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日。
自从刷完牙没把牙膏盖好而被程姐劈头盖脸的痛骂过后,我发现自己开始变得很安静。
不是不想说话,而是说话前,脑子里会先多出一个步骤——像电脑程序里自动运行的审查机制——先评估:这句话,会不会惹到她?
比如早上看到她从房间出来,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眼下青黑浓重。
我想问:“昨晚没睡好吗?”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她这个有什么意义呢?她肯定会说“还好”,或者“题没做完”。
而我的关心,除了占用她几秒钟的回应时间,可能只会让她觉得被打扰,或者……多余。
于是我只是把热好的牛奶往前推了推,说了句更安全的:“牛奶好了。”
她“嗯”一声,端起来喝,目光已经飘向摊在桌角的错题本。
又比如晚上,她结束了一套漫长的模拟测试,疲惫地揉着太阳穴,闭眼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显然结果不太理想。
我想说:“累了就休息会儿,别太逼自己。” 但我知道,这种话对她来说等同于废话,甚至可能点燃她因为挫败而本就烦躁的情绪。她最不需要的,大概就是廉价的安慰。
所以,我只是默默地把晾到温度刚好的温水放在她手边,然后退回自己的位置,翻开书,尽量不发出任何翻页的声响。
走路也是。以前在家里,我走路算不上风风火火,但也算正常。
现在,我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像是踩在云上,或者薄冰上。从房间到厨房,从客厅到阳台,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必要的谨慎。
拖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被降到最低。开关房门时,拧动把手,慢慢推开,再慢慢合上,力求不发出“咔哒”的碰撞声。
有次在厨房切水果,菜刀不小心碰了一下瓷盘,发出“叮”一声清脆的响。
我心脏都跟着漏跳了一拍,立刻停下动作,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程书瑶的房间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似乎停顿了半秒。
我屏住呼吸,直到那沙沙声重新规律地响起,才松了口气,继续把动作放到最轻。
看电视,或者用手机看视频,成了我几乎不再进行的活动。客厅的电视遥控器,我已经想不起来上次摸是什么时候。偶尔实在想放松一下,我会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低,低到只能勉强听清对话,确保任何一丝声音都不会泄露出去,成为干扰源。
我变得很擅长解读她的情绪信号,尽管她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表情。
她微微抿唇,眼神专注但放空,表示正在思考难题,此刻绝对不能有任何声音。
她无意识地用笔尾轻敲桌面,节奏略显焦躁,表示遇到了瓶颈,心情不好,最好连呼吸都放轻。
她放下笔,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捏眉心,长长地、无声地叹气,那是极度疲惫和挫败的信号。这个时候,或许可以尝试递上一杯水,或者一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但绝不能说话,问了就是撞枪口。
我把这些观察到的、细碎的信号,和我自己不断试错得出来的“安全行为准则”,开始记录在一本不起眼的横线笔记本上。
不是每天都记,而是当又有新的“雷区”被踩中,或者我又总结出一条“保命法则”时,就随手记上一笔。
“7:00-7:30 晨间背诵,绝对安静,勿打扰,勿询问。”
“午休后半小时,易烦躁,避免主动交谈。”
“刷题时,水杯需放在右手外侧30cm处,不易碰倒。”
“讨厌被打断思路,有问题攒着,等她自己停笔时再问。”
“对‘累不累’、‘早点休息’等关怀语句反感,视为废话。”
“不喜甜度过高零食,偏好黑巧或原味坚果。”
……
这些字句,起初只是零散地出现在笔记本的各个角落,后来渐渐多了,我就把那一页专门空出来,记录这些。
笔记本就放在床头柜上,睡前或醒来,有时会无意识地翻看,像在复习某种重要的行为规范。
真正让我把这本“注意事项”升级的,是周三晚上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程书瑶的状态明显很糟。下午好像在学校被老师因为某个低级错误训了几句(我从她们班同学隐约的议论中听到的),晚上补习班的随堂小测成绩也不理想。
回到家,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低气压里,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动作都带着一股狠劲,摔书包,拉椅子。
我不敢触霉头,安静地准备晚餐,简单下了两碗面。吃饭时,她一言不发,筷子挑着面条,吃得很慢,眼神没有焦点。
吃完饭,她继续坐回书桌前刷题。我收拾完厨房,也拿出作业,在她斜对面坐下。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她笔下越来越快、越来越重的沙沙声,彰显着主人极差的心情。
大概九点多,我做完一门作业,想去添点水。起身时,胳膊肘不小心带了一下桌沿——其实动作很轻,但或许是因为桌子本身就不太稳,或许是因为她放在桌边的那杯水本来就离边缘太近。
“哐当——哗啦!”
