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话

作者:那天我哭了很久 更新时间:2025/12/28 10:42:05 字数:5132

周六的补习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疲惫和麻木。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

连着几天低烧,虽然退了,但身体深处那种被掏空般的虚软感还在。脑袋也昏沉沉的,像塞了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下午的数学课,老师讲得又快又密,我强撑着精神,笔尖在笔记本上机械地移动,记下的符号和公式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进不到脑子里。

课间休息的铃声像是救赎。我几乎是立刻趴倒在冰凉的桌面上,把脸埋进臂弯。闭上眼,黑暗袭来,耳边的嘈杂似乎也远了。

“喂,晓明,醒醒,聊会儿天,别睡了。”

胳膊肘被碰了碰,是同桌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和无聊。

我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转过头。同桌,还有平时坐附近的两个男生——戴眼镜的和瘦高个儿,都凑在后排这张桌子旁,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周末补课的百无聊赖,和一丝……怎么说呢,探究的八卦意味。

“干嘛?”我声音嘶哑,清了清嗓子,也没好多少。

“不干嘛,就聊聊。”同桌咧咧嘴,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但那音量正好够我们几个听见,“你跟一班那位,进展到哪步了?天天看她下课在门口等你,风雨无阻的。”

我心里一紧,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一下。面上没什么表情,我说:“什么哪步,就一起上下学,她家离得近,顺路。”

“得了吧。”戴眼镜的推了推他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扫过我,语气平平板板,“我都看见好几回了,你给她带早餐,帮她拎书包,课间还跑出去给她买咖啡。这待遇,啧啧。”他“啧啧”两声,意味不明。

我有点不自在,好像被人扒开了什么不想展示的东西。我移开视线,看着桌上摊开的、字迹潦草的笔记,辩解道:“同学之间帮个忙怎么了?她竞赛压力大。”

“帮忙?”同桌笑了,那笑容有点复杂,像是在笑我天真,又像是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兄弟,咱都是男的,谁看不出来啊。你这叫‘帮忙’?你这叫‘无私奉献’,还是不求回报那种。”

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阳光似乎移动了一点,照在我手背上,有点发烫。

瘦高个儿一直没怎么说话,他靠在后面的桌沿上,目光有点飘,这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说句实在话,晓明,你别不爱听。咱们这个年纪,谈个恋爱啥的,正常。但像你这样……有点太上心了。”

我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瘦高个儿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高中谈恋爱,尤其是咱们这种还得拼命学习的,有几个能有好结果的?大部分毕业就分,能撑过大学异地的都算奇迹了。”

同桌点点头,接话道:“就是。你看楼下高复班那些人,里面好几个,我听说都是被感情耽误了,没考好,或者考上了又因为异地分了,受打击回来复读的。一个个跟丢了魂似的。”

我心里莫名一沉。高复班……那个总是空荡荡、气氛压抑的楼层。我想起有时候在楼梯间碰到的那些面孔,比我们更沧桑,眼神更空,或者更执拗。程书瑶竞赛后可能去的远方,和她规划中从未包含我的未来,像两道模糊的阴影,在瘦高个儿平淡的话语里,忽然变得清晰而冰冷。

“说到这个,”旁边吃瓜的戴眼镜的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们知道楼下高复班那个‘祥子’吗?就那个总是一个人,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神特空,好像对什么都没反应的那个。”

我们都看向他。戴眼镜的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是我一学长,比我大一届。当年在我们学校,也挺风云的,篮球打得好,人缘不错,成绩也还成。高三那年,谈了个女朋友,是文科班的,长得挺漂亮,成绩比他还好点。”

我的注意力被吸引了。祥子……好像有点印象。在饮水机旁见过几次,总是低着头接水,侧脸瘦削,眼神没什么焦点,看人时目光是散的。

“我那学长,对他女朋友,那真是好到没边了。”戴眼镜的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唏嘘,但更多的是某种冰冷的陈述感,“每天早起送早餐,不管刮风下雨。女朋友说想吃什么,多远都跑去买。女朋友数学弱,他就天天放学留下,把自己复习的时间挤出来,给她讲题,整理笔记,一弄就是半夜。我们那时候都笑他,你这是养闺女呢还是谈恋爱呢?”

