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公布是在周四下午,两点整。
我从一点半就坐在了书房的旧电脑前。浏览器页面开着,停留在省物理竞赛官网的成绩查询入口。
灰色的登录框,空白的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输入栏,还有一个不断旋转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刷新”图标在页面一角闪烁。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规律走动的“滴答”声,和我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窗外的天色是阴沉的灰白,没有阳光,也没有雨,是一种沉闷的、悬而未决的天气。
程书瑶在自己房间里。从早上起床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出来过。我中途去敲过一次门,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她在里面闷闷地回了句“不饿”。
我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样子——大概率是坐在书桌前,或者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或一本书,但目光没有焦点,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可能与成绩相关的声响。
那是一种等待凌迟般的、极致的焦灼。
我把准考证号和她身份证的最后六位数字,用铅笔写在便签纸上,放在键盘旁边。已经核对过三遍。数字在眼前有些模糊,我眨了眨眼,重新聚焦。
一点四十五分。刷新页面,网站公告依旧挂着“成绩将于9月X日(周四)下午2点公布”的冷冰冰的通知。评论区早已被各种祈福、许愿、猜测和焦虑的留言刷屏,每秒都在增加。
一点五十分。我起身去倒了杯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一点喉咙口的干涩。走回书房时,经过程书瑶紧闭的房门,我停顿了一秒,抬起手,想再敲一下,说点什么,比如“别紧张”,或者“马上就好了”。但手悬在门前,最终还是放下了。说什么都是废话。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像隔靴搔痒,甚至可能加重她的烦躁。
我坐回电脑前,刷新。页面卡顿了一下,公告没变。
一点五十五分。秒针一格一格地挪动,声音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像重锤敲在耳膜上。我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数字跳动,呼吸不自觉地屏住。
一点五十八分。最后一次核对便签纸上的号码。指尖冰凉。
一点五十九分三十秒。我握住鼠标,光标悬在刷新按钮上方。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两点整。
我点击刷新。
页面猛地卡住,一片空白。中间出现一个旋转的、彩色的加载圆圈。网络拥堵。意料之中。
我死死盯着那个转圈,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让我保持清醒。
刷新。还是卡住。
再刷新。页面似乎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内容。
我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凭着本能,机械地、快速地连续点击刷新键。咔哒、咔哒、咔哒……鼠标点击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不知道第几次刷新后,页面猛地一跳,加载了出来!还是那个查询界面,但似乎……有点不一样了。我定睛看去,登录框上方,多了一行极小的、灰色的字:“如遇网络拥堵,请耐心等待,或稍后再试。”
没有成绩。
明明不是自己的考试,我却也跟着紧张起来了。
我靠进椅背,闭上眼,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后背不知何时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冰凉的,贴在衣服上。
等待。又是等待。
时间变得黏稠而缓慢。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我重新坐直,继续刷新。页面时好时坏,有时能完整显示,有时又卡成空白。评论区已经彻底疯了,刷屏速度快到看不清,全是“进不去!”“卡死了!”“谁查到了?”的尖叫。
两点零五分。两点十分。两点十五分……
就在我快要被这种反复的希望和失望折磨到麻木时,又一次刷新后,页面稳定地显示出来。而且,登录框似乎……可以输入了?
我立刻抓起便签纸,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在准考证号栏里输入。确认。切换,输入身份证后六位。确认。
光标移到“查询”按钮上。
我停顿了。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她说过,让我帮她查。她不敢自己看。
深吸一口气。点击。
页面再次卡住,旋转加载。
我的呼吸停滞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有一片嗡嗡的白噪音。
加载圈转了大概五秒——那五秒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然后,页面“唰”地一下,完全展开。
一张简洁的表格出现在屏幕中央。
最上面是她的姓名:程书瑶。准考证号。下面分列着各项信息。
我的目光直接跳过前面那些,像被磁石吸引一样,死死钉在表格中间靠右的位置。
理论成绩:188/200
实验成绩:45/50
总分:233/250
省排名:7
奖项:省一等奖
备注:获得省代表队选拔资格。
那一行行黑色的宋体字,像烧红的烙铁,猛地烫进我的眼睛里。
省排名第七。省一等奖。省队资格。
我盯着那些字,看了足足有十秒钟。大脑像是锈住了,无法处理这些信息。然后,一股巨大的、近乎眩晕的狂喜,像海啸一样毫无预兆地冲垮了理智的堤坝,瞬间席卷了我全身的每一根神经。
进了!省队!第七名!