水杯晃了一下,竟然直接倒了下去。半杯水泼洒出来,大部分浇在了她摊开的、写满了密密麻麻推算过程的物理笔记本上。透明的水迅速晕开,蓝色的字迹瞬间模糊、氤氲,变成一团团难看的墨团。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我知道自己已经闯下弥天大祸。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下一秒,我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扶杯子,该死的求生欲在驱使着我。
水还在顺着桌沿往下滴,我看见笔记本的纸张湿透了大半,墨迹糊成一团,完全看不清写了什么。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声音都变了调,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程书瑶猛地抬起头。
她的脸色,在我看清的瞬间,从原本的苍白,迅速涨红,然后转为一种可怕的铁青。
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布满了血丝,还有我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一种近乎崩溃的尖锐情绪。
“李、晓、明!” 她一字一顿,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无比的噪音。
“你眼睛长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这是我整理了三个晚上、刚理清的电磁学综合专题思路!全在这里面了!全、在、这、里!”
她抓起那本湿透的笔记本,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纸张在她手里脆弱地皱缩、变形,墨迹和污水沾了她一手。
她盯着上面糊成一团的字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罪不可赦的蠢货、一个毁掉她心血的仇人。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除了重复这句话,大脑一片混乱,巨大的恐慌和愧疚淹没了我。我冲进卫生间,抓起擦手巾,又冲回来,小心翼翼地、试图去吸笔记本上的水。“我帮你擦,别急……”
“别碰它!” 她猛地挥手打开我的手,力道不轻。擦手巾掉在地上。她看也没看,只是死死盯着那本笔记本,眼神里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绝望取代。“擦?怎么擦?都糊了!看不清了!三个晚上……我明天还要用这个思路去问老师……”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不是哭腔,是那种极度愤怒和无力混杂的、压抑的颤音。她不再看我,只是盯着那本湿透的笔记本,仿佛那是她破碎的梦想。
我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冰凉。
看着她瞬间赤红的眼眶,和那副被彻底击垮的模样,心里的恐慌达到了顶点。我甚至宁愿她继续骂我,打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露出这种……仿佛整个世界都塌了的表情。
“我……我去拿吹风机!吹干也许……” 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转身又要往卫生间冲。
“不用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一种死水般的、令人心寒的平静。她放下笔记本,抽出几张纸巾,面无表情地擦拭着自己手上和桌上的水渍。动作机械,缓慢。
“你出去。” 她说,没看我。
“我帮你收拾……”
“出去。” 语气没有起伏,但不容置疑。
我看着她冰冷的侧脸,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我默默弯腰捡起地上的擦手巾,退出了客厅。我没有回房间,就站在客厅与走廊交界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她。
她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用纸巾吸着笔记本上残余的水分。
然后拿起吹风机,调到最低档的冷风,对着纸张,小心地、一寸一寸地吹。她的背挺得笔直,但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的情绪。
吹了大概十几分钟,她把本子摊开,晾在桌面上。然后,她坐回椅子,没有再看那本子,也没有继续刷题,只是盯着面前空白的墙壁,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我就这样在阴影里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直到她终于有了动作——她关掉了台灯,起身,没有洗漱,直接走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那一晚,她房间的灯没有再亮起。
我站在黑暗的客厅里,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皱巴巴、墨迹晕染的笔记本,像看着一个无声的、巨大的罪证。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愧疚、自责、恐慌,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委屈,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着我。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用干毛巾把桌上残留的水渍彻底擦干。把吹风机收好。把被她挥落在地上的笔捡起来,放回笔筒。
然后,我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灯。黑暗中,我摸到床头柜上的笔记本和笔,翻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在新的一页,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
“绝、对、不、能、碰、到、她、桌、上、的、任、何、东、西!!!”
