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之后,程书瑶痊愈了,她重新返回学校立刻受到一大群同学的关心。
应对那些关切,程姐的脸上没有喜悦,没有失落,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眼下那两抹因为熬夜而越发明显的、青黑色的阴影。
下课铃响,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东西,而是拿出了一本厚厚的、印着“物理竞赛冲刺”字样的习题集,摊在桌上,又抽出了一支红笔。
“喂,走了。”我敲了敲她的桌子。
“你们先走。”她头也没抬,笔尖已经落在纸上,开始快速勾画,“我还有两道题。”
“明天再做也一样——”
“不一样。”她打断我,声音因为长时间说话和疲劳而有些沙哑,语气却斩钉截铁,“明天有明天的计划。”
我叹了口气,背上书包出了教室。同桌凑过来,压低声音:“程姐最近怎么了?跟打了鸡血似的。不对,是像上了发条,一刻不停。”
“谁知道。”我含糊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里那个伏案的背影。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却驱不散她身上那种沉甸甸的、压抑的疲惫感。
其实我知道。班主任老师私下找过我,在办公室,趁着程书瑶去交竞赛报名表的空当。
“晓明,”老师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严肃,“程书瑶这次期中虽然还是年级第二,但理综的分数比上次联考低了七分。她自己可能没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因为之前生病落下了进度,现在在拼命补。”
老师叹了口气,指了指窗外:“除了学校的课,她周末和晚上,都在我那个补习班里加课。我给她开了小灶,进度很快,强度也大。那孩子……对自己太狠了。你平时跟她走得近,多看着她点,别让她把自己累垮了。”
我倒是想“看着”,但程姐是谁?她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就像一台设定好最高功率、永不停歇的精密机器,疯狂地运转着,吞噬着一切可用的时间,压榨着每一分精力。
于是,从周一开始,我的生活里多了一项固定日程——晚上九点,准时出现在老师补习班所在的写字楼下,等待那部从顶层下来的电梯。
周一晚上,九点零五分。电梯门“叮”一声打开。程书瑶拖着那个看起来比她书包还重的、塞满了试卷和参考书的帆布包,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在电梯间冷白的灯光下,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眼下是浓重的、连灯光都掩不住的青黑。
“给。”我把捂在怀里、还温热的奶茶递过去。
她接过来,指尖冰凉,手在细微地、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冷的,是累的。她拧开盖子,小口喝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似乎连吞咽都觉得费力。
“谢谢。”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回家路上,她坐在小电驴后座,破天荒地没有像往常那样挺直脊背,而是微微佝偻着,额头轻轻抵在我的后背上。
全程闭着眼,一言不发。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她好像连维持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进了家门,她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换鞋,而是站在玄关,靠着墙壁,闭眼缓了好几秒,才慢慢地、动作迟缓地弯腰换鞋。
“晚上想吃什么?”我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
她没回答,径直走向自己房间,书包随手扔在门口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大姐??”我跟过去,站在她房门口。
她已经坐在了书桌前,摊开了晚上补习班发的卷子,手里拿着笔,头也不抬:“随便。”
“西红柿鸡蛋面?”
“嗯。”
“加个火腿肠?冰箱里还有。”
“嗯。”
“煎蛋要单面还是双面?”
“都行。”
她回答得很快,很敷衍,每一个“嗯”都透着浓重的不耐烦和倦意。
目光紧紧锁定在卷子上,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眉头因为某道难题而死死锁着。房间里只开了台灯,光线集中在她面前的卷子上,她的侧脸在昏暗的背景里,显得异常紧绷和苍白。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伏案的背影,忽然觉得一阵无力。我像在跟一堵墙说话,一堵密不透风、冰冷坚硬的墙。所有的关心,询问,都像是砸在棉花上,得不到任何有温度的回应。
我默默转身去厨房煮面。水开,下面,打鸡蛋,切西红柿。整个过程,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她那没有灵魂的“随便”和“都行”。锅里升腾的热气熏得我眼睛有点发涩。
面煮好了,我端到她房间,放在书桌角落。“先吃吧,凉了不好吃。”
她“嗯”了一声,但笔没停,甚至没往面碗那里看一眼。
我只好在旁边坐下,拿出自己的作业。十分钟过去了,面碗上方的热气已经变得稀薄。我忍不住又开口:“程书瑶,面要凉了。”
“知道了。”她终于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动作带着明显的烦躁。她拿起筷子,机械地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咀嚼了两下,就放下了。
“没胃口。”她说,声音很淡。
“那你想吃什么?我重做。”我耐着性子。
“不用。”她重新拿起笔,目光回到卷子上,“你吃吧,我继续做题。”
我终于忍不住了。积压了好几天的担忧、不解,还有此刻被她冷漠态度刺到的那点委屈,混在一起,冲上了头顶。
“嘿,你这样不行!”我提高了声音,“你看看你现在?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手抖得笔都拿不稳!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咱能不能对自己好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不知道吗?”
程书瑶握着笔的手停住了。她缓缓地、极慢地抬起头,看向我。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激烈情绪——疲惫,烦躁,还有一种被冒犯的怒意。
“我的事,”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一字一顿,“不、用、你、管。”
“我偏要管!”我也豁出去了,“我不管你谁管?让你那个只知道让你考第一的继父管?还是让你那个只会让你听话的妈管?我的姐,你醒醒!你是在学习,不是在拼命!你这样下去,还没等到考试,你就先垮了!”
