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话

作者:那天我哭了很久 更新时间:2025/12/28 10:33:36 字数:4284

物理竞赛日期公布的那个晚上,程书瑶抱着一摞刚从王老师那儿领来的真题集回到家,在客厅茶几上铺开一张崭新的A3纸。

我端着两杯温水从厨房出来时,她已经用尺子在上面画好了横纵坐标。横轴是日期,从今天到竞赛日,整整二十一天。纵轴是时间,从凌晨五点到深夜一点,每个小时一格,密密麻麻。

“从今天开始,”她用红笔在“5:00”旁边画了个醒目的星标,声音里是那种我熟悉的、不容置疑的确定感,“早上五点起床,背一个半小时的物理公式和定理推导。六点半洗漱吃早餐,七点出门。午休压缩到二十分钟,其余时间刷题。晚上补习班下课后的时间全部用来做真题模拟和复盘。凌晨一点睡觉。”

她顿了顿,笔尖点在“1:00”的位置,抬眼看向我。客厅顶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眼下已经有了淡淡的青影,但眼睛亮得惊人,像烧着两小簇不会熄灭的火。

“这意味着,”她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日程,“我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精确到分钟的时间管理,和高效率的营养补充。任何意外、打扰、或者计划外的停顿,都可能影响最终效果。”

我放下水杯,看着她笔下那张堪称严苛的作息表,喉咙有点发干。二十一天,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这已经不是拼命,是玩命。

但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然后我回到自己暂住的小房间,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滑动屏幕。那些曾经占据我大量时间的图标——游戏、视频软件、社交应用——一个个安静地躺在那里。我长按,删除,确认。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屏幕很快变得清爽,只剩下几个必备的工具和社交软件。娱乐时间?从今天起,清零了。

接着,我点开闹钟设置。原本的闹钟是六点二十,足够我起床洗漱然后赶去学校。我删掉了它,新建了一个。时间设定在凌晨四点半。标签输入:“准备早餐和晨间资料”。想了想,又加了两个预备闹钟,四点三十五分和四点四十。确保万无一失。

做完这些,我靠在床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00:47”。距离程书瑶规定的一点睡觉,还有十三分钟。距离我新的起床时间,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第二天,凌晨四点二十九分。

第一个闹钟还没响,我已经睁开了眼睛。不是自然醒,是根本就没睡沉。脑子里像绷着一根弦,反复想着今天要做的事。我轻手轻脚地起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推开房门,客厅一片漆黑,程书瑶的房间门紧闭,里面悄无声息。

我像做贼一样溜进厨房,打开冰箱。昨晚临睡前,我已经把今天早餐要用的食材拿了出来,放在保鲜层。煎蛋,全麦面包,几片生菜,还有一小盒她常喝的酸奶。动作尽可能地放轻,开油烟机都只敢开最小档,怕轰隆声吵醒她。煎蛋的“滋啦”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我的心也跟着提起来,直到确认她房间没有任何动静,才稍微松了口气。

四点五十,简单的三明治做好,用保鲜膜包好。酸奶拿出来回温。我又拿出昨晚她标注过的公式手册,把她今天计划要背的那几页重点,用不同颜色的便利贴标出来,夹在手册最前面。想了想,又在她常用的那支荧光笔旁,放了支新的替换芯。

五点整,我听到她房间里传来闹铃声,很短促,立刻就停了。然后是窸窸窣窣起床的声音。我迅速退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开门,去洗手间,水声。然后脚步声走向厨房。我屏住呼吸,直到听到她拿起三明治包装纸的细微声响,和拧开酸奶盖的声音,才悄悄松了口气。

我重新躺回床上,却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从漆黑变成深灰,再到蒙蒙亮。五点四十,我听到她开始低声背诵,声音平板但清晰,是那些拗口的物理公式和定律。我闭上眼,在脑子里跟着她一起默念,偶尔能提前她半秒想起下一条公式,心里会泛起一丝微不足道的、可笑的满足感。

六点半,她准时出门。我这才爬起来,快速洗漱,把厨房简单收拾一下,抓起书包冲出门。睡眠不足四个小时的大脑有些发木,晨风一吹,稍微清醒了点。

上午的课间,我趴在桌上想补会儿觉。同桌用笔戳我:“喂,打球去?就十分钟,活动活动。”

我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摇了摇头:“不去了,有点困。”

“你昨晚偷牛去了?”同桌笑。

我没解释,只是重新把脸埋进臂弯。脑子里想的却是,程书瑶现在在干嘛?课间十分钟,她大概在刷题吧。昨天她说那本竞赛专题集还差十几页。不知道她会不会记得课间喝水。

中午放学铃一响,我抓起书包第一个冲出教室。不是去食堂,而是奔向校门外那条街尽头的一家精品咖啡店。程书瑶前天随口提了一句,说那家的冰美式口感最醇正,提神效果好像特别好。从学校过去,快步走要十二三分钟,来回就是半小时。午休一共就五十分钟。

我用冲刺的速度跑到店里,气喘吁吁地点单。排队,等制作。拿到那杯昂贵的、包装精致的冰美式时,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我又一路小跑回学校,爬上她们班所在的四楼。她们班后门开着,我悄悄探头。

程书瑶果然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厚厚的习题,眉头微锁,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美得像一幅画,却也遥远得像一幅画。

我轻轻敲了敲后门框。她没反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旁边一个女生看见了我,碰了碰她胳膊。程书瑶这才抬起头,看到我,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咖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我勾了勾手指。

我走过去,把咖啡放在她桌角。冰凉的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立刻润湿了桌面一小片。

“谢谢。”她说完这两个字,目光已经重新落回了习题上,仿佛我只是个送外卖的,完成了使命就该自动消失。

我站在原地,喉咙里那句“记得趁冰喝”哽住了,最终没说出来。默默转身离开。走出她们班后门时,听到刚才那个女生压低声音笑着问:“书瑶,那是谁啊?天天给你送这送那的?”

