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书瑶搬走后的第一个晚上,房子里安静得有些吓人。
不是那种完全的寂静——冰箱还在嗡嗡作响,窗外远处偶尔有车驶过,水管里隐约有水流声——而是一种因为少了某种“主旋律”而显得格外突兀、空洞的安静。过去近两个月,这个空间的背景音是她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她低声背诵公式的絮语,是她偶尔烦躁时踢到桌腿的闷响,是她房间里台灯开关的咔哒声。现在,这些声音全没了。
我洗完澡出来,站在客厅中央。沙发空着,茶几上只摆着我的水杯和遥控器。她的那些竞赛资料、草稿纸、摞成小山的参考书,全都被打包带走了。书架空了一小半,露出底下颜色稍浅的木板。餐桌上只剩下我那份没吃完的外卖餐盒。整个空间似乎突然变大了,也变陌生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她常用的、那种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但正在迅速消散。
我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习惯性地停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隔壁没有任何声响。这才拧开门进去。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我的东西不多,显得有些空荡。我坐到书桌前,摊开作业。屋里很静,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写字的沙沙声,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那声音平时被她的动静掩盖,此刻清晰得有点刺耳。
九点整,手机屏幕亮了。
是程书瑶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头像就是她的证件照,穿着校服,表情平静。我盯着那个跳动的图标看了两秒,点了接听。
屏幕亮起,先是卡顿了一下,然后画面清晰。程书瑶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不是宿舍,看起来像在某个公共休息区或者走廊角落,光线是明亮的冷白色。她似乎刚洗过澡,头发还微湿,披在肩上,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有简单的条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看起来精神不错。
“在干嘛?”她问,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电子设备特有的微哑,但语气是熟悉的平淡。
“写作业。”我把摄像头对准摊开的数学练习册。
“转一下,我看看你书桌。”她说。
我依言,慢慢转动手机,让摄像头扫过我的书桌:摊开的练习册,笔袋,水杯,旁边还扔着半包没吃完的饼干。
“物理作业呢?”她问。
“还没做,在数学后面。”
“先做物理。今天物理作业里有道题跟竞赛思路有关,你做做看。”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布置任务,“把摄像头对着作业本,我看着你做。”
我愣了一下,看着屏幕里她没什么表情的脸。隔着屏幕,被监督写作业?这种感觉有点奇怪,甚至有点……荒谬。但我没说什么,把数学练习册合上,拿出物理作业,翻到今天要做的部分。然后把手机靠在台灯座上,调整角度,让摄像头能拍到我写字的手和作业本。
“可以了。”她说。
我开始看题。是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题干很长。我读题的时候,能感觉到屏幕那头她的目光,隔着几百公里和一块小小的屏幕,无声地落在我身上。这让我有些莫名的不自在,下笔时甚至有点犹豫。
“专心点。”她的声音传来,不重,但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督促意味。
我深吸口气,开始画受力分析图。画到一半,卡住了。某个力的方向不太确定。
“这里,”她的声音忽然响起,我抬眼看向屏幕,她似乎凑近了些,手指在屏幕上虚点着——当然点的是她自己的屏幕,“安培力方向判断错了,用左手定则,再想想。”
我依言重新判断,果然错了。改过来,继续往下做。整个过程,她没再说话,但我能听到她那边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拉开抽屉的声音,纸张摩擦的声音,笔放在桌上的轻响。她似乎在一边整理自己的东西,一边隔空监督我。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我终于磕磕绊绊地做完那道题。步骤肯定不完美,但大概思路有了。
“做完了?”她问。
“嗯。”
“把解题过程拍清楚,发我看看。”她说。
我拿起手机,对着作业本拍照。灯光有点暗,拍出来的字迹有些模糊。
“重拍,灯光调亮,对焦。”她的声音传来。
我调整台灯角度,又拍了一张,发过去。
她在那边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在看。然后说:“第三步的推导跳得太快了,中间缺一个转换步骤。第五行那个公式用得不规范,应该用变形后的形式。还有最后计算结果,单位写错了,是特斯拉,不是韦伯。”
她的语速平稳,指出的问题一针见血。我听着,看着自己作业本上那些自以为还算工整的步骤,忽然觉得有点窘迫。好像又回到了补习班,被她无情指出错误的时候。
“嗯,知道了,我改。”我说。
“现在就改,改完我再看看。”她说。
我只好拿起笔,在她指出来的地方修改。她就那么安静地等着,屏幕那头的背景没变,但能听到隐约的、其他女生的说笑声从远处传来,又很快消失。
改完,我又拍了一张发过去。
“可以了。”她这次没再挑毛病,“其他作业呢?进度如何?”
