平时步行只要十几分钟的路,此刻变得无比漫长。雨幕遮挡了视线,脚下又滑,背上还背着一个人,我走得气喘吁吁,汗水混着雨水流下来。但我不敢停,甚至不敢慢下来。程书瑶在我背上越来越安静,只有滚烫的呼吸和偶尔无意识的呢喃,证明她还醒着。
“爸……别走……”
“我考第一了……真的……”
“妈……别哭……”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声音破碎,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心上,又酸又疼。那个在考场上冷静理智、在讲台上镇定自若、在算计人时毫不手软的程书瑶,此刻像个迷路的小孩,脆弱得不堪一击。
终于看到小区门口了。我几乎是咬着牙,用尽最后力气把她背进楼道,背进电梯,背回家。
把她放到沙发上时,我累得差点直接跪下去。但顾不上自己,我赶紧去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程书瑶?程书瑶!”我拍她的脸。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神涣散地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艰难地动了动嘴唇。
“你等着,我去拿毛巾,找药!”
我冲进卫生间,拿来干毛巾,想给她擦擦头发和脸。手刚碰到她,她就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别走……”她闭着眼,喃喃道,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混进湿发里,“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心里狠狠一酸,放柔声音:“我不走。你先松手,我给你擦干,换身干衣服,不然烧得更厉害。”
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只是手指松了松。我趁机抽出手,快速用毛巾吸干她头发上多余的水,又去她房间找干净睡衣。
拿着衣服出来,我犯了难。她身上还穿着湿透的校服。
“程书瑶,你能自己换衣服吗?”我把衣服递到她面前。
她虚弱地摇摇头,眼睛都睁不开。
我咬咬牙:“那……我闭着眼,你告诉我怎么弄,或者……我帮你,我保证不乱看。”
她没说话,只是闭着眼,眉头难受地蹙着。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我先帮她脱掉湿漉漉的校服外套,里面白色的衬衫也湿了大半,贴在身上,透出少女纤细的轮廓。
我别开脸,摸索着解开衬衫扣子,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滚烫的皮肤,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缩了一下。
整个过程,我闭着眼,凭感觉动作,笨拙又僵硬。她倒是很乖,让抬手就微微抬手,让转身就勉强转身,像个没有灵魂的、任由摆布的人偶。
终于换好干爽的睡衣,我把她塞进沙发上的薄被里。她蜷缩起来,还在发抖,说着冷。
我翻箱倒柜找退烧药。客厅抽屉,她房间抽屉,都没有。只有几包感冒冲剂。
看看窗外,暴雨依旧如注,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没有一丝停歇的迹象。我看看沙发上烧得满脸通红、意识模糊的程书瑶,抓起雨衣,再次冲进了雨夜里。
最近的药店在两条街外。我跑着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雨水灌进眼睛,灌进嘴里,冰冷咸涩。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和我奔跑的身影。跑到药店时,我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我哆嗦着说出要买的药,付钱时手都在抖。我把药盒紧紧揣在怀里,怕被雨水淋湿,然后又一头扎进雨幕,跑着回家。
来来回回,不过二十多分钟,我却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回到家,程书瑶已经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嘴里含糊地说着梦话。
“妈……我难受……”
“不要转学……”
“都是我的错……”
我坐在沙发边的地板上,用温水给她擦额头、脖子、手心,物理降温。她突然又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别走……”她哭着说,眼泪不停地流,“你们都别走……我害怕……”
“不走。”我反握住她滚烫的手,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她好像听到了,慢慢平静下来,但手一直没有松开,像抓着唯一的浮木。
那一整夜,我几乎没合眼。隔一会儿就给她量一次体温,喂一次温水,换一次额头上的湿毛巾。她有时会醒过来,眼神迷茫地看着我,喝两口水,又沉沉睡去。有时会突然抓住我,说些胡话,然后又哭。我就像哄小孩一样,一遍遍地、不厌其烦地告诉她“我在,不走”。
凌晨四点左右,她的额头摸起来终于没那么烫了。我累得眼皮打架,趴在沙发边缘,握着她的手,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雨后清新的味道。
我发现自己趴在沙发边,而程书瑶,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靠坐在沙发靠背上,静静地看着我。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只是里面布满了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她的头发有些乱,松散地披在肩上,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
“你醒了?”我赶紧坐直,揉了揉发麻的胳膊,“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她摇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比昨晚清晰多了:“你守了一夜?”
“嗯。”我应了一声,站起来,腿有点发麻,“饿不饿?我去煮点粥。”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浓重的疲惫,有未散的脆弱,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近乎柔软的东西。
“晓明。”她叫我的名字。
“嗯?”
“谢谢你。”
我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点:“客气什么。你要是烧傻了,谁给我补习?谁使唤我?”
她瞪了我一眼,但眼神没什么力气,反而显得有些……软。
我转身去厨房。煮粥?我哪会。学个流心煎蛋就让我够头疼的了。我硬着头皮,照着手机上的食谱,笨手笨脚地淘米,加水。水放多了,又倒掉一些。开火,看着锅里的米和水发呆。该搅拌吗?什么时候搅拌?会糊底吗?
