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话

作者:那天我哭了很久 更新时间:2025/12/13 14:36:20 字数:4513

一周,整整七天的高强度运转。

白天,学校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课间十分钟上个厕所回来,下一节课的老师可能已经站在讲台上。

晚上,六点半到九点半,雷打不动地坐在补习班的教室里,大脑接受着比学校课程更快、更密、更难的知识轰炸。

回到家,接近十点,还有学校作业、补习班作业、自己查漏补缺的练习……像三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书桌上,也压在我们的神经上。

睡眠被压缩到不足六小时,吃饭像完成任务,走路脚下发飘,说话有气无力。

我和程书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黑眼圈和眼袋成了我们的标准配置,脸色是长期缺觉的灰白,嘴唇因为喝水少和说话少而显得有些干裂。我们像是两台过度使用、机油将尽、却依然被强行推动着前行的老旧机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作响的声音。

我这才真正开始理解,程书瑶前些日子那些突如其来的暴躁、尖刻、不耐烦,究竟从何而来。

当你的大脑长时间超负荷运转,被无数的公式、单词、知识点塞满,像一台内存爆满、散热不良的电脑,任何一点额外的“进程”——比如选择吃什么,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甚至只是旁边人翻书的声音——都可能成为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情绪控制不再是修养问题,而是生理上的奢侈品。

疲惫到极致时,人真的会“变形”,会变得易怒、脆弱、不可理喻,像只受惊的刺猬,竖起全身的尖刺,无差别地攻击靠近的一切,包括原本想要关心你的人。

某天晚上,补习班的数学课。张老师讲了一道综合了函数、数列和不等式知识的压轴题,难度不小,步骤繁琐。他讲解完之后,照例问有没有同学有其他思路,或者哪里没听懂。

教室里一片寂静。大部分同学都低着头,要么是没完全消化,要么是不敢出头。

我盯着那道题,脑子里反复过着张老师讲的步骤,隐约觉得某个环节似乎有更简便的代数处理方式,但不太确定。心里挣扎了几秒,想到程书瑶那句“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又想到自己这一周来的挣扎,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来。

我举起了手,不太高,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足够显眼。

张老师有些意外地推了推眼镜,示意我:“这位同学,你说。”

我站起来,有点紧张,声音发干,但尽量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老师,您第二步用换元法构造了新函数,我觉得……是不是可以直接利用原函数的形式,进行配凑,然后用基本不等式放缩,可能步骤会少一两步……” 我一边说,一边在白板上比划着,把自己的思路磕磕绊绊地写了出来。

写完后,我心里直打鼓,怕自己是不是想错了,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张老师看着白板,沉吟了几秒,然后眼睛微微一亮,点了点头:“这个思路非常好!跳过了换元的步骤,直接抓住核心结构进行变形放缩,确实更简洁直接!这位同学肯动脑筋,善于归纳,很好!大家注意一下这种解法,尤其是对形式敏感的同学,这种思路在考试时能节省不少时间。”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少同学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又低头赶紧记下这种“更简洁”的解法。同桌也侧目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我坐了下来,手心有点汗,但心里却涌起一股微弱的、久违的成就感。

不是沾沾自喜,而是觉得这一周的熬夜、头疼、死磕,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价值。至少,我好像摸到了一点所谓“思路”的门道。

课间,我去走廊尽头的窗边透气,想让发胀的脑袋吹吹冷风。无意中一瞥,看见程书瑶也从一班教室出来,正和她们班一个女生站在走廊另一边说话,似乎是在讨论刚才课上的某道竞赛题。

那个女生比划着,说着什么,程书瑶侧耳听着,微微点头。然后,那女生忽然朝我这边指了指,笑着对程书瑶说了句什么。我隐隐约约感觉她们提到了关于我的事情。

程书瑶顺着女生指的方向,转头看了过来。

我们的目光,隔着大半个走廊,和稀稀拉拉走动的同学,对上了。

那一刻,我看见程书瑶的脸上,没有任何预先的准备或掩饰,非常自然、非常迅速地,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极其清浅、却异常真实的笑容。