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抠着桌上木纹的一个小结。早起送早餐?熬夜整理笔记?这些事,如此熟悉,熟悉得让我胸口发闷。

“后来高考,他女朋友超常发挥,考去了南方一个挺不错的大学。他自己……可能是分心了吧,考砸了,只上了个本地普通的二本。”眼镜顿了顿,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好像在斟酌词句,“女生走之前,抱着他哭,说一定会等他,让他复读一年,考去她的城市。还说,不就异地一年嘛,她肯定等他,让他一定要加油。”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和远处其他同学隐约的谈笑。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但我却觉得脊背有点发凉。承诺,等待,异地一年……这些词像带着钩子,刮擦着我心里某个不愿深想的地方。

“学长信了。真的信了。”眼镜放下水杯,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他二话不说就回来复读,比高三还拼。手机屏保是那女生照片,桌角贴着她学校的校徽。他跟我们说,那是他的动力,他的光。”

“然后呢?”同桌忍不住问。我也屏住了呼吸。

“然后?”戴眼镜的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只有讽刺,“那女生去了大学,才三个月,三个月!就跟同系一个学长好上了。消息传回来,学长还不信,打电话去问。你猜那女生怎么说?”

眼镜没等我们猜,直接说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台词:“她说:‘对不起,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了。你以后别联系我了,我男朋友会不高兴。’”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收缩,闷闷地疼。三个月?异地三个月?那么轻易的承诺,那么轻易的背弃?

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程书瑶接到名校邀约时兴奋的脸,她谈论未来时眼中璀璨的光芒,那些光芒里,从来没有我的位置。如果有一天,她去了更远、更好的地方,遇到更优秀、更“合适”的人……

“学长当时就崩溃了。”眼镜摇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不愉快的东西,“请了一周假,再回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不跟人说话,不参加任何活动,每天就是做题,发呆,眼神空得吓人。老师都说他可惜了,本来挺灵光一人,现在……就跟个设定好程序的学习机器似的,还没什么效率。”

故事讲完了。课间还剩一两分钟。没人说话,我们几个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沉重而黏腻的质感。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暖那股从心底渗出的寒意。

同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很认真地看向我,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脸上没有了平时的调侃,眼神里是一种朋友间的、带着忧虑的郑重。

“晓明,”他指了指我桌上摊开的、字迹密密麻麻的笔记本——那是我昨晚熬夜给程书瑶整理的竞赛易错点汇总,而我自己的作业,还摊在旁边,大半空白着。“我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对人好,没错。但别好到把自己都忘了。”

他的手指点在我那本笔记上,又移向我空白的作业。“你看你,黑眼圈比熊猫还重,自己作业都没写完,天天光顾着帮别人整理这个整理那个。”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我耳膜上,“感情这东西,是相互的。你得先对自己好一点,把自己顾好了,别人才可能真的把你当回事。不然,你掏心掏肺,在别人眼里,可能就是个……挺好用的工具。”

“工具”。

两个字,轻轻的,却像两根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地刺进我连日来因为疲惫、隐忍、付出而变得有些麻木的心脏。不深,但尖锐,带着一种令人齿冷的清醒。

上课铃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尖锐地炸响,撕裂了教室里令人窒息的沉闷空气。

眼镜、高个儿立刻转身,动作有些仓促地回到自己座位,翻开下节课的书本,仿佛刚才那段残酷的闲聊从未发生。

同桌也收回了手,拿起笔,低下头开始预习,只留给我一个沉默的侧脸。

只有我还僵在原地。

铃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混合着同桌最后那句“工具”,还有眼镜讲述的那个关于“祥子”学长的、冰冷而绝望的故事,在我脑子里反复回荡、碰撞、交织。

工具……挺好用的工具……

我木然地转回头,看向自己面前。左边,是给程书瑶整理的、工整清晰的易错点笔记,每一个标注都凝聚着我的心血和时间。右边,是我自己空了大半、毫无头绪的物理作业。

窗外的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看见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自己的脸——苍白,疲惫,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神空洞,嘴角无意识地向下撇着,一个彻头彻尾的、筋疲力尽又茫然的形象。

我想起自己卸载的游戏,推掉的球局,日益冷清的朋友圈,淋雨发烧的夜晚,和镜子里那个需要练习“自然”笑容的自己。

我想起程书瑶接过我整理的资料、早餐、咖啡时,那声平淡的、理所当然的“谢谢”。

我想起她谈论竞赛、大学、未来时,眼中闪烁的、明亮却与我完全无关的光芒。

工具……吗?