折腾了半天,煮出来的粥,上面一层是清的米汤,下面是一层厚厚的、有些发糊的米粒。我尝了一口,味道寡淡,米粒还有点硬。
我硬着头皮端出去:“那什么……第一次煮,可能不太好吃……”
程书瑶看了一眼碗里那卖相惨淡的粥,又抬眼看了看我狼狈的样子——头发翘着,眼睛通红,衣服皱巴巴,身上似乎还带着昨夜风雨的痕迹。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嘲讽的笑,也不是昨晚那种虚弱的、恍惚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很轻很浅的,甚至带着点……无奈和纵容的笑容。虽然因为生病,那笑容很虚弱,脸色也苍白,但那双眼睛弯起的弧度,嘴角上扬的样子,让她的整张脸都明亮柔和了起来。
我愣在了原地。
“笑什么……”我有点窘迫,耳朵发热。
“没什么。”她摇摇头,接过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然后,她的表情很明显地僵住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没说话,只是垂着眼,慢慢地,把那勺粥咽了下去。然后,又舀了一勺,继续吃。每一口都吃得很慢,很艰难,但她一口接一口,直到碗里的粥,见了底。
“还行。”她把空碗递给我,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很平淡,“下次,水少放点,米可以多泡一会儿。”
我接过空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洋洋,软乎乎。那碗我自己都嫌弃的粥,她吃完了。
那天,我请了假,在家照顾她。她难得没有逞强,乖乖躺在床上,让我端茶倒水,量体温,喂药。中午,我给她煮了面条。这次没糊,但盐放多了,咸得发齻。
我吃了一口就齁得直喝水,她却默默地,把一整碗都吃完了,只是最后喝了一大杯水。
“其实……你可以说难吃的。”我忍不住说。
“说了你会改吗?”她反问,声音还有点哑。
“会啊!”
“那下次少放盐。”
“……好。”
下午,她睡了一觉。我坐在她书桌前写作业,偶尔抬头看看她。她睡着了,呼吸均匀,脸上那些尖锐的、冷淡的东西都消失了,只剩下平静和疲惫。阳光照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
那一刻,我心里异常宁静。好像守着她,做这些琐碎的事情,比打游戏、出去玩,更让我觉得……充实,甚至有点安心。
傍晚,她又开始有点低烧。我喂她吃药,她嫌苦,皱着眉不肯咽。
“乖,吃了药才能好。”我像哄小孩一样,把药片递到她嘴边。
她瞪我,苍白的脸上有了点生气:“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那你自己吃。”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药片,又看了看我,最后还是就别着我的手,把药吃了下去,然后立刻灌了一大口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苦死了。”她吐了吐舌头,小脸皱成一团。
我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是我下午去楼下便利店买水时顺手买的。
“给。”我把糖纸剥开,递到她嘴边。
她看着我,又看看那颗晶莹的橘子糖,眼神古怪:“你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你去睡觉的时候。”我把糖往前送了送,“快吃,不然嘴里更苦。”
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张开嘴,就着我的手,把糖吃了进去。糖果在她腮边鼓起一个小包,她含着糖,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什么味的?”我问。
“橘子。”她说,声音含混,“还行。”
那天晚上,她的烧彻底退了。我睡在客厅沙发上,半夜听见她房间有动静。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推开门一点缝隙。她没睡,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窗外。
“怎么了?又不舒服?”我问。
她摇摇头,拍了拍床边:“坐。”
我犹豫了一下,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路灯光。
“今天……”她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谢谢你。”
“都说不用谢了。”
“不是谢你照顾我。”她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我,眼睛很亮,“是谢谢你……没有问我。”
我一愣。
“没有问我为什么哭,没有问我那些胡话是什么意思,没有问我家里的事。”她扯了扯嘴角,想做出平时那种不在乎的样子,但没成功,“谢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有点堵,又有点软。最后只是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我就不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我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心里一紧,没吭声。
“他说,下个月我生日,想给我办个派对。”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在他那个大房子里,请他的生意伙伴,还有……他现在的家人,我那个‘姐姐’。”
“我妈也打电话,说给我买了条裙子,让我生日那天穿给她看看。”她笑了一声,很短促,很凉,“他们都想展示,自己有个多‘拿得出手’的女儿。但没人在意,我到底想怎么过生日。是想在那种场合,像个展品一样被打量,被比较,还是……”
她没有说下去。
“那你想怎么过?”我看着她隐在黑暗里的侧脸轮廓,问。
她转过头,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在昏暗里看着我。
“我是说,”我补充道,声音也放得很轻,“你生日那天,我们可以……出去。就我们俩。不去什么派对,也不穿什么裙子。就像……普通朋友那样,做你想做的事。”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能听见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咚咚作响。
然后,在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里,我看到,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她眼里,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