后面加了三个巨大的、几乎要戳破纸背的感叹号。
写完后,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这页纸撕下来,走到墙边,用透明胶带,把它贴在了我床头最显眼的位置。
白色的纸张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个沉默的警示牌,一个耻辱的标记。
那一晚,程书瑶没有再出来,也没和我说一句话。隔着一堵墙,我听不到任何声响,死寂一片。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微亮。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更早。准备好早餐,放在桌上。程书瑶出来时,眼睛还有些肿,脸色苍白憔悴。她看了一眼早餐,没说话,也没吃,拿着书包直接出了门。
我没有叫她,也没有问她要不要吃。只是默默地把那份没动过的早餐用保鲜膜包好,放进了冰箱。
晚上她回来,脸色依旧很差,但似乎平复了一些。她没有提昨晚的事,我自然更不敢提。我们像往常一样,一个刷题,一个写作业,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僵硬的、小心翼翼的气氛。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注意自己的动作幅度,呼吸都刻意放轻。
她似乎也格外烦躁,笔尖划纸的声音又急又重,偶尔会泄出一两声极轻的、不耐烦的咂嘴。
大概十点多,她遇到一道极其复杂的题,卡住了。她放下笔,用力揉了揉脸,发出一声极其疲惫的叹息。就在我以为她又会发火或者继续死磕时,她忽然毫无预兆地,轻轻哼起了一小段旋律。
很轻,几乎听不清调子,断断续续的。但她的眉头,在无意识的哼唱中,似乎微微松开了一点点。
我正对着数学题发呆,听到这几乎细不可闻的哼唱,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弱的轻松感,像一滴温水,滴进了我因为紧绷和愧疚而冰冷僵硬的心湖里,漾开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跟着那几乎不存在的调子,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完全下意识的、松口气的表情。
然而,就在我嘴角弧度还没完全展开的瞬间,程书瑶的哼唱戛然而止。
她停下了揉脸的动作,重新拿起笔,脸上的表情瞬间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和专注,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泄露出的细微松懈,只是我的错觉。
我嘴角的笑意僵住,然后迅速消失,比出现时更快。心里那丝刚升起的微弱轻松,也像被针戳破的气泡,“噗”地一下,无影无踪,只剩下更深的空洞和一丝自嘲。
看,连她偶然松懈时,你跟着放松一下,都是不合时宜的。我对自己说。
那天晚上临睡前,我又在“注意事项”上补充了一条:“她短暂放松时(如哼歌),勿做出任何反应(如跟着笑),以免打扰其状态切换。”
合上笔记本,我走到卫生间,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少年,眼下的青黑比之前更重,脸色是一种长期缺觉的灰白,眉头因为总是下意识地微蹙,已经有了浅浅的纹路。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我自己都说不清的、小心翼翼的瑟缩。
不行,不能总是这副样子。我对自己说。程书瑶压力已经够大了,每天对着我这张疲惫、僵硬、写满“我在辛苦付出”的脸,她会不会也觉得有负担?会不会更烦?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尝试调动脸部的肌肉。扬起嘴角,做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但镜子里的笑容僵硬、虚假,比哭还难看。
我闭上眼,调整呼吸,让自己尽量放松。然后再睁开,重新尝试。嘴角上扬的弧度,眼尾弯起的程度,眼神里要传递的“我很好,你别担心”的感觉……
我像一个笨拙的演员,在深夜无人的镜前,反复练习着一个叫做“自然”的表情。直到脸颊肌肉发酸,直到那个笑容终于看起来没那么别扭,没那么沉重。
好了,就这样。明天,就用这个表情。
我关掉浴室的灯,走回房间。躺下时,目光扫过床头贴着的那张“绝对不能碰”的警示。在黑暗中,那几个字依然清晰。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它,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