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话

作者:那天我哭了很久 更新时间:2025/12/13 14:35:02 字数:4793

晚上六点半,我准时站在了写字楼顶层的教室里。

教室不大,很整洁,白板擦得锃亮,投影幕布收在顶上。

包括我在内,一共八个学生,稀稀拉拉地坐在前排和中间,每个人都低着头,面前摊着书或本子,气氛安静得近乎压抑。

我的同桌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看起来斯文,我进来时他只抬头瞥了我一眼,就又埋首于一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讲台上站着张老师,就是王老师说的那位很有耐心的数学和理科基础老师。他四十岁上下,戴着一副普通的金属边眼镜,穿着熨烫平整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说话语调平稳,不疾不徐。

“今天我们继续讲函数专题,重点放在复合函数和抽象函数的理解与应用上。”张老师转身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公式,字迹清晰工整,“这类题是高考必考,也是很多同学的难点,关键在理解定义域和对应关系……”

张老师讲课确实细致,每一步推导都拆解得清清楚楚,为什么用这个思路,哪里容易设陷阱,同类题有什么变式,他都讲得很明白。

老师也是重点高中的骨干教师,熟练地板书展示出的,不单是课程的重点,还有柴米油盐的艰辛。

他语速不算快,但信息密度极高,几乎没有一句废话。我努力瞪大眼睛,竖起耳朵,手下的笔在崭新的笔记本上飞快移动,试图记下每一个字。

然而,很快我就感到了吃力。他的思路是连贯的、层层递进的,但其中涉及的知识点之间的联系和跳跃,对我这个基础薄弱的人来说,还是有些跟不上。

往往我刚吃力地理解并记下第一步,老师就已经到第三步开外了,我的大脑像一台内存不足的老旧电脑,拼命处理着源源不断涌来的数据,cpu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随时可能过热死机。

两小时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我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例题和批注,红色的、蓝色的、黑色的字迹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抽象而令人头晕的图画。我知道,这上面至少有一半的内容,我只是机械地抄录了下来,根本来不及在脑子里转过哪怕一圈。

课间休息的十分钟。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教室,大脑发胀,耳朵里还在回响着各种函数符号和定理名称。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已经有两三个人在排队。我接了一大杯凉水,一口气灌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稍微浇灭了一点大脑的燥热。

一转身,看见程书瑶从隔壁的教室出来。教室门口贴着“竞赛冲刺班”的牌子,里面隐约传来更快的讲课声和更密集的板书声。

程书瑶脸色比进去时更白了些,眼下那圈青黑在走廊明亮的日光灯下无所遁形。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保温杯,脚步有些虚浮地朝饮水机走来。

我们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她接热水,我靠着墙,慢慢喝着剩下的半杯凉水,试图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一点。

她接完水,拧紧杯盖,转身,脚步没停,径直朝一班走。经过我身边时,她的手臂似乎极其自然、又极其迅速地轻轻一摆——

一个巴掌大的、方方正正的纸盒,带着她掌心残留的微温,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我虚握着水杯的手里。

是盒纯牛奶。最普通的那种,盒子上什么图案都没有,只在角落印着小小的生产日期。

我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那盒温热的牛奶。

“喝了。”她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丢下这两个字,脚步没有丝毫停留,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一班的后门。

我捏着那盒牛奶,纸盒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带着一种朴素的暖意。我拧开吸管,插进去,吸了一口。温热的、带着浓郁奶香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清甜,瞬间抚平了喉咙的干渴,似乎也稍微安抚了一下过度使用而隐隐作痛的大脑神经。

“哟,新来的?跟隔壁的学霸认识?”一个带着点好奇和调侃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转过头,是我的那个黑框眼镜同桌,他也出来接水,正好看到了刚才那一幕。他推了推眼镜,眼神在我和紧闭的隔壁教室后门之间来回扫了扫。

“啊?哦,同学,我们一个学校的。”我含糊地解释,不想多说,三两口把牛奶喝完,将空盒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也转身回了教室。心里那点因为跟不上课程而产生的烦躁和沮丧,似乎被那盒温热的牛奶冲淡了些许。

