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窗外下起了小雨。
雨丝很细,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斜斜地飘着,悄无声息地润湿了窗玻璃。
客厅里只开了沙发旁的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在地板上晕开一小团,空气里弥漫着黏稠的紧绷感。
我坐在地毯上,第三次核对着深蓝色文件夹里的物品清单。
准考证塑封完好,文具齐全,巧克力是黑巧品牌,备用外套轻薄防风……指尖划过“削尖2B铅笔×2”时,主卧的门“咔哒”一声,轻轻打开了。
我抬起头。
程书瑶站在门口,没开房间的灯。她穿着白天的薄毛衣,头发松散地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边。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竞赛真题集,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书页边缘,纸张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在门框的阴影里站了几秒,目光有些飘忽,然后慢吞吞走过来,在我旁边的地毯上坐下,隔着一臂距离。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视线投向窗外漆黑的、飘着雨丝的夜空,嘴唇抿得发白。
空气很静,只有窗外极细微的雨声,和挂钟秒针规律的“滴答”声,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东西都备齐了,”我把清单往她那边推了推,声音放得很轻,“你再看看?准考证、笔、尺子、巧克力、水……明天五点半起,时间充裕。
路线查好了,堵车也有备用方案。中午的钟点房确认过了,安静,近。”
我一口气说着,用这些具体琐碎可控的安排,试图填满此刻令人不安的寂静。
程书瑶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我说完,她才很慢地转过头。落地灯的光从侧面打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阴影,眼睛陷在黑暗里,看不清情绪,只能看见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颤动的影。
“李晓明,”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沙哑,“我……手有点抖。”
她说着,伸出右手。手指在昏黄的光线下,确实在轻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很细微,但持续着。
我看着她颤抖的指尖,喉咙发紧。准备好的所有安慰的话突然都卡住了,显得那么苍白。
我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不是去碰她的手,而是拿起了茶几上那个文件夹,翻开,指着里面塑封好的准考证。照片上的她,高一入学时拍的,穿着蓝白校服,头发整齐,嘴角有一丝很淡的标准微笑,眼神清澈笃定。
“你看,”我把准考证递到她眼前,指尖点着照片旁的名字,“程书瑶。明天坐在考场里的,是这个名字,这个人。是那个刷题量能砸死人、用掉的笔芯能开文具店、整理的错题本能当砖头防身的程书瑶。”
我的声音不高,但清晰。程书瑶的目光落在照片和名字上,眼神凝滞。
“过去这二十八天,不,是过去这一年,”我继续说,目光也落在照片上,“你每天睡不到六小时,睁眼是公式,闭眼前是电路图。你为了一道题能跟老师争论半小时,为了一次模拟考失误能把自己关房间一晚上。你对自己狠起来,我都害怕。”
我抬起头看她。她正看着我,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异常。
“这些,都不是假的。”我很认真地说,“它们都在这里。”我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轻轻碰了碰她怀里的真题集封面,“也在这里。它们不会因为明天的一场考试就消失。你会紧张,手会抖,这太正常了。换了谁,准备了这么久,在最后一步前,都会抖。”
我顿了顿,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一点刻意的夸张:“不过说真的,你要是明天在考场上手抖得写不了字,那画面……我得想想,是给你递个防抖支架,还是建议你改用脚写?听说用脚写字也算特殊才艺,说不定能加分?”
程书瑶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开这种玩笑。她眨了眨眼,看着我一本正经胡说的脸,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你才用脚写!”她终于开口,声音里那丝紧绷的沙哑被冲淡了些,带着点没好气的嗔怪,伸手就朝我胳膊捶了一下。不重,就是朋友间打闹的那种力道。
“哎哟!”我配合地缩了缩胳膊,继续胡扯,“我这是为你着想。你说你,平时怼我的时候手挺稳的啊,思路清晰语言犀利,那叫一个快准狠。怎么,知识点都记得滚瓜烂熟了,反倒开始抖了?是不是那些公式定理在你脑子里打架,抢着要出来,把手给震抖了?”
“你少胡说八道!”她又捶了我一下,这次力道更轻了些,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不是胭脂,是情绪被调动起来的那种自然的晕红。
她瞪着我,但那眼神里没了刚才的空茫和恐惧,多了点活气,甚至有点被我气笑的无奈。“那些公式定理听话得很,才不像你,整天就知道贫。”
“我贫?”我指着自己鼻子,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我这是在用科学的方法帮你缓解考前焦虑好吗?这叫‘注意力转移法’、‘幽默冲击疗法’。你看,你现在还想着手抖吗?”
