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话

作者:那天我哭了很久 更新时间:2025/12/28 10:37:02 字数:5041

淋雨那天的后半夜,我就开始觉得不太对劲。

先是喉咙发干,像有把小刷子在轻轻刮着喉咙壁,吞咽口水时带着点轻微的刺痛。

然后是脑袋,沉甸甸的,里面好像灌了铅,随着心跳一胀一胀地钝痛。身上一阵阵发冷,哪怕裹紧了被子,寒意还是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我知道,大概是发烧了。

客厅的挂钟时针指向凌晨两点。程书瑶房间的灯早就熄了,里面一片寂静。我睁着眼,在黑暗里听着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风声。

(我不能让她知道)

这个念头几乎是立刻就跳了出来。

竞赛还有十八天。她现在正处于最关键、最紧绷的时候,任何一点计划外的波动,任何一点需要分心的事情,都可能打乱她的节奏,影响她的状态。一场感冒,一次发烧,对她来说可能只是几天的不适,但对她精密如钟表般的复习计划来说,可能就是灾难性的干扰。

而且……告诉她又能怎么样呢?

让她分心来照顾我?

别开玩笑了。最大的可能,是她皱起眉,说一句“怎么这么不小心,多喝热水”,然后继续埋头进她的题海。而我,除了得到一句不痛不痒的关心,和可能随之而来的、被打扰的不耐烦,什么也得不到。

不,连“不耐烦”可能都算好的。

更有可能的是,她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就像昨天淋雨,她也只是随口一句“下次记得看天气预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干净的味道,和我身上隐隐透出的、因为低烧而有些酸涩的汗味混合在一起。

睡吧,睡着了就好了。我对自己说。

但睡眠支离破碎。总是在将睡未睡时,被一阵突然的寒意或燥热惊醒,或者因为喉咙的干痛而呛咳。

我极力压抑着咳嗽的声音,把它们闷在枕头里,变成几声短促沉闷的呜咽。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疼痛折磨着我的意识,让我不断质问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忍受。

为了程书瑶?我不知道。

天快亮时,我才勉强睡沉了一小会儿。四点半的闹钟响起时,我感觉像是刚闭上眼睛就被强行拽了起来。脑袋比昨晚更沉,眼皮也像被胶水黏住,费力睁开时,眼前一阵发花。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缓了几分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点烫,但不算太高。应该只是低烧。

客厅里传来程书瑶起床、洗漱的细微声响。我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的瞬间,腿软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墙。稳住身形后,我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

煎蛋,热牛奶,烤面包。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也沉重了许多。握着锅铲的手有些乏力,翻炒的动作也带着不自然的僵硬。油烟机的声音在耳边被放大,嗡嗡地响着,搅得我本就昏沉的脑子更乱了。

“咳……咳咳……”一阵痒意毫无预兆地冲上喉咙,我赶紧别过头,用手肘抵着嘴唇,压着声音咳了几声。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等我缓过劲,一转头,发现程书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她穿着睡衣,头发还有些蓬松,正静静地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站直了些,清了清嗓子,想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点:“醒了?马上就好。”

“你嗓子怎么了?”她问,目光落在我脸上,似乎带着一丝打量,“声音这么哑。”

“可能……昨晚有点着凉,嗓子有点干。”我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转过身去关火,把煎蛋盛出来,“没事,多喝点水就好了。”

“哦。”她应了一声,没再追问,走过来端起自己的那份早餐,坐到了餐桌旁。

我暗暗松了口气,也端起自己的牛奶和面包,在她对面坐下。牛奶是温的,滑过干痛的喉咙时,带来短暂的舒适,但很快又被更明显的刺痛取代。我小口小口地喝着,吃面包的动作也很慢,咀嚼和吞咽都变得有些费力。

程书瑶吃得很专注,也很安静。餐桌上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她很快吃完了自己那份,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目光扫过我几乎没怎么动的面包。

“没胃口?”她问。

“有点,不太饿。”我说。

她点点头,没说什么,起身拿着空盘子去了厨房,放到水槽里。然后她径直走回自己房间,很快,里面传来她低低的背诵声。

我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个面包,和那杯还剩一半的牛奶,忽然也觉得索然无味。

我内心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是想让程姐注意到我,却又不愿意主动告诉她,自己现在的难受。