下半节课是英语,另一位年轻的女老师,姓刘,语速快得像机关枪,重点讲解高考阅读理解的“信息定位”和“长难句破解”。

满屏的复杂英文段落和生词让我再次陷入云里雾里,只能拼命记下她讲的“关键词定位法”、“转折信号词”、“代词指代关系”等技巧,但实际应用起来,依旧困难重重。

九点半,下课铃终于响起。我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和一团浆糊似的脑袋走出教室,感觉整个人都被抽空了。

走廊里,学生们鱼贯而出,个个脸上都带着相似的、被知识密集轰炸后的麻木与疲惫。程书瑶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背靠着冰凉的金属墙壁,闭着眼,眉心微蹙,嘴唇没什么血色,安静得像是站着睡着了。

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轻微嗡鸣和我们俩压抑的呼吸声。谁也没力气说话,各自占据一个角落,像是两棵在暴风雨后勉强站立、却已枝叶凋零的树。

出了写字楼,夜晚的空气带着深秋的凉意。我推出小电驴,程书瑶侧坐上去。回去的路上,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勉强挺直脊背,而是微微佝偻着,额头轻轻抵在我的后背上,全程闭着眼,一言不发。

晚风吹起她额前细碎的发丝,扫过我的后颈,有点痒。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重疲惫,好像连维持坐姿的力气都被白天和晚上的课程榨干了。

在街边我们坐下,程书瑶依旧闭着眼,头靠着冰凉的长椅,随着晚风微微晃动。就在我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倦意,却清晰地问:

“把你今天最不懂的,用一句话说。”

我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大脑迟钝地运转着,在堆积如山的模糊知识点里艰难地搜寻。物理?那个电磁感应的综合应用题?还是英语那个长得要命的定语从句?

“就是……物理课上,那个动生电动势和感生电动势同时存在时,回路总电动势的判定……” 我努力组织语言,试图用一句话概括那个让我纠结了半晚上的核心困惑。

“右手定则判方向,法拉第定律算大小。方向相同相加,相反相减。注意回路是否闭合,以及磁场变化率和导体切割速度的矢量性。” 程书瑶依旧闭着眼,语速平稳,逻辑清晰,三句话,精准地切中了我问题的核心,把那个混乱的概念拆解得明明白白。

我呆住了,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她的话,好像……拨云见日?之前纠结的模糊点,被她这么简洁地一点,似乎清晰了不少。

“懂了?” 她问,眼睛还是没睁开。

“嗯。” 我应道,心里有些震动。她甚至没问我具体是哪道题,仅凭我一句话的描述,就给出了最关键的解题思路。

这种对知识熟练到近乎本能的掌握,以及在这种极度疲惫状态下依然高效的思维,让我再次深刻体会到我们之间的差距,同时也对她生出一丝佩服。

“那就行。” 她说完这三个字,便不再出声,仿佛刚才那简短的对话耗尽了最后一点说话的力气。

全程,没超过两分钟。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我们像完成某种固定程序一样,洗漱,然后各自在餐桌两边摊开如山的作业。

客厅的顶灯开着,光线明亮,却驱不散我们身上浓重的倦意。程书瑶刷她的竞赛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又急又快。

我对着晚上补习班发的物理练习卷,看着那道她刚刚“点拨”过的题型,尝试着套用她的思路,竟然真的顺畅地解出了前两问。但第三问又卡住了,是更复杂的综合应用。

夜越来越深。客厅里只有笔尖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哗啦声。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一片寂静。

十一点多,我的眼皮开始疯狂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眼前的字迹逐渐模糊、重叠。终于,在又一次无意识的点头时,额头“咚”地一声,结结实实地磕在了硬邦邦的木质桌面上。

疼痛让我瞬间惊醒,捂着额头,倒吸一口凉气。

旁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鼻音的轻哼。我转过头,程书瑶正用她那支黑色的水性笔,笔尾轻轻戳着我的胳膊。她没看我,目光还落在自己的题目上,但眉头微蹙,显然我的“磕头”动静打扰到她了。

“醒了就继续。” 她声音沙哑,没什么情绪。

我揉着发痛的额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聚焦在题目上。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我正和一道数学题较劲,忽然感觉旁边一直持续的、快速的书写声停了。