心脏像是被浸入了冰水里,缓慢地、持续地发冷,收缩。一种混杂着恐惧、荒谬、和一丝终于被点破的难堪的情绪,像墨水滴入清水,迅速弥漫开来。

原来,在别人眼里,我这段时间倾尽所有的付出,我这自以为是的“陪伴”和“支持”,不过是一场姿态难看、结局早已注定的徒劳。

我所以为的特殊,我所以为的“她需要我”,可能真的只是一厢情愿的幻觉。我可能真的,就像同桌说的,只是她攀登路上,一块暂时还算顺手、好用,但也随时可以被替代、被丢弃的垫脚石。

这个认知,并不像惊雷一样炸响,而是像某种具有腐蚀性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一点点侵蚀着我之前用“她压力大”“我们是朋友”“等竞赛结束就好了”这些借口艰难构筑起来的心理防线。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张老师的声音,黑板上的公式,周围同学翻书抄笔记的声音,都变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噪音。我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木纹的疤痕,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

学长故事里那个抱着女友哭着说“我等你”的夏天,那个得知真相后崩溃的夜晚,那个变成行尸走肉、眼神空寂的“祥子”……这些画面,和我与程书瑶相处的片段诡异而残酷地重叠在一起。

那些被我刻意忽略、或者用种种理由自我麻痹的细节——她的理所当然,她的少有回应,她的未来规划里我的缺席——此刻在另一个血淋淋的故事映照下,显露出冰冷而坚硬的本质。

原来,我所以为的付出,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一场可悲的自我感动。原来,我珍视的那些细微的互动,可能真的只是“工具”的日常使用。

下课铃响,同学们收拾东西离开的嘈杂声把我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我机械地开始收拾书包,动作迟缓。

程书瑶一如既往地准时出现在我们班后门。她背着书包,脸色平静,只是眼下带着熬夜后的淡淡青色。看到我还坐在座位上发愣,她微微蹙了下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发什么呆?走了。”

我慢吞吞地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动作有些滞涩,像生了锈的机器。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暖金色。程书瑶坐在小电驴后座,破天荒地主动说了几句话,是关于今天课上的一道难题,她用了另一种更简洁的解法,语气里带着点攻克难关后的轻微愉悦。

我“嗯”、“啊”地应着,心不在焉。我的目光掠过街边匆匆归家的行人,掠过橱窗里温暖的灯火,最后落在后视镜里,程书瑶模糊的侧脸上。

她的侧脸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柔和,嘴唇因为说话而轻轻开合。但此刻,在我眼中,这张熟悉的脸上似乎蒙上了一层陌生的、冰冷的隔膜。

我想,那个学长的女朋友,提出分手时,是不是也是用这样一张漂亮却平静的脸,说着那样残酷的话?

一股寒意毫无预兆地从脊椎骨窜上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我握紧了车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回到家,程书瑶径直回了房间,很快,里面传来她摊开书本、打开台灯的声音。我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开灯。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窗户,给这个熟悉的房间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但大部分空间已经沉入昏暗。

我环顾四周。沙发上搭着她的外套,茶几上摊着她的草稿纸,书架上塞满了她的竞赛资料,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她常用的、那种冷淡的香气。这个空间,不知不觉,已经彻底被她的存在覆盖、填满。而我的东西,我的痕迹,被挤压到角落,像是无关紧要的附属品。

我想起同桌最后那句话,那声像是叹息,又像是自言自语的低语:“感情中,注重自己才是最重要的。连自己都丢了,还指望谁来珍惜你呢?”

这句话,像最后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我已然泛起波澜的心湖,沉底,带来清晰的回响。

我走到阳台,推开窗。深秋的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在脸上,让我昏沉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璀璨,却遥远。

我看着那些灯火,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冰冷地意识到:

我正在走的这条路,这条单方面倾尽所有、同步她时钟、压抑自我、不断付出的路,前方等待我的,或许并不是鲜花和共同的未来。

而很可能,是另一个“祥子”学长正在经历的,那个万劫不复的、失去自我也失去一切的深渊。

这个认知让我手脚冰凉。

但我站在原地,任由夜风吹着,没有动。

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一颗微小、冰冷、坚硬的种子,已经随着今晚的闲聊,随着那个残酷的故事和那句直白的告诫,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我心里那片因过度付出而早已麻木疲惫的土壤。

它埋得不深。

但确确实实,在那里了。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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