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球场是学校附近的公共篮球场,水泥地面,篮网破了一半,但人气很旺。我到的时候,张浩他们已经在热身了,场边还聚了几个平时常一起打的熟人。
“呦!稀客啊!”同桌最先看到我,吹了声口哨。
“可算来了!”发小把球传过来,“还以为你又放鸽子。”
我接住球,拍了两下,运到三分线外,抬手,投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唰”一声,空心入网。
“可以啊!手没生!”发小叫道。
“少废话,开打!”我喊了一声,心里那股沉寂了许久的、属于球场的好胜心,似乎被这个进球点燃了一小簇火苗。
我们打了两个多小时。奔跑,冲撞,传球,投篮,呼喊,汗水浸透了衣服,顺着脸颊往下淌。肺叶火辣辣地疼,肌肉酸胀,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亢奋。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空落,所有黏稠的思绪,仿佛都随着剧烈的运动和被汗水冲刷的身体,暂时被抛到了脑后。只剩下最原始的奔跑、跳跃和胜负欲。
天彻底黑透,场边的路灯亮起,我们才精疲力尽地停下。一个个瘫坐在场边,气喘如牛,拿起矿泉水瓶猛灌。
“爽!”同桌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笑,“晓明,你最近到底忙啥呢?人间蒸发似的。”
“家里有点事,帮着处理。”我拧上瓶盖,看着远处模糊的霓虹灯光。
“处理完了?”
“嗯,差不多了。”
“那就好。以后周末场,必须到啊!再缺席绝交!”
“行。”我笑了笑。
又坐着歇了会儿,大家各自散去。我推着车,慢慢往回走。夜风吹在汗湿的身上,有些冷,但很舒服。身体累极了,心里却有种久违的、轻飘飘的充实感。
回到家,快九点了。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正在播一档无聊的综艺。程书瑶坐在沙发上,身上裹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回消息。听到我开门,她抬起头看过来。
看到我穿着篮球服,满身汗湿,头发还滴着水,她明显愣了一下。
“打球去了?”她问。
“嗯。”我应了一声,走到玄关换鞋。
“哦。”她没再问,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我径直走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带走汗水和疲惫。看着镜子里热气蒸腾中模糊的脸,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洗完澡出来,程书瑶还坐在沙发上,但电视已经关了。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看着窗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安静,甚至有点……茫然的放空。
程书瑶和平时不同,她没在刷题,也没在看书。我看到她面前摊着几份彩色印刷、制作精良的册子,手里拿着一张质地厚实的、米白色的硬卡纸,正低头看着,侧脸在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肃穆。
听到我进来,她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地看向我,手里捏着那张硬卡纸,指尖微微用力。
“怎么了?”我放下书包,随口问。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那张卡纸,朝我这边,轻轻推了过来,放在茶几边缘。
我走过去,拿起。
是一封录取通知书。或者说,是“拟录取意向书”。顶头是烫金的、气势恢宏的校徽和“南华大学附属中学”几个大字。下面用清晰端正的印刷体写着程书瑶的名字,和她的竞赛成绩。核心内容很简单:鉴于她在本届全省物理竞赛中的优异表现(省一等奖,省排名第七),经学校招生委员会审议,拟以“学科特长生”身份,接收她为南华附中高二年级春季学期插班生。后面附着一些需要确认和办理的手续说明。
南华附中。省内顶尖的超级中学,全国闻名的“高考工厂”兼“竞赛摇篮”。校园占地广阔,设施一流,师资雄厚,汇集了全省最顶尖的生源。是无数学生和家长挤破头也想进去的地方。对我们这些普通中学的学生来说,那是一个遥远得如同传说般的存在。
我捏着那张质地精良的纸,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特有的挺括和微凉的触感。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
“南华附中……”我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抬眼看向她。
程书瑶迎上我的目光,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灼热的光亮。那是对更高平台、更广阔未来的本能向往和渴望。
“他们招生办的老师今天直接联系了王老师,王老师给我的。”她的声音还算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说如果确定接受,下周就可以开始办转学手续。春季学期,直接进他们理科实验班。”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自觉的紧绷和征询:“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怎么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倒影,还有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对“南华附中”这个名号的敬畏、向往,和一丝不确定的忐忑。她在问我意见,但她的眼神,她的语气,她微微前倾的身体姿态,无一不在诉说着她内心早已倾斜的答案。
她能去更好的地方,有更好的老师,更优秀的同学,更广阔的平台。这是她凭自己努力挣来的,是她应得的。我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立场,说“不怎么样”?