程书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细微的颤抖,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她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什么,抬眼瞪我,这回眼里真有了点笑意,虽然很淡,但真实存在。
“就你歪理多。”她小声嘟囔,但抱着膝盖的手臂放松了些,身体不再那么僵硬地蜷着。
“歪理管用就行。”我见气氛终于松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但脸上还是那副插科打诨的样子,“再说了,程书瑶同志,你对你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误解?你以为那些出题的老教授们,大费周章出那么难的题,是为了难倒一个手会抖的小姑娘?他们是等着你去虐他们的题好吗?等着你去告诉他们:‘这题出得还行,但也就那样,看我分分钟搞定’。”
我学着武侠片里的口气,还比划了个夸张的手势。
程书瑶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立刻又忍住了,但眼角眉梢那点笑意藏不住。她伸手又来打我:“你别学了,难听死了。”
我笑着躲了一下,没躲开,让她轻轻拍在肩膀上。那触碰很短暂,带着她指尖微凉的温度,和一丝罕见的、亲昵的自然。
“说真的,”我收起玩笑,看着她,语气认真了些,但不再沉重,“你准备得够充分了。现在要做的,不是继续往脑子里塞东西,而是相信自己塞进去的东西够用。明天,你就走进去,坐下来,把你会做的,稳稳地写出来。不会的,丢一边,不纠结。考完,出来,该吃吃,该喝喝。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
我故意拖长声音,看着她。
“怎样?”她问,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也有我这个个子高的先顶着。”我拍拍胸脯,一脸“我很可靠”的表情。
程书瑶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很轻、很轻地哼了一声,转开脸,但嘴角那个向上的弧度,这次没再压下去。
“谁要你顶。”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我们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世界一片深沉的寂静。客厅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此刻听起来不再催命,反而像安稳的背景音。
“我饿了。”程书瑶忽然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甚至带点放松后的懒散。
“想吃什么?面条?粥?”
“都行。清淡点。”
“好。”
我去厨房煮了两碗清汤面,各卧一个溏心蛋,漂几叶青菜。热气袅袅。
我们安静地吃完。程书瑶主动收拾了碗筷。我坐在餐桌旁,听着厨房的水流声,心里一片奇异的宁静。
她洗完出来,擦着手,走到我面前。灯光下,她脸色好了许多,虽然眼底仍有疲惫,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空茫恐惧已消散大半。
“我去睡了。”她说,“你也早点。”
“嗯,闹钟设好了,明早叫你。”
“好。”她应了一声,转身往房间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很轻:
“谢了。”
然后推门进去,门轻轻合上,“咔哒”一声轻响。
我坐在原处,没立刻起身。客厅里又只剩我一个人,和那盏暖黄的落地灯。刚才的空气里的紧绷和焦虑,随着她的离开,一下子被抽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静的虚空。
我看着对面她刚才坐过的位置,椅子上似乎还残留一点温度。碗筷已收,厨房灯已关。一切都恢复整洁有序,仿佛刚才那场从紧张到松缓、带着玩笑和短暂肢体触碰的对话,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我知道不是。
刚才安慰她、逗她笑时的那种鲜活劲儿,像退潮一样迅速从我身上褪去。我抬手,用力搓了搓脸,感觉脸颊肌肉因为维持笑容而有些发酸。
我起身,走到沙发边,关掉落地灯。
客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摸索着走到沙发前,慢慢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坐垫,刚才强撑的精神彻底松懈下来,深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我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漆黑中刺眼。我点开音乐软件,从收藏列表里找到那首很久没听、以前常听的歌。戴上耳机。
前奏响起,熟悉的旋律流淌进耳朵。是一首关于远方和自由的歌,节奏轻快,主唱的声音清澈有力。以前放学路上,打球休息时,我常听。觉得这歌里唱的就是我想要的生活——简单,明亮,有一群朋友,有大把时间挥霍在喜欢的事情上。
现在听,只觉得那旋律和歌词都隔着一层毛玻璃,遥远得有些不真实。
我切了歌,又切了一首。都不是那个味道。最后我关掉了音乐,摘下一只耳机,让寂静重新包裹过来。
我点开微信,划到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同学发的,九宫格照片。背景是傍晚的篮球场,天空是瑰丽的紫红色。照片里,同桌、发小,还有另外几个熟悉的面孔,穿着球衣,满身汗水,对着镜头笑得肆无忌惮,互相勾肩搭背。其中一张,是同桌投篮的瞬间,篮球在空中划出弧线,背景是模糊的欢呼人影。配文:“周末场,爽![耶]”
发布时间是两小时前。
我点开那张投篮的照片,放大。发小的表情专注又兴奋,同学在旁边做出夸张的防守动作。球场边的长椅上,扔着几个书包和喝了一半的运动饮料。夕阳把一切都镀上了暖金色。
我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屏幕。
然后我退出照片,往下划。下面还有别的同学发的动态,聚餐的,看电影的,去新开书店打卡的,分享好歌的……那些鲜活的、热闹的、属于这个年纪最平常的快乐和烦恼,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不下任何痕迹。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很久没有动。最后,我按熄了屏幕。
客厅重新陷入纯粹的黑暗。只有手机屏幕熄灭前那一瞬间的残影,还留在视网膜上——是朋友投篮时飞扬的衣角,和同学脸上毫无阴霾的大笑。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身体向后,深深陷进沙发里。抬起手臂,横搭在眼睛上,挡住并不存在的光线。
耳机里还挂着一只,没有声音,只是挂着。另一只躺在沙发缝里。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雨后清冷的空气,透过窗缝一丝丝渗进来。
我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在黑暗和寂静里,像一尊正在缓慢风化的石像。
直到眼眶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酸涩胀痛,我才猛地放下手臂,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黑暗。
没有眼泪。只是很酸,很胀。
我眨了眨眼,那股酸胀感慢慢退去,留下一种更深、更空洞的疲惫。
这种疲惫是因为我内心的孤独,一种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孤独,似乎是被世界遗弃在黑暗房间的沙发上,
我知道没有人会关心我,那些期待也不过是自己的奢望,
没关系。我还扛得住。
明天,就是竞赛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