那不是平时礼貌疏离的笑,不是冷笑,也不是疲惫的苦笑。

就是一个简单的、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带着点……欣慰?浅浅的笑意。眼睛也跟着微微弯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但那双总是盛满疲惫和冷淡的眸子,在那个瞬间,仿佛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柔软的涟漪。

然后,仿佛被我的注视惊扰,那笑容像被惊飞的蝴蝶,倏地消失了。

她迅速别开脸,低下头,对那个女生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快步走回了一班教室。背影依旧挺直,脚步依旧干脆,但耳根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喝空的水杯,窗外的冷风吹在脸上,却觉得脸颊有点发烫。心脏不争气地,砰砰跳快了几拍。

她笑了。

自从上补习班之后感觉好久没见过她笑了。

虽然只有一瞬间,她立刻又板起了脸。

但我看到了。清清楚楚。

那个笑容,像阴霾沉沉的高压学习生活中,偶然从厚重云层缝隙里漏下的一缕极其细微的阳光,虽然微弱,却带着真实的暖意。

我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做不出的题似乎没那么可恨了,堆积的作业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心里有种轻飘飘的、偷偷的开心,像藏了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小秘密,在疲惫的深海里,像一颗会发光的小小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周四下午,是老师给竞赛班单独开的小灶时间,通常会拖堂。我所在的“基础巩固班”准时下课,但我做完值日,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时,发现程书瑶还没出来。教室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王老师清晰的讲课声和偶尔的提问声。

我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一边背英语单词,一边等她。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教室的门才打开。学生们鱼贯而出,个个脸上都带着高强度脑力活动后的兴奋和疲惫交织的复杂神情。

程书瑶是最后一个出来的,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微微蹙眉,和王老师边走边讨论着什么,似乎是一道题的边界条件问题。

王老师耐心地解答着,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停了下来。程书瑶也停下脚步,认真听着。这时,王老师似乎才注意到靠在对面墙边的我。她目光在我身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看了看身旁专注听讲的程书瑶,脸上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带着点了然的温和笑容。

“书瑶啊,”王老师结束了题目的讨论,语气随意地转了话题,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我能清晰地听到,“晓明最近,在补习班表现挺不错的,进步很明显。听说今天课上还想出了不一样的解法,被表扬了?”

程书瑶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很平淡地“嗯”了一声,语气公事公办:“他最近是挺用功的。”

“你们……经常一起学习讨论吧?”王老师微笑着,目光温和地看着程书瑶,又似有似无地扫了我一眼,那眼神通透,仿佛什么都明白,“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好事。你思路清晰,多带带他,对他有帮助。他自己肯努力,这就很好。”

程书瑶的背脊似乎更挺直了一些,但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带着刻意的疏离:“就是偶尔问问问题。主要靠他自己。”

“嗯,互相促进嘛。”王老师点点头,笑容加深了些,那笑容里有欣慰,有理解,也有一丝过来人的、善意的提醒,“青春时代,有这样的伙伴很难得。不过啊,”她顿了顿,看着程书瑶,语气温和但意有所指,“再好的伙伴,首要任务还是学习。现阶段,一切都要为这个目标让路。把握好分寸,别让别的事情……影响了正事,明白吗?”