“程书瑶!”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我顾不上这些,转身就往她房间冲,声音因为激动而劈了叉,几乎是在喊:“进了!省队!第七名!”
我的手拍到门板上的瞬间,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
程书瑶站在门口。她脸色苍白得吓人,比等待时还要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睛睁得极大,里面布满了血丝,还有未来得及褪去的、浓得化不开的恐惧。
她看着我,眼神是空的,像还没从那个恐惧的壳里挣脱出来。
“真、真的?”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气音,几乎听不清。
“真的!你自己看!”我侧开身,指着书房电脑的方向,声音还在发颤,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和狂喜,“总分233,省排第七,省一等奖,有省队资格!你进了!瑶瑶,你进了!”
我太激动了,甚至没注意到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个过于亲昵的称呼。
程书瑶像没听见那个称呼,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我,仿佛在确认我是不是在骗她。然后,她猛地推开我——力道不小——几乎是踉跄着,冲向书房。
我紧跟在她身后。
她扑到电脑前,弯下腰,脸几乎要贴到屏幕上,眼睛瞪得溜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身体因为极致的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发抖。她一行一行地,极其缓慢地,看着屏幕上的字。目光在“省排名:7”和“省代表队选拔资格”那两行上来回移动,像是要确认那不是一个幻觉。
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没看懂,或者不信。
然后,我清楚地看到,她的肩膀猛地一松,像是支撑她的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嘣”地一声断了。
紧接着,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害怕的颤抖,是一种释放的、狂喜的、失控的颤抖。她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瞬间变得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滚落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过捂住嘴的手指,滴落在键盘上。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样无声地、剧烈地哭着,眼泪汹涌得止不住。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之后,彻底决堤的情绪。
然后,她忽然转过身。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整个人扑了过来,张开手臂,紧紧地、死死地抱住了我。手臂环在我的脖子上,力气大得惊人,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她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滚烫的眼泪瞬间浸湿了我的衣料。
她的身体还在剧烈地颤抖,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终于从喉咙里溢出来,闷在我的肩膀上。
“进了……我进了……我真的进了……”她反复地、语无伦次地呢喃着,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不敢置信的狂喜。
我僵在原地。她滚烫的眼泪,她颤抖的身体,她勒得我生疼的手臂,她语无伦次的呢喃,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场过于真实又过于虚幻的潮水,将我瞬间淹没。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有些笨拙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终于得到糖果的孩子。
“嗯,进了,你进了。”我低声重复着,声音也有些哑,“你很棒,程书瑶,你做到了。”
这个拥抱很短暂。大概只有三、四秒。也许更短。
然后,程书瑶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向后退开一步。她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抹着脸上的眼泪,但眼泪还在不停地流,她抹不干净。
她的脸颊因为激动和哭泣而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眼睛又红又肿,但里面那簇光,却亮得惊人,是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和梦想成真的璀璨。
她不再看我,转身扑向放在书桌上的手机,手指颤抖着解锁,屏幕的光映亮她泪痕交错的脸。她几乎是哆嗦着,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班主任老师的号码,拨了出去。
等待接通的几秒钟里,她急促地呼吸着,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的衣角。
电话通了。
“王、王老师!”她的声音还带着未褪尽的哭腔,但已经努力平复,透出巨大的兴奋和颤抖,“成绩……成绩出来了!我……我进了!省排第七!有省队资格!”
她的声音瞬间拔高,语速快得像爆豆子,对着电话那头,激动地、几乎泣不成声地汇报着,重复着屏幕上的数字。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老师骤然提高的、欣喜的声音,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程书瑶一边听,一边用力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她语无伦次地回应着:“嗯!嗯!谢谢老师!谢谢……没有,是老师教得好……我会的!我一定努力!……”
她拿着电话,在书房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脚步因为激动而有些凌乱。脸上的表情是这二十八天来,我从未见过的生动和明亮。眉飞色舞,眼睛弯成月牙,嘴角高高扬起,那是真正开怀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她不停地说话,点头,偶尔发出短促的、兴奋的笑声。
我站在她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被狂喜彻底淹没的女孩,看着她身上散发出的、几乎要实体化的光芒。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光芒,属于终于攀上险峰、看到壮阔风景的光芒。
那光芒如此耀眼,如此真实。
也如此……遥远。
我慢慢地退后,退到书房门口,背靠着门框。刚才因为她拥抱而升腾起的温度,像退潮一样迅速从身上褪去,留下冰凉的虚空。心脏还在跳,但节奏慢了下来,一下,一下,沉甸甸的。
我看着她在灯光下兴奋的侧影,听着她带着哭腔却雀跃的声音。那些数字——233分,省排第七,省队资格——还在我脑子里回响,带着确凿无疑的分量。
我应该感到高兴,为她高兴。我确实感到高兴,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虚脱的高兴。看,她的努力没有白费,我的“同步”和付出,似乎也有了落脚点。我们(也许只是“她”)成功了。
可是,除了高兴,还有什么呢?
