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起来。
我迷迷糊糊地摸出来,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屏幕上是张浩发来的微信消息,连着三条。
“晓明,起了没?”
“下午两点老地方,三对三,缺个人,来不来?”
“上次你说没空,这都半个月了,别又放鸽子啊。”
张浩是我初中同学,高中虽然不同校,但一直有联系。我们有个固定的小圈子,五六个人,周末常约着打球。上次约是半个月前,正是程书瑶开始冲刺竞赛的时候,我推了,说“最近有点事”。
我盯着那几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客厅里传来程书瑶低低的背诵声,是物理的麦克斯韦方程组,那些微分符号像咒语一样飘进房间。
下午两点。程书瑶今天下午要去王老师那儿开小灶,三点开始,大概五点结束。中间有两个小时空档。来得及吗?
我脑子里快速计算:从家到球场二十分钟,打球一个半小时,冲个澡换衣服,再赶到王老师那儿……有点紧,但也不是完全不行。
指尖在“好”字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外面传来“啪”的一声,像是书本掉在地上的声音。接着是程书瑶压抑着烦躁的低语:“怎么又搞混了……”
我手指一颤,按下去的不是“好”,而是退格键。我删掉了那个字,重新打字:
“抱歉,下午真去不了,有点事。”
发送。
几乎是立刻,张浩回了:“又?”
就一个字,但我能想象出他皱眉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又”字,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舒服,像是辜负了什么。我打字解释:“最近家里有点事,比较忙。等过阵子……”
“行吧。”张浩回了,语气淡淡的,“那你先忙。”
对话到此为止。他没说“下次再约”,我也没再回复。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重新闭上眼睛,但睡意已经没了。客厅里,程书瑶的背诵声还在继续,平稳,清晰,没有一丝波澜。我听着,在心里对自己说:特殊时期,没办法。等竞赛结束就好了。
起床,洗漱,准备早餐。一切照旧。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习惯性点开班级群。群里正聊得热火朝天,是班长在组织下周的班级聚餐,说趁着期中考试刚结束,大家放松一下。
“@全体成员 周六晚上六点,学校旁边那家自助烤鱼,人均五六十,能来的扣1!”
下面瞬间刷了一排“11111”,还有各种表情包。
我往下翻,看到也有人@我:“@李晓明 来不来?”
是坐在我后桌的刘凯。我手指顿了顿,点开输入框。周六晚上……程书瑶那天有什么安排来着?我记得她说过周六晚上要做一套完整的模拟测试,限时,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
我打字:“我可能……”
还没打完,又有人@我:“李晓明最近神出鬼没的,估计没空。”
是另一个同学,语气带着调侃。
我删掉了输入框里的字,重新打:“不好意思,周六晚上有点事,去不了。你们玩得开心。”
发送。
群里还在刷屏,没人再@我。我往上翻了翻,看到刘凯回了一句:“行吧,那下次。”
然后就没人再提我了。消息继续飞快地刷着,讨论要点什么菜,喝什么饮料,吃完饭要不要去K歌。我默默看着,一条条消息跳出来,那些名字和话题都离我很近,又好像离我很远。我插不进去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最终只是按熄了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看什么呢?”对面,程书瑶忽然问。她吃完了饭,正拿着纸巾擦嘴,目光扫过我扣在桌上的手机。
“没什么,班级群,说聚餐的事。”我说。
“哦。”她应了一声,显然不感兴趣,起身把碗筷拿到厨房水槽,然后回到书桌前,又摊开了习题。
我收拾完桌子,也拿出作业。屋里恢复了安静。班级群的消息提示音又响了几次,但我没再看。
周一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
篮球场那边已经聚了一堆人。张浩他们果然在,几个人正在半场打三对三,跑动,传球,投篮,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笑声和喊声传过来。
我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刘凯一个漂亮的三分入网,张浩冲上去跟他击掌,几个人笑闹着互相推搡。那是我熟悉的氛围,曾经我也在那里面。
“李晓明!”张浩看到了我,抱着球喊了一声,“来不来?正好缺一个!”
我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心脏跳快了一拍。但就在这时,我脑子里闪过中午程书瑶说的话:“下午体育课你别乱跑,我可能有道题要问你,关于电磁振荡阻尼的,我总觉得理解得不对。”
我停下脚步,朝张浩挥了挥手,提高声音:“你们打吧!我有点事!”
张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转身把球传给了别人。
我转身走向另一边的空篮筐。那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初一的小男生在笨拙地练习投篮,球老是磕在框上弹飞。我帮他捡了几次球,小男生不好意思地说了声谢谢,抱着球跑到别处去了。
于是整个半场就剩下我一个人。
我拿起角落那个有点漏气的旧篮球,拍了两下,运球到三分线外,起跳,投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哐”一声砸在篮筐后沿,弹飞了。
我跑过去捡球,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张浩他们的说笑声,还有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我背对着他们,继续拍球,运球,上篮。动作有点僵硬,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而不是享受。
“你说李晓明最近怎么回事?”一个隐约的声音飘过来,是张浩他们那边。体育课嘈杂,那声音不高,但我耳朵捕捉到了。
“谁知道,神神秘秘的。”是刘凯的声音。
“还能怎么回事,”另一个声音,有点耳熟,好像是班里另一个男生,“眼里只有那位冰山学霸了呗。天天围着人家转,鞍前马后的。”
“不至于吧?他俩真有事?”
“有没有事不知道,反正李晓明现在心里估计是没别人了。叫他打球不来,聚餐不来,群里也不说话。上次我问他道题,他回得那叫一个敷衍,说忙。忙啥?忙着给学霸当书童?”