算了吧,别矫情了。

我勉强把牛奶喝完,面包实在吃不下了,用保鲜膜包好放回了冰箱。

上午的课,每一分钟都成了煎熬。

低烧像一层无形的、湿热的薄膜,包裹着我的大脑。老师的讲课声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听得见,却抓不住重点。黑板上的字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影子。

我强打着精神,努力睁大眼睛,试图跟上进度,笔尖在笔记本上移动,记下的字迹却歪歪扭扭,连我自己都快要认不出来。

喉咙的干痛和痒意一阵阵袭来,我不得不频繁地、小口地吞咽口水,或者借着低头记笔记的姿势,用手掩着嘴,压抑着想咳嗽的冲动。每一次压抑,都让胸腔憋闷得更加难受。

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压低声音:“喂,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

我摇摇头,声音嘶哑:“没事,有点热。”

“热?这天气还热?”同桌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也没再多问。

课间,我趴在桌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胀痛的脑袋休息片刻。但闭上眼睛,黑暗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旋转跳跃,身体内部那种忽冷忽热的无力感反而更加清晰。

不行受不了,还是得吃点药。

我摸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搜索附近的药店。选了一盒最普通的退烧药,下单,地址填了学校。支付的时候,系统提示余额不足。

我愣了一下,点开余额查看。个位数的余额让我有些恍惚。这才想起来,上周给程书瑶买那套进口的模拟题和几支她指定牌子的笔,花掉了大半的生活费。

剩下的钱,这几天买菜、买咖啡、零零碎碎,不知不觉就见底了,想着我还要省吃俭用撑到月底,心里就更沉重了。

我退出了外卖软件,点开支付软件,里面还有几十块零钱。够买药了。但我盯着那几十块钱,犹豫了。

程书瑶昨天说,那家精品咖啡店的咖啡豆换了新的产区,口感更好,提神效果似乎也更明显。她想试试。一杯那样的咖啡,差不多就是这盒药的钱。

喉咙又是一阵难以忍受的干痒,我忍不住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眼泪都呛了出来。周围的同学侧目看过来。

“我靠,晓明,你这咳得……真没事?”同桌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接过纸巾,捂着嘴,摆了摆手,说不出话。等这阵咳嗽过去,我擦掉眼角的生理性泪水,感觉胸腔和喉咙都火辣辣地疼。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十块余额。药,还是咖啡?

几乎没有太多挣扎,我关掉了支付软件,重新打开外卖,下单了那杯指定的、昂贵的冰美式。备注的名字是程书瑶。

药,晚点再说吧。我对自己说,也许睡一觉就好了。

下午,昏昏沉沉地上完两节课。那杯冰美式在第三节课课间送到了。我强撑着精神,把咖啡送到程书瑶教室。她正和她们班另一个竞赛生在争论一道题的解法,两人语速都很快,带着一种针锋相对的锐利。

看到我手里的咖啡,程书瑶停下争论,朝我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去。指尖冰凉,碰触到我因为低烧而有些发烫的手背。

“谢了。”她说,语气平淡。然后她转向那个竞赛生,指着咖啡杯上贴的标签,“你看,就是这个产区。我觉得这个参数设定有问题……”

她一边说,一边拧开杯盖,喝了一小口,眉头微微舒展开,似乎对口感满意。然后,她就拿着那杯咖啡,和那个竞赛生一起走回了座位,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讨论。从头到尾,没有再看我一眼,也没有问一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或者“你声音好像更哑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低头啜饮咖啡,然后专注地投入学术讨论的侧影。

喉咙里的干痛和身体的乏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无关紧要。

我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虚浮。下楼的时候,一阵眩晕袭来,我赶紧扶住楼梯扶手,闭眼缓了好一会儿。

放学后,我没有立刻去补习班。我拐进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平价药店。用仅剩的现金买了一盒最便宜的退烧药,和两包润喉糖。走出药店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我把药盒拆开,抠出两粒,就着药店门口免费提供的凉水吞了下去。

药片卡在干痛的喉咙里,费了好大劲才咽下去,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晚上补习班的课,我几乎是在半梦半醒间度过的。老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笔记本上留下的字迹鬼画符一样。同桌好几次用疑惑的眼神看我,我都没有力气回应。

下课回家的路上,夜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感觉身上的热度似乎更高了。程书瑶依旧坐在小电驴后座,很安静。她没有靠着我,但离得很近。我甚至能隐约闻到她身上干净的、带着一点咖啡清苦的味道。那味道让我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瞬,随即是更深的疲惫。

