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话

作者:那天我哭了很久 更新时间:2025/12/28 10:46:56 字数:5109

程书瑶在书房里又打了好几个电话。

声音透过没关严的门缝隐约传来,语调一直是高昂的,带着笑,偶尔夹杂着几声短促的、真正开怀的笑声。

我听到她在跟不同的人重复那些数字——233分,省排第七,省队——每说一次,语气里的笃定和光彩就更盛一分。那是卸下了千钧重担、终于可以挺直腰板宣告胜利的声音。

我坐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没开灯。餐桌上的小蛋糕在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映照下,像一个渐渐融化消失的白色幻影。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里的声音停了。接着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

程书瑶走了出来。她脸上兴奋的红潮还没完全褪去,眼睛依旧很亮,但多了一丝长时间说话后的疲惫。她看到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愣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走到墙边,“啪”一声按亮了顶灯。

骤然的明亮有些刺眼。我眯了下眼睛。

“老师刚来电话,”她走到我对面的餐椅坐下,语气还带着未散的轻快,但已经比打电话时平稳了许多,“说晚上要给我办个小型的庆功宴,就在补习班附近那家私房菜馆。

请了几个带竞赛的老师,还有这次一起进省队的几个同学。”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眼神里有些询问的意味,但更多的是一种……告知,“王老师说,可以带人一起。你……要去吗?”

人?什么人?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那片冰冷的湖面,没激起什么涟漪,只是缓慢地、无声地沉了下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询问,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理所当然的平静。好像这个问题只是走个过场,答案似乎已经在她预料之中。

我沉默了两秒。脑海里闪过补习班那些老师严肃或欣赏的脸,闪过竞赛班里那几个眼高于顶、彼此间用专业术语快速交谈的男生女生。他们讨论的话题,是更高阶的竞赛技巧,是各大名校的招生政策,是未来国赛甚至国际赛的展望。

那个世界,光鲜,明亮,由顶尖的智商和远大的前程构筑。而我,一个靠着“特殊优惠”才挤进基础班、听课都费劲的普通学生,坐在那里,像个误入学术殿堂的、格格不入的影子。

“你们老师和竞赛班同学的聚会,”我开口,声音很平静,甚至对自己这份平静有些意外,“我去不合适。你们聊的话题,我也插不上话。去了反而尴尬。”

我说的是实话。程书瑶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她看着我,眼神里的询问淡去,转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还混杂着一丝……也许是松了口气?不用在那种场合分心照顾我,或者解释我的存在?

“也是。”她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干脆,“那我自己去。老师订的六点半,可能会聊得晚一点。你晚上自己吃吧,不用等我。”

“好。”我说,“注意安全,结束要是太晚,给我发消息,或者打车回来。”

“知道了。”她应道,站起身,脸上又重新浮现出那种要去赴一场重要约会的、混合着期待和矜持的神情。“那我先去换身衣服。”

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我听到衣柜门被拉开,衣架碰撞的轻微声响。

我坐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那个小蛋糕上。“恭喜”两个字在明亮的顶灯下,显得更加歪扭和……幼稚。我伸手,把蛋糕连同下面的纸托一起拿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把它塞进了最里面一层的角落。然后关上冰箱门,把那份突兀的白色彻底隔绝在视线之外。

水槽里还放着中午用过的碗。我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我慢慢地洗着碗,每一个动作都放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是一项需要全神贯注的重要工作。洗洁精的泡沫在指尖堆积,破碎,又堆积。水声哗哗,盖过了房间里隐约的、她换衣服的细微声响。

碗洗完了,擦干,放进碗柜。料理台擦得干干净净。灶台也抹了一遍。做完这些,厨房里已经整洁得有些过分,亮得晃眼。我关掉灯,退出来。

程书瑶刚好从房间出来。她换下了校服,穿着一件我从没见过的、浅杏色的针织连衣裙,款式简洁,剪裁合身,衬得她脖颈修长,腰身纤细。外面罩了件米白色的薄呢短外套。头发重新梳理过,柔顺地披在肩上,脸上似乎还扑了点淡淡的粉,掩盖了眼下的疲惫,唇上涂了一层很浅的、接近裸色的口红。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得体,带着一种优等生特有的、不张扬却足够醒目的好看。