几个人低低地笑起来,带着点不以为然的调侃。
我运球的手停了一下,篮球从指尖滑脱,滚到场边。我走过去捡球,背对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有点发烫。
我捡起球,没再投,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砰砰的声音在空荡的半场回响,显得格外单调。
接下来的几天,我发现自己看手机的频率越来越低。除了必要的信息,班级群、朋友群的消息我都设置成了免打扰。点开微信,最上面的对话列表,除了置顶的家庭群,往下滑,最新消息几乎全是和程书瑶的。
“晚上想吃面还是饭?”
“随便。”
“物理笔记在你桌上左边那摞。”
“好。”
“王老师说今晚加课,九点四十下课。”
“知道了,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
“还是接吧,晚了不安全。”
“……随便你。”
一页页翻上去,都是这样简短的、事务性的对话。她问我答,或者我通知,她回应。没有闲聊,没有分享,没有“你在干嘛”“今天怎么样”。干净,高效,像工作通讯。
我退出微信,点开通讯录,从上到下翻。那些曾经经常联系的名字,现在后面跟着的最后通话日期,已经是一个月前,甚至更久。
我点开张浩的头像,进入朋友圈。他昨天发了一张照片,是周末他们几个人去新开的游乐场玩的合照,几个人对着镜头做鬼脸,笑得没心没肺。定位是市里新开的那个大型主题乐园,我记得之前他提过,说等开业了一定要去。
照片下面,我们共同好友的点赞和评论列了一长串。刘凯评论:“浩哥威武!下次再去!” 另一个朋友说:“居然不带我![怒]” 张浩统一回复:“下次组队!”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阳光很好,他们的笑容很真切。那是一个我完全不知道的、正在进行中的世界。
手指在点赞的那个小心心上悬停了几秒,最终没有按下去。我退出了他的朋友圈。
又往下翻了翻,看到刘凯分享了一首新歌,是我喜欢的那个乐队的。我差点就点开听了,但想到戴上耳机可能会听不到程书瑶叫我,又放弃了。
最后,我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口袋。口袋空荡荡的,手机很轻,心里却好像也空了一块。
周四下午,临近放学时,天色忽然阴了下来,厚重的乌云从远处堆过来,空气变得闷热潮湿。要下大雨了。
果然,放学铃刚响,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瞬间连成一片雨幕。同学们一片哀嚎,有伞的庆幸,没伞的商量着拼伞或者等雨停。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我没带伞。早上出门时天还晴着,天气预报也没说下午有雨。
我摸出手机,点开微信,下意识点开了和程书瑶的对话框。她最后一句话是下午上课前发的:“晚上不用等我吃饭,我在教室做完这套题再回。”
我打字:“下雨了,很大,你带伞了吗?”
发送。
等了大概五分钟,没有回复。她大概在专注做题,没看手机。
我又点开班群,想问问有没有顺路的同学带了多余的伞。但看着群里飞快刷过的、讨论怎么回家的消息,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问出口。最近在群里太沉默,突然冒出来问这个,有点奇怪。
雨丝毫没有变小的意思。走廊里的人渐渐少了,有伞的三五成群走了,没伞的也被家长陆续接走,或者和同学拼伞离开了。教学楼里越来越安静,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我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看着雨幕发呆。手机又震了一下,我赶紧拿起来看。是程书瑶回了,很简短的一个字:“没。”
然后紧跟着又是一条:“你回了?”
我打字:“还没,我也没带伞。雨太大,等会儿看看。”
这次她回得很快,但内容让我心里一沉:“那你自己想办法。我这边题正做到关键,别打扰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回:“好,你忙。”
对话结束。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着外面的雨。走廊里的灯陆续亮了起来,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整个教学楼几乎空了,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某个教室值班老师收拾东西的声响。
又等了二十多分钟,雨势终于小了一点,从瓢泼大雨变成了中雨。不能再等了,天快黑了,而且看这云层,晚上可能还有雨。
我把书包顶在头上,深吸一口气,冲进了雨里。
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头发、肩膀、后背。鞋子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很快袜子就湿透了,粘在脚上很不舒服。视线被雨水模糊,我眯着眼,尽量挑水浅的地方跑,但没什么用,全身很快就湿透了。
跑到家楼下时,我已经成了落汤鸡,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校服外套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我站在单元门口,拧了拧衣角,水流了一地。
打开门,客厅的灯亮着。程书瑶已经回来了,她比我早。她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习题,手里拿着笔,听到开门声,头也没抬。
我换掉湿透的鞋子,把滴水的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水珠顺着衣角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
“我回来了。”我说,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不是淋了雨的缘故。
“嗯。”程书瑶应了一声,依旧没抬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过了几秒,她似乎才注意到我这边持续的滴水声,终于抬眼看过来,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怎么湿成这样?”她问,语气里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忘了带伞,雨太大。”我简单解释,从卫生间拿了条干毛巾擦头发。
“哦。”她又低下头,注意力重新回到题目上,随口补了一句,“下次记得看天气预报。”
我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下次记得看天气预报。她说的对,是我自己没看,是我自己忘了带伞。淋雨也是我自己的事。
“嗯,下次记得。”我说,声音很平静。
我拿着毛巾,走到阳台,看着外面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楼下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团。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车灯划过,拖出长长的、湿漉漉的光痕。
我站了一会儿,直到感觉身上湿冷的衣服贴着皮肤,激起一阵战栗。我转身回屋,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驱散了部分寒意。我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和因为疲惫和淋雨而显得没什么神采的眼睛。
等竞赛结束就好了。我又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
然后我擦干身体,换上干爽的衣服,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客厅里,程书瑶刷题的声音,平稳地持续着,我听着她笔尖的沙沙声,心理有些莫名的烦躁,似乎急切地想提醒我,不要再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