在路上我一直想着办法开口,心里却害怕说出来给程姐添麻烦。

回到家,我连洗漱的力气都快没了。但程书瑶放下书包,很自然地坐到了书桌前,打开了台灯。

“帮我把今天王老师补充的那套电磁学专题拿过来,”她头也不回地说,“在我书包侧袋,蓝色文件夹。”

我应了一声,走过去拿。手指触碰到文件夹时,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我把文件夹递给她,然后也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感觉自己像一根被煮得过久、彻底软掉的面条。

程书瑶开始看题,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平时让我觉得安心,此刻却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我嗡嗡作响的太阳穴上。

我坐了一会儿,感觉身上的热度一阵高过一阵,喉咙也干得像要冒烟。我起身,想去厨房倒杯水。刚站起来,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桌沿。

“怎么了?”程书瑶似乎被我的动静打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脸色……好像不太好?”

“没事,”我赶紧稳住身形,扯出一个笑,虽然我知道那笑容一定很难看,“就是有点累。我去倒杯水。”

我走到厨房,从水壶里倒了杯凉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那份灼痛,但随即带来更强烈的咳嗽欲望。我紧紧咬着牙,把咳嗽憋了回去,憋得胸腔发疼。

我端着水杯回到客厅,程书瑶已经重新低下了头。我坐在她斜对面,小口喝着水,努力调整呼吸,试图压下身体里那股陌生的、灼热而又虚弱的感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十一点。程书瑶终于合上了文件夹,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长舒了一口气。

“这套题有点意思,”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解题后的松弛,“有几个陷阱设置得很隐蔽。”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厉害。

她似乎这才又注意到我的异常,转头仔细看了看我:“你声音怎么哑成这样了?是不是真感冒了?”

“可能吧,”我说,不想多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闪过,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淡。“那你早点休息吧。”她说,然后站起身,“我去洗漱了。”

“好。”

她拿着睡衣进了浴室。很快,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身体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脑袋也越来越沉,眼皮重得快要抬不起来。我用手肘撑着桌子,额头抵在冰凉的手臂上,试图汲取一点凉意,缓解那股从内而外散发的燥热。

水声停了。程书瑶穿着睡衣,擦着头发走了出来。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我粗重的、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又坐了一会儿,我挣扎着站起来,想去洗个澡。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我不得不靠在门框上,大口喘着气。喉咙的痒意再也压制不住,我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撕心裂肺,弯下腰,感觉肺都要被咳出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咳了好一阵,才勉强停下。我扶着墙,慢慢挪到床边,几乎是摔倒在床上。身体接触到柔软的床垫时,我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叹息。

额头滚烫,身上却一阵阵发冷。我拉过被子裹紧自己,蜷缩起来,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药……对,吃药。

我想起今天买的那盒退烧药。我摸索着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药盒。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我看清药盒上的字,抠出两粒。然后伸手去摸水杯——空的。

我撑着坐起来,想去客厅倒水。刚下床,脚下就是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我扶着床沿,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客厅。

水壶也是空的。

我看着空荡荡的水壶,和手里那两粒小小的白色药片,忽然觉得一阵荒谬的可笑,和深入骨髓的无力。

我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自来水。冰冷,带着一点漂**的味道。我就着这杯冷水,把药片吞了下去。药片划过喉咙,像两片粗糙的砂纸。

扔掉纸杯,我踉跄着回到房间,重新倒在床上。身体因为寒冷和不适而微微发抖。我蜷缩着,把脸埋进枕头里。

外面很安静,程书瑶的房间没有一丝声响。她大概已经睡了,或者还在戴着耳机听英语听力。

黑暗里,只有我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我自己沉重而滚烫的呼吸。

躺床上,我自己骂自己,想被她关心还打肿脸充胖子,

为了点面子值得吗?

直接跑进程姐房间搂着她,说自己发烧了受委屈很难吗?

可是…她真的会关心我吗?

或许她马上就会讨厌我,觉得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该死!我还是自己受着吧!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在昏沉与清醒的交界处,喉咙像火烧着一样刺痛,我迷迷糊糊地想:明天,一定要记得买瓶水放在床头。

然后,脑袋便沉入了无边的、燥热而又冰凉的黑暗。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