程书瑶的回答很模糊,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了。

下午的课,我困得眼皮直打架。强撑着记笔记,字迹都开始飘。物理课讲到一个复杂的概念时,我终于没能扛住,头猛地向下一坠。

“李晓明!”

伴随着厉喝,一个白色粉笔头精准地砸中我的额头。我瞬间惊醒,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脑子还是一片混沌。

“睡得挺香啊?”物理老师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我,“昨晚干嘛去了?这道题,你上来解!”

我硬着头皮走上去,看着黑板上那道力电综合题,公式在眼前飞舞,却抓不住任何思路。我握着粉笔,手心里全是汗,在黑板上留下一个尴尬的小点,然后再也写不出下一个字。

“不会就站着听!”老师没好气地说,转向全班,“程书瑶,你来做。”

程书瑶站起来,走到讲台另一边,拿起粉笔。她没有立刻写,而是看了题目几秒,然后开始一步步推导。板书工整清晰,逻辑严密。最后得出一个简洁的答案。

“嗯,思路正确,答案也对。”老师脸色稍霁,摆摆手让她下去,又瞪了我一眼,“你看看人家!同样是熬夜,人家熬出了成绩,你熬出了黑眼圈!站着反省!”

我僵在讲台边,脸上火辣辣的。不是因为老师的批评,而是因为……同样熬夜。她知道我为什么熬夜吗?或者说,她在乎吗?

下课铃响,我拖着脚步回到座位。同桌凑过来,打量着我:“我靠,你黑眼圈真快掉地上了,昨晚到底几点睡的?”

我扯出一个笑:“没事,最近……睡得晚点。”

“何止晚点,你看你这脸色。”同桌摇摇头,“至于嘛,再拼也得注意身体啊。”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至于吗?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的竞赛倒计时还有二十天,我的“同步作息”也还有二十天。等竞赛结束,就好了。我对自己说。

晚上补习班下课,已经九点半了。程书瑶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走出写字楼时脚步都有些飘。我把小电驴推过来,她侧坐上去,很自然地靠在我背上。很轻,但我能感觉到那份重量。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我骑得很慢,尽量避开不平的路面。后座上很快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我挺直背,让她靠得更稳些,把车速又放慢了一点。平常十五分钟的路,我骑了二十五分钟。到小区楼下时,我轻轻停下,没立刻叫她。她就那样靠着我,睡得很沉,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平日里总是紧抿的嘴唇微微张开一点,看起来竟有几分稚气的柔弱。

看了大概两三分钟,我才极轻地叫了一声:“程书瑶,到了。”

她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里还有未散的睡意和茫然。“嗯?”声音含混柔软,和平时的冷清截然不同。

“到家了。”我又说了一遍。

她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坐直身体,拉开了距离,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哦。”她下车,径自往楼道里走。

我跟在后面锁车,拎起两人的书包。回到家,她甩掉鞋子,从书包里拿出真题集,又坐到了书桌前,台灯“啪”一声亮起。仿佛刚才那个在车上靠着我熟睡的、流露出片刻脆弱的女孩,只是我的幻觉。

我去厨房,把早上出门前就定时煲上的小米粥盛出来,又简单炒了个青菜。端上桌时,她刚好做完一套选择题。

“先吃点东西吧。”我把筷子递过去。

她“嗯”了一声,接过筷子,眼睛还盯着摊开的答案解析,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吃了小半碗,她忽然说:“这套题第三题有个陷阱,我没看出来。”

“哪道?我看看。”我凑过去。

她指给我看,是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过程很巧妙。我仔细看了两遍,才理清其中的关节。“这里,它默认了线圈是匀强磁场,但题干暗示了边界效应……”我尽量用简单的语言解释。

她听着,眉头渐渐松开,然后自己拿过笔重新演算了一遍。“原来如此。”她说完,放下笔,似乎这时才真正注意到桌上的饭菜,又吃了几口。

等她吃完,我又去盛了半碗,她摆摆手:“饱了。”然后继续埋头进题海。

我把剩下的粥和菜吃完,收拾碗筷,洗干净。做完这一切,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拿出自己的作业,坐在她斜对面的餐椅上开始写。屋里很安静,只有她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哗啦声。我写几道题,就会不由自主地抬眼看看她。她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背脊挺直,侧脸在台灯光下像白玉雕成,只有睫毛偶尔颤动,和握着笔的、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指,证明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凌晨十二点五十,我做完最后一门作业。程书瑶还在刷题,手边已经堆了厚厚一沓草稿纸。我起身,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把其中一杯轻轻放在她手边。

“快一点了。”我低声提醒。

她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伸手拿起牛奶,小口喝着,眼睛依旧没离开题目。

我喝完自己的那杯,轻声说:“那我先睡了。你也早点。”

“嗯。”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没有立刻上床,而是站在门后,侧耳倾听。外面,笔尖的声音还在继续。大约过了七八分钟,我听到她合上书的声音,然后是椅子被推开,脚步声走向洗手间。水声。关灯声。最后是她房间门被轻轻关上的“咔哒”声。

我这才走到床边,躺下。身体接触到柔软的床垫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疲惫像潮水一样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几乎瞬间就能将我吞没。

但脑子里那根弦还绷着。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零八分。又点开闹钟,确认了明早四点半的三个闹钟都开着。

然后我放下手机,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寂静里,闭上了眼睛。

明天,是倒计时第二十天。

等竞赛结束,就好了。

睡意彻底攫住我之前,我迷迷糊糊地想着。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