明明说是个小聚会,她准备得还真是充分啊。我内心暗暗想着。

程书瑶站在客厅中央,微微侧身,对着玄关那面穿衣镜看了看,调整了一下外套的领子。然后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我走了。”她说,走到玄关换鞋。是一双低跟的浅口皮鞋,也是我没见过的。

“嗯。”我站在客厅与玄关的交界处,看着她弯腰穿鞋的背影,“早点回来。”

“知道了。”她穿好鞋,直起身,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勾勒出她清晰的身影轮廓。她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合上的轻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房子里,异常清晰。

我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声控灯大概也灭了,门外重新陷入寂静。

房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刚才还弥漫着的、属于她的那点鲜活气息和隐约的香水味,正在迅速消散。客厅顶灯明亮的光线,此刻照在空荡荡的沙发上、餐桌上、地板上,显得格外冷清,甚至有些刺眼。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坐垫里,刚才支撑着的那口气好像一下子泄了。疲惫感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我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晚间新闻刚好开始,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和熟悉的片头曲立刻充满了空间。

盯着屏幕,看着那些快速切换的国内外画面,听着那些或严肃或激昂的报道。但那些声音和图像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进不到脑子里。我只是看着,眼神没有焦点。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我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是某个热闹的综艺,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和嘉宾的尖叫刺耳地响起。

我皱了下眉,又换。纪录片,美食节目,电视剧……遥控器在手里无意识地按着,屏幕光影快速变幻。最后,我停在了一个正在播放老旧武侠电影的频道。打斗声,兵器碰撞声,人物对白声……各种声响混在一起,反而让屋子显得更加空旷。

我关掉了电视。

骤然的寂静再次降临,比刚才更加深沉。我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和墙壁里隐约的、水管流动的细微嗡鸣。

站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着里面满满当当却没什么食欲的食材。中午的面条还剩一些,在保鲜盒里。我拿出来,倒进锅里,加了点水,开火。

我看着淡白色的面条在清水中慢慢散开,变软。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眼前一小片区域。

面热好了,我盛出来。清汤寡水,连滴油花都没有。我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面条已经有些糟了,没什么嚼劲,味道寡淡。我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着。吃了大概小半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再也咽不下去。

我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泡得发胀的面条,忽然觉得一阵反胃。

我把碗端回厨房,连汤带面倒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走。然后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流理台,和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映着对面楼星星点点灯火的夜空。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我走回客厅,拿起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我点开微信,和程书瑶的对话框停留在下午她告诉我成绩时的激动语音,和之后那句“我走了”。没有新消息。

我退出微信,点开一个常看的游戏直播平台。喜欢的主播正在直播,屏幕上炫目的技能特效和密集的击杀提示不断刷过,弹幕滚得飞快,全是“666”和“主播牛逼”。我看了几分钟,眼睛发涩,脑子跟不上那快节奏的操作和解说。我退了出来。

又点开一个视频网站,漫无目的地划拉着推荐列表。电影,剧集,综艺,短视频……一个个封面和标题在眼前滑过,没有一个能让我有丝毫点进去的欲望。

最后,我关掉手机,把它扔在沙发另一头。

我躺倒在沙发上,手臂搭在眼睛上,挡住过分明亮的光线。身体很累,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亢奋的空白。耳朵不自觉地竖着,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可能的动静——电梯运行声,脚步声,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但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深沉的、令人心慌的寂静。

不知道躺了多久,可能十几分钟,也可能半小时。我坐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颈,看向墙上的挂钟。

九点十分。

她说可能会晚点。但这也……有点晚了。私房菜馆离得不远,就算吃饭聊天,也该差不多了。

我拿起手机,点开和她的对话框。犹豫了一下,打字:

“什么时候回?”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眼睛盯着屏幕,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屏幕暗了下去。我伸手点亮。没有新消息。

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手机屏幕终于亮了一下,震动传来。

我立刻拿起来。

是程书瑶的回复。只有两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快了”

然后紧跟着又一条:

“他们在聊天”

我盯着那两行字。快了。他们在聊天。

意思是,还没结束,还要等。她和“他们”——班主任,其他老师,进省队的同学们——聊得正欢,或者至少,还在那个氛围里,脱不开身。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雅致的包厢,圆桌,精致的菜肴,氤氲的茶香。