“恭喜。”我把那张意向书轻轻放回茶几上,看着她,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点由衷的意味,“南华附中,很好的学校。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
程书瑶看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更多情绪,但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平静。她眼里那丝不确定的忐忑慢慢褪去,被一种下定决心的光亮取代。
“嗯。”她点点头,重新拿起那张意向书,手指在光洁的纸面上轻轻摩挲着,“我也觉得……机会很难得。王老师说,那里的竞赛资源和升学指导,是全省最好的。去了那里,冲击国赛,甚至更高的目标,希望会大很多。”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对我说,也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那就去吧。”我说,声音依旧很平静,“这么好的机会,不该错过。”
程书瑶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
客厅里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移动,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我们之间隔着一张茶几,和茶几上那张象征着截然不同未来的米白色纸张。
“手续……会不会很麻烦?”我问。
“老师说她会帮忙协调,我们学校这边应该没问题。主要是南华那边的一些材料,和……住宿。”程书瑶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这个客厅,这个她住了快两个月的地方,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不易察觉的……茫然?或者是不舍?“他们要求住宿生全封闭管理,周末才能离校。”
“哦。”我应了一声。住宿。全封闭。这意味着,从下学期开始,她将彻底离开这个我们共同生活了短暂时光的空间,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更高强度的环境。我们将不再同路上下学,不再共用一张书桌写作业到深夜,甚至可能……连见一面都不再那么容易。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心如止水的湖面,没有激起太多波澜,只是带来一圈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涟漪,然后迅速消散。
也好。我想。这样,或许对彼此都好。
“什么时候搬?”我问。
“手续办完,学期结束前吧。可能……就这两三周。”程书瑶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嗯。”我点点头,“需要帮忙打包的话,说一声。”
“……谢谢。”
对话到此,似乎无以为继。我们都沉默下来。客厅里只剩下阳光移动的轨迹,和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噪音。
程书瑶重新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录取意向书,指尖无意识地在“南华大学附属中学”那几个烫金大字上划过。阳光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
我看着她的侧影,这个曾经需要我小心翼翼对待、同步作息、倾力支持的女孩,此刻手握通往更高殿堂的门票,即将展翅飞向一个我完全无法企及、也无法跟随的天空。
我们像两条短暂相交的线,在过去的二十八天里,因为一场竞赛而被迫紧密缠绕。现在,竞赛结束了,她的方向是更高的山峰,而我,大概会回到我原本那条平凡普通、或许也有些无聊,但至少属于我自己的轨道上。
平行,然后,渐行渐远。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我移开目光,不再看她,转身走向自己房间。
“我去写作业了。”
“嗯。”
我关上门,墙上,靠近我房间门的那一侧,贴着一张A4纸。白色的纸张,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显眼。上面是我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加粗的、几乎要戳破纸背的几行字:
“绝、对、不、能、碰、到、她、桌、上、的、任、何、东、西!!!”
“她思考时,绝对安静。”
“晨间背诵时间:勿扰。”
“讨厌‘累不累’、‘早点休息’等废话。”
“咖啡要冰美式,X家,绕路也得买。”
“水杯放右手外侧30cm。”
“短暂放松时(如哼歌),勿做任何反应。”
……
一条条,一款款。有些是那次水杯事件后用血泪换来的教训,有些是日积月累观察总结的“生存法则”。
我看着自己曾经郑重其事记下的笔记,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到后来的潦草用力,记录着我这二十八天里,每一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足迹。
我站在墙前,静静地看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食指的指尖,轻轻按在纸张的右上角。指甲抠进纸张和墙壁之间微小的缝隙,用力,向下一撕。
“嘶啦——”
纸张被撕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无比。边缘有些不齐,带着墙壁白色的粉末。
我把那张纸拿在手里,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厚实的小方块。接着,我走到书房,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个深蓝色的硬壳文件夹,是放竞赛资料的。我打开,从里面拿出所有我为她准备的东西——那张精确到分钟的时间流程表,物品核对清单,考点地图打印件,备用药品清单,钟点房确认单……厚厚一沓。
我又走回自己房间,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个写满了“注意事项”的横线笔记本。翻开,里面是更多琐碎的记录,字迹密密麻麻。
我拿着所有这些纸——墙上撕下的警告,文件夹里的清单,笔记本里的记录——走到阳台。
夜风很凉,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但安静了许多。
我蹲下身,把手里那厚厚一沓纸放在地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在口袋里的,也许是很久以前。我按动开关。
“咔哒。”
一簇小小的、橙黄色的火苗跳了出来,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我把火苗凑近那堆纸的边缘。
纸张很干燥,火苗舔舐上去的瞬间,“呼”地一下,迅速蔓延开来。橙红色的火焰升腾而起,跳跃着,吞噬着白色的纸张,黑色的字迹。火光映亮了我蹲着的身影,在阳台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曳的影子。
“注意事项”、“核对清单”、“时间流程”、“考点地图”……那些曾经被我视为金科玉律、生存指南的字句,在火焰中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片片飞舞的、带着火星的灰烬。火光照亮那些瞬间显现又消失的字迹碎片,像一场无声的、盛大的告别仪式。
我没有难过,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记载着我二十八天所有付出、隐忍、焦虑和自我说服的纸张,在火焰中化为乌有。看着那些我曾以为很重要的东西,变成微不足道的灰烬。
火焰不大,但很稳定,持续地燃烧着。热气扑在脸上,有些烫,但夜风很快把那份热度吹散。空气中弥漫开纸张燃烧特有的、略带焦糊的气味。
直到最后一角纸片也彻底被火焰吞没,变成一小撮暗淡的、边缘闪着红光的余烬,我才松开一直按着打火机的手指。火苗熄灭。
余烬在夜风里明明灭灭,然后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一堆了无生气的、灰黑色的、极其细微的粉末。
一阵夜风吹过,那些灰烬被卷起,打着旋,从阳台边缘飘散出去,融入楼下无边的黑暗里,消失不见。
地上,只留下一小片焦黑的、不规则形状的痕迹。
我蹲在那里,看着那片焦痕,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