程书瑶打完了给王老师的电话,几乎没有停顿,立刻又拨通了下一个。我听她对着电话喊“妈!”,声音依旧是激动颤抖的,汇报着同样的喜讯。然后可能是她父亲,或者其他什么重要的长辈。她的声音持续着,在小小的书房里回荡,时而高亢,时而带着撒娇般的泣音。
我转过身,不再看她,慢慢地走回客厅。
客厅的餐桌上,摆着一个东西。是我中午出去买的,一个小小的、四寸的鲜奶油蛋糕。纯白的奶油,上面用红色的果酱,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恭喜”。旁边还插着一根细细的、带着银色小星星的蜡烛。
蛋糕是冷的。奶油在室内放了一下午,表面已经有些微微发干,失去了刚买来时那种水润的光泽。那两个字写得并不好看,我的字本来就不怎么样,用果酱笔更难控制。
我站在餐桌前,看着那个小小的蛋糕。买它的时候,我想象过她看到成绩后可能的样子,想象过也许可以点起蜡烛,说一句“恭喜”,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哪怕只是一点点仪式感。
但现在,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在逐渐昏暗的天光里,像一个被遗忘的、不合时宜的摆设。蜡烛没有点燃,也许永远也不会被点燃了。
程书瑶还在书房里打电话,声音隐约传来,带着持续不散的兴奋。
我拉出餐椅,坐了下来。手肘支在桌面上,看着那个蛋糕。白色的奶油,红色的字,冰冷的,沉默的。
我想起这二十八天。凌晨四点半的闹钟,放轻的脚步,压低的咳嗽,空掉的钱包,卸载的游戏,冷掉的朋友圈,发烧时无人问津的夜晚,镜子里练习“自然”表情的自己,还有深夜阳台上烧掉的、写满“注意事项”的便签……
一幕幕,像褪色的胶片,在眼前快速闪回。最后定格在屏幕上那几个黑色的宋体字,和她转身扑过来时那滚烫的眼泪和颤抖的拥抱。
那拥抱很用力,很真实。但那真实的温度,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递不到心里。
我心里那片因为狂喜而短暂沸腾的湖面,正在迅速冷却,平息,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洞。
我做到了。我陪她走完了这段最艰难的路。我同步了她的时钟,承担了她的焦虑,在她崩溃时扶住了她,在她恐惧时给了她一颗糖。现在,她成功了,光芒万丈。
我应该满足的。就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陪跑者看到冲线者撞线的那一刻,也会与有荣焉,也会感到疲惫后的释然。
可是,为什么心里这么空呢?
空得能听到回声。
我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蛋糕边缘冰冷的奶油。指尖传来细腻冰凉的触感。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透过玻璃,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光斑。
书房里,程书瑶打电话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似乎接近尾声。我听到她带着笑意的、有些撒娇的声音在说:“知道啦,我会注意身体的……嗯,拜拜。”
电话挂断了。
客厅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比之前等待时更加深沉的寂静。
我依旧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个小小的、没有点燃蜡烛的蛋糕。在逐渐浓稠的黑暗里,它像一个安静的、孤独的句点。
在沉默中,我又一次坐回了沙发上,下午外面世界阳光灿烂,我却感觉房间里暗得离谱,可能是我的问题,怪自己内心太阴暗了,甚至女友成功都要嫉妒,
我知道里面有我参与,但是看程姐欣喜若狂的时候,自己内心一点都无法高兴。
程书瑶联系着自己的好友,她带着笑容和眼角的泪花,压抑了许久终于得到解脱,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全都是祝福,前程似锦,未来可期的程姐享受着一切。
而我呢?
考出全市前列成绩的不是我,进入省队的人也不是我,程姐已经半步踏进了双一流,我却还是个混补习班的学生党,想到她比赛前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浪费时间,我胸口就闷得喘不过气来,
瞧瞧你?付出那么多得到了什么?
可能我终究不是她。我又一次想起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