程书瑶的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知道,老师。我们……就是同学,一起上下学,互相问问题而已。不会影响学习。”

“那就好。”王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慈爱,“老师相信你。也相信晓明是个懂事的孩子。行了,不早了,快回去吧,晚上记得把今天我补充的那道题的变式再做一遍。”

“好的,老师再见。”程书瑶几乎是立刻转身,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朝我走来。经过我身边时,她没看我,只是快速丢下一句“走了”,就径直走向电梯。

我跟在她身后,能感觉到她周身散发出的、一种混合着窘迫、不自在和强装镇定的低气压。王老师那番话,虽然含蓄,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她看出我们关系不一般,不是在苛责,而是在温和地提醒。而程书瑶的反应……我摸了摸鼻子,心里有点微妙的感觉,说不清是尴尬,是窃喜,还是别的什么。

晚上,补习班下课后,我们像两缕游魂一样飘进地铁。这个时间点,车厢里人不算多,我们找到了一个并排的座位。坐下后,谁也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力气像往常那样闭眼假寐,只是呆呆地坐着,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对面玻璃窗上飞速倒退的、模糊的广告光影。

极度的疲惫像厚重的棉被,将我们从头到脚包裹起来,连呼吸都显得费力。空气里只有地铁行驶的轰鸣和我们压抑的喘息声。

我靠在冰凉的塑料椅背上,感觉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手指无意识地摸进书包侧袋,触碰到了一个圆圆硬硬的东西。是苹果。早上出门前,程姐硬要我塞进书包里的,说多吃水果补充维生素。我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我把它拿了出来,一个红富士,表皮光滑,在车厢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我用袖子擦了擦苹果表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递到了旁边。

“给。”我的声音沙哑干涩。

程书瑶似乎迟钝了好几秒,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我手里那个红艳艳的苹果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接,手臂都开始发酸。就在我准备默默收回手时,她忽然伸出手,动作有些迟缓,接过了那个苹果。

苹果在她同样没什么血色的手里,显得更加红润。她拿着苹果,没有立刻吃,只是低头看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果皮。然后又过了几秒,她才把苹果送到嘴边,张开嘴,极小口地,试探性地咬了一下。

清脆的“咔嚓”一声,在嘈杂的车厢背景音里,微弱却清晰。

她咀嚼得很慢,很艰难,仿佛连吞咽都需要耗费不小的力气。

但她就那样,一小口,一小口,极其缓慢地,吃着那个苹果。没有吐皮,也没有嫌弃我用袖子擦过。只是安静地、专注地吃着。

车厢灯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扇形的阴影,随着她咀嚼的动作轻轻颤动。

我看着她小口吃苹果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酸软软,又涨得发疼。

这一周,她除了必要的进食,几乎没碰过任何零食,精力全部被压榨到了极限。这个苹果,或许是她这周第一次,主动吃下的、与饮食节制无关的食物。

她吃得很慢,直到地铁到站,也才吃了大半个。下车时,她把剩下的、带着清晰齿痕的小半个苹果拿在手里,跟着人流往外走。

回到家,各自洗漱。我坐在书桌前,准备开始新一轮的作业苦刑。打开笔袋,想拿支顺手的笔,指尖却触碰到一个不属于笔的、方方正正、有些硬挺的纸片。

我疑惑地拿出来。

是一张苹果的包装纸。就是超市里那种垫在苹果下面的、印着品牌logo的白色薄纸。

此刻,它被人极其仔细、极其工整地,沿着原有的折痕,重新折叠成了一个小小的、平整的、四四方方的方块。边角对齐,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像一件精心完成的手工作品。

是那个苹果的包装纸。我早上随手塞进书包侧袋,后来擦苹果时,应该是下意识地把它拿出来,又随手塞进了笔袋。

但它现在,以这样一种异常工整、近乎虔诚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

我捏着那个小小的纸方块,愣了很久。眼前闪过她低头小口吃苹果的样子,她摩挲果皮的指尖,她专注而疲惫的侧脸。

心里那片因为连日高压和疲惫而变得干涸荒芜的土壤,仿佛被这无声的、折叠工整的方寸纸片,注入了一股细细的、温热的暖流。

原来,那些笨拙的关心,那些疲惫中的陪伴,那些无声的分享,她并非毫无知觉。

她只是,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好好表达,累到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回应,或者说,来铭记。

我把那个折叠整齐的纸方块,小心地放回笔袋的夹层。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了笔,摊开了作业本。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

前路依旧漫长,布满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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