“小明子!”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
“我落了两周的课!两周!”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尖利刺耳,“别人都在进步,我在原地踏步!甚至退步!我不追上来,下次考试怎么办?竞赛怎么办?我拿什么去跟人比?我拿什么去……去……”
她突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嘴唇颤抖着,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但眼泪没有流下来,只是在她眼眶里打转,被她死死地忍着。她的目光越过我,看向虚空,里面充满了某种近乎绝望的焦灼和……恐惧。
“你家里人又说什么了?”我追问,心里那股火变成了钝痛。
“没什么。”她别过脸,胸口依旧起伏不定,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更冷的寒意,“你出去。我要学习了。”
我没动。心里的担忧和刚才被她刺伤的委屈混在一起,让我也梗着脖子站在原地。
“出去!”
我还是没动。
程书瑶盯着我,那双泛红的眼睛里的情绪剧烈地翻腾着,然后,她突然伸手,猛地一扫——
“哗啦——!”
她书桌上那本摊开的、写满了密密麻麻笔记的笔记本,被她狠狠地扫落在地。笔记本撞在桌角,散了开来,里面夹着的各种颜色的便签、纸条、写得工工整整的笔记页,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飘落了一地。
我们俩都愣住了。
我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纸张。那上面,是程书瑶的字迹。红的,蓝的,黑的,整齐的,潦草的,有些纸上还有她画的分析图,受力分析,电路图,细胞结构……密密麻麻的,看得我胆战心惊。
程书瑶看着那一地狼藉。她脸上的怒意和激动,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只剩下了一片空白的茫然,和一种更深重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疲惫。她的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先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剧烈。
她蹲下身,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是生了锈的机器。
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去捡离她最近的那一页纸。她的手指碰到纸张,却因为颤抖而几次都没能捏住。她干脆放弃了,就那样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满地的笔记,肩膀抖得厉害。
一滴水珠,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她面前那张写满物理公式的纸上。墨迹被晕开了一小团。
她在哭。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无声地耸动,眼泪一颗接一颗,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散落的纸张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不规则的花。
她哭得很克制,连抽泣都压抑在喉咙里,但那眼泪却汹涌得止不住,很快就打湿了她苍白的脸颊和散落的发丝。
我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她蹲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对着满地的笔记无声地哭泣。刚才所有的火气、委屈、不解,都被她这无声的眼泪浇灭了,只剩下一种手足无措的心慌和……密密麻麻的心疼。
我僵立了几秒,然后也蹲了下去,就在她旁边。我没有说话,没有试图安慰,只是伸出手,一张一张,慢慢地,把她散落的笔记捡起来。有些纸被她的眼泪打湿了,我小心地捏着边缘,轻轻地、用袖子拂去上面的水渍,然后把它们按顺序整理好,叠放在一起。
程书瑶没有阻止我,也没有帮忙,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继续掉眼泪。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她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和我整理纸张时发出的窸窣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地上的笔记终于都被捡起来,整理成了一小摞。我把它们放在她书桌干净的一角。
程书瑶的眼泪也渐渐停了。她用手背胡乱地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然后慢慢地、有些吃力地站起来。她没看我,只是走到书桌前,看着那碗早已凉透、糊成一坨的面。
“面呢?”她问,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哭过后的鼻音,沙哑得厉害。
“我去热热。”我赶紧端起碗。
“不用了。”她从我手里拿过碗,径直走向厨房,打开微波炉。
“叮”的一声后,她端着热好的面回到餐桌,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
一口,两口,三口。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仿佛吞咽都成了一件费力的事。但她吃得很认真,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重要的仪式。最后,她把面汤也喝干净了。
“还有吗?”她把空碗推过来,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眼神已经平静了许多,只是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有!有!”我像是得到了某种赦免,几乎是冲进厨房,把锅里剩下的、已经有些坨了的面全盛了出来。
她又吃了一碗。这次快了些。
吃完,她把空碗推到一边,抽出纸巾擦了擦嘴,然后看着我,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平稳得不可思议:
“明天早上,我要吃煎蛋。单面的,流心。”
“……好。”我点头。
“还有,以后晚上不用等我吃饭。我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吃。”
“好。”
“我发脾气的时候,你别理我。过一会儿我就好了。”
“……好。”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似乎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然后,她突然伸出手,在我还带着点婴儿肥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傻子。”她说,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完,她起身,走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了。不重,但很干脆。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抬起手,摸了摸刚刚被她弹过的地方。不疼,有点痒。然后,我后知后觉地,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起来。
傻子?
也许吧。
那晚,我睡得并不沉。心里装着事,翻来覆去。半夜不知几点,迷迷糊糊中,我似乎又听到了隐约的、压抑的哭泣声。很轻,很细碎,像受伤的小猫躲在角落里的呜咽,断断续续,从程书瑶的房门缝隙里漏出来。
我瞬间清醒了,从沙发上坐起来。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那哭声还在继续,压抑着,却比晚上更加无助,更加悲伤。
我赤脚走到她房门口,手举起来,悬在门板上方,却迟迟没有敲下去。我想起她说的“别理我,过一会儿就好了”,想起她晚上那双盛满疲惫和泪水的眼睛,想起她沉默地吃完两碗面的样子。
最终,我只是在门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那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更加模糊的抽噎,然后,彻底消失了。
我回到沙发躺下,却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湿漉漉,又酸又涩。
原来她也会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哭泣。原来她不是永远冷静自持,也不是真心喜欢学习,甘愿埋头苦读的那种人。
这个认知,比看到她发脾气,比看到她累到虚脱,更让我心里难受。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更显得房间里的寂静无边无际。
我躺在沙发上,听着隔壁房间里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