侧头一看,程书瑶趴在了桌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一小片苍白的额角和浓密的、此刻无力垂下的睫毛。她手里还松松地握着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

她睡着了。

我停下了笔,静静地看着她。平日里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放松地弓着,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家居服里,显得比平时小了一圈,也脆弱得多。她大概真的累极了,连趴在硬邦邦的桌上都能这么快睡去。

我犹豫了一下。是该叫醒她,让她回房去睡?还是……

想起她刚才用笔戳醒我的样子,我最终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推了推她的肩膀。

“程书瑶,” 我小声叫她,“去床上睡吧,这里凉。”

她动了一下,含糊地“唔”了一声,没睁眼,只是把头往臂弯里更深地埋了埋,像只贪睡又怕冷的猫。

“程书瑶,” 我又推了推,稍微加了点力。

这次她终于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里面充满了血丝和浓重的睡意,茫然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还没写完的题,眉头痛苦地拧了起来。

“我还有一题……” 她声音含混,带着没睡醒的软糯,跟她平时冷硬的语气截然不同。

“明天再写,快去睡。” 我难得语气强硬了一些。

她盯着卷子看了几秒,似乎在清醒和睡意之间挣扎,最终,疲惫占了上风。她慢吞吞地收起笔和卷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回了自己房间,门轻轻关上。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自己面前还有大半没完成的作业,叹了口气,认命地重新拿起笔。但脑子像生了锈,转不动了。

“诶。” 我忽然开口,对着已经关上的房门说,“咱们玩个游戏吧。”

房间里没动静。

我自顾自地说下去:“接下来一分钟,谁说‘学习’、‘考试’、‘作业’,谁就输。” 我想了想,补充道,“输了的人……明天早上负责热牛奶。”

几秒钟后,程书瑶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她倚在门边,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看着我,带着一种“你无不无聊”的意味。

“无聊。” 她评价道,但没反对,也没关门。

“那就开始。” 我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我们俩隔着几米的距离,大眼瞪小眼。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清晰得有些刺耳。

十秒,二十秒……我努力放空大脑,但“函数”、“导数”、“定语从句”这些词不受控制地往外蹦。不行,不能想!

三十秒,程书瑶的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她的目光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又收回来,最后落在我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无奈的淡然。

四十秒,五十秒……我感觉像是过去了半个世纪。脑子里那根名为“学习”的弦绷得太紧,似乎任何试图不想它的努力,都会让它反弹得更厉害。

“我……” 程书瑶忽然极轻地吐出一个字音,又猛地刹住。

几乎同时,我也脱口而出:“这作……”

我们同时停住,看向对方。

“你输了!” 我立刻指出,“你刚才想说‘我’什么?肯定是‘我这道题’!”

“你先说的!” 程书瑶立刻反驳,虽然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你说了‘这作’,肯定是‘这作业’!”

“我那是在思考!没说完不算!”

“思考也是想了!规则没说!”

我们像两个困极了却又莫名亢奋的小学生,就着这个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可笑的“规则”争论了几句。

声音不高,在寂静的深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争论毫无结果,但看着对方同样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点强撑的、幼稚的认真,我们忽然都停了下来,然后,几乎同时,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一个真正开心的笑容,更像是一种疲惫到极致后,面对荒诞现实和自身无力时,露出的、带着苦涩和自嘲的苦笑。

但在这苦笑之中,似乎又有某种东西,轻轻松动了一下。那种独自在题海中挣扎的孤独感和窒息感,因为知道旁边还有另一个人同样在挣扎,同样狼狈,而稍稍缓解了一丝。

“平手。” 最后,程书瑶下了结论,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但似乎没那么僵硬了。

“嗯,平手。” 我点头,“那牛奶……明天各热各的?”

“随便。” 她说完,转身回了房间,这次门关紧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重新紧闭的房门,又看看桌上依旧堆积的作业,那种沉甸甸的疲惫再次涌了上来。

但奇怪的是,心里那点因为跟不上课程、做不出题而产生的焦躁和绝望,似乎被刚才那场幼稚的争论和那个苦涩的对视,冲淡了那么一点点。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我重新拿起笔,对着那些天书般的题目,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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