老师们欣慰鼓励的目光,同学们带着羡慕或竞争的交流,程书瑶坐在其中,或许不是最活跃的那个,但一定是焦点之一,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应对着来自各方的祝贺和询问。那是属于她的世界,她刚刚凭借实力叩开大门、即将更深入其中的世界。

而我,坐在这个空荡荡的、亮得刺眼的客厅里,像一个等待夜归主人的、无关紧要的看门人。

我把手机重新扔回茶几,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闭上眼。

十点。十点一刻。十点半……

窗外的灯火似乎熄灭了一些。夜更深了。

就在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快要睡着的时候,楼道里隐约传来了声音。

先是电梯“叮”的一声到达的轻响。然后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混杂着皮鞋跟清脆的“哒、哒”声,和男人低沉的说话声、笑声。

我的心莫名提了一下,屏住呼吸听着。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一个年轻男生的声音,带着笑意,隔着门板模糊地传来:“……今天真的受益匪浅,以后国赛集训,还请程大学霸多指教啊!”

接着是程书瑶的声音,也带着笑,但比平时软和一些,像是喝过酒后的松弛:“什么学霸,互相学习。今天也谢谢你,帮我解了最后那道题的另一种思路。”

“客气了。那……你早点休息,明天学校见?”

“嗯,明天见。路上小心。”

“好,拜拜。”

“拜拜。”

短暂的静默。然后皮鞋跟的声音重新响起,由近及远,大概是那个男生离开了。

紧接着,是钥匙串被拿出来的轻微碰撞声,和钥匙插入锁孔的、熟悉的金属摩擦声。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眼睛看向玄关的方向。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程书瑶的身影。她站在门口,走廊的声控灯从她背后打过来,给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她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脸颊泛着淡淡的、发热的红晕,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水润朦胧。那件浅杏色的裙子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温柔。

她似乎心情很好,嘴角微微翘着,一边低头把钥匙收回小挎包,一边用脚后跟轻轻带上门。

就在门即将合拢、她抬起头准备往里走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了沙发这边。

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

脸上的笑意,像退潮一样,迅速收敛。那双朦胧带笑的眼睛,在触及到坐在黑暗客厅沙发里的、我的身影时,瞬间变得清醒,甚至……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细微的慌乱。虽然那慌乱很快被她掩饰过去,换成了惯常的平淡,但我捕捉到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还坐在这里,没睡,就这样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她进门。

我们隔着半个客厅,在昏暗与明亮交界的光线里,对视了大约两秒钟。

谁也没说话。

楼道里的声控灯,大概因为久无声响,熄灭了。门缝下最后一丝外来的光亮消失。

只剩下客厅顶灯刺眼的白光,笼罩着站在玄关的她,和陷在沙发阴影里的我。

她喝酒了吗?那个男生是谁?

心里有一大堆的问题,我想问却没出声。

“我回来了。”她先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淡一些,听不出什么情绪。她弯腰换鞋,动作有些慢,带着酒后的微醺和疲惫。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有些干涩,“还挺晚。”

“嗯,聊得久了点。”她换好拖鞋,走进来,把挎包随手扔在玄关柜上,脚步有些不稳地走向自己房间。经过我面前时,带起一阵淡淡的、混合了饭菜、油烟和一丝陌生香水味的气息。

“我去洗澡睡了。”她说,没再看我,径直走向浴室。

“好。”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后。

很快,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依旧坐在沙发上,没动。眼睛看着刚才她站过的玄关位置,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她换下的鞋袜歪倒在地垫上。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猫眼里看到的、那扭曲变形的一幕。

她和其他男生的轮廓,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远不近。他微微低着头对她说话,她仰着脸听着,然后笑着回应。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画面像一张对焦不准的、泛黄的老照片。

我还回想起她推门进来时,脸上未及褪去的笑意,以及和看到我瞬间的僵硬与慌乱。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阳台。推开窗,深秋冰凉的夜风猛地灌进来,带着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模糊的喧嚣。

风吹在脸上,有些刺痛。

我站了很久,直到身上最后一点暖意也被夜风吹散,直到浴室的水声停了,她房间的门再次打开、关上,里面再无动静。

我关上窗,走回客厅。熄灭顶灯。

屋子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路灯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光线能穿透房间的黑暗,却无法驱散我内心的失望。

我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

然后,轻轻地,拧开,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把所有的光,和声音,都隔绝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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