“数学做了一半,英语和语文还没动。”
“加快速度。最晚十点半,把所有作业完成情况拍照发我。”她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我发你个东西。”
手机震动,是她发来的一个文件。我点开,是一张表格,Excel格式。标题是“每日学习计划建议(修订版)”。里面从早上六点半起床,到晚上十一点半睡觉,每个时间段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晨读,课前预习,课间复习,午间刷题,晚上作业+自主学习+错题整理+睡前阅读……精确到半小时。甚至周末也排满了。
我往下划了划,表格做得很细致,还用了不同颜色标注优先级。一看就是她的风格。
“这是我根据南华附中这边的节奏,给你调整的计划。”她的声音从视频里传来,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先照着这个执行一周,周末我们再根据实际情况微调。”
我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喉咙有点发干。过去二十八天“同步时钟”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那些凌晨四点半的闹钟,压低的咳嗽,和镜子里疲惫的脸……我以为竞赛结束,那些就过去了。
“这个……太满了吧?”我试着说,“我们学校作业就不少,还有晚自习……”
“效率问题。”她打断我,语气没什么波澜,“南华这边作业量是我们的两倍,但大家都能完成,还有时间搞竞赛和社团。关键是规划和时间利用。你先按这个试试,养成习惯就好了。”
屏幕里,她微微侧了侧身,我这才看到她身后背景的全貌:是一个很宽敞明亮的公共休息区,摆放着几张看起来很舒适的布艺沙发和小茶几,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塞满了书。远处有饮水机和微波炉。整体环境看起来确实比我们学校那个只有硬板凳和破桌椅的“自习角”好太多。
“你们宿舍……还有这种地方?”我问。
“嗯,每层楼都有。这边住宿条件是不错。”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很淡的、理所当然的满意,“四人一间,独立卫浴,空调暖气随便开。每层都有自习室和活动室。食堂也好,选择多,还便宜。”
她说得平淡,但我听着,心里却莫名有点不是滋味。好像她在向我展示一个更好的、我够不着的世界。而那个世界里,没有我的位置。
我们又简单说了几句,她那边似乎有人叫她,她应了一声,然后对我说:“先这样,你继续写作业,记得十点半前发我。我收拾下东西。”
“好。”
视频挂断。屏幕黑下去,映出我自己有些怔愣的脸。
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我看着手机上那张彩色的、规划细致的表格,又看了看眼前只做了一半的作业。最后,还是把表格保存了,然后继续埋头写数学题。
只是脑子里时不时会闪过她刚才说的话,和视频里那个宽敞明亮的休息区背景。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五分,手机震动。
是程书瑶的消息:“起床打卡。”
言简意赅。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从床上爬起来。外面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客厅里冷清安静。我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面包和牛奶,草草解决早餐。吃着面包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程书瑶:“早上背单词了吗?按计划现在是晨读时间。背了的话,拍打卡照发我。”
我拿着面包的手顿了一下。晨读?计划表上确实有,六点半到七点,晨读英语。但我根本没想起来。我匆匆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走到书桌前,从书包里翻出英语单词本,随便翻开一页,对着拍了张照片。光线有点暗,字迹拍得不是很清楚。
发送。
几分钟后,程书瑶回复了。是一张截图,用红圈圈出了我照片里的一个单词。
“这个,拼错了。第三个字母是‘e’,不是‘a’。重拍。”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那个单词是“environment”,我确实把第三个字母“i”写得有点像“a”,但也不至于完全认错吧?何况是拍照,本来就不太清楚。
我心里掠过一丝烦躁。但还是重新拿起单词本,找了个光线好的角度,又拍了一张,特意把那个单词拍得格外清晰。
发送。
这次她没再挑刺,只回了个:“嗯。保持。”
我看着那个“嗯”,把手机扔到床上,抓起书包出门。早上的风很冷,吹在脸上让人清醒。我骑着车汇入上学的人流,周围是穿着同样校服、睡眼惺忪或匆匆赶路的同学。一切似乎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但好像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上午课间,我正在和同桌讨论昨晚那道变态的数学题,手机又震了。
程书瑶:“刚才物理课讲的那个基尔霍夫定律,第二定律的适用条件,你理解了吗?”
我看着消息,愣了一下。我们下节才是物理课,她怎么知道我们要讲这个?哦,对了,计划表上有课程安排,她大概是根据我们学校的教学进度推测的。
我回想了一下预习的内容,打字回复:“理解了,就是节点电流代数和为零,回路电压代数和为零。适用条件是集中参数电路,稳态或似稳态。”
发送。
很快,她回复了:“理解不够准确。第二定律的适用条件还要考虑能量守恒,以及回路中不能含有随时间变化的磁场导致的感生电动势。如果含有,需要修正。你再看一下教材第78页的备注。”
我看着她发来的大段文字,每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尤其是“感生电动势”那里,让我有点懵。我们老师讲的时候好像没提这个?或者说,没讲这么深。
我回:“我们老师好像没讲这么细。”
程书瑶:“那是你们老师没讲。但考试可能会考到。尤其是竞赛题或者高考压轴题,经常在这里设陷阱。你抽空把备注看了,最好自己推导一下修正形式。”
我看着她的话,仿佛能看到屏幕那头她微微蹙眉、一脸“这么基础的东西你怎么能不会”的表情。那种熟悉的、被她智商碾压的感觉又回来了。
“知道了。”我回。
中午放学,我去食堂打了份饭。土豆烧鸡块,青椒炒蛋,米饭。刚坐下,手机又震。
程书瑶:“吃饭了吗?拍给我看看,别又吃泡面。”
我看着餐盘里油腻的鸡块和颜色可疑的青椒,犹豫了一下,还是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程书瑶很快回:“青菜太少,维生素摄入不足。鸡肉去皮,太油。米饭多了,碳水超标。下次注意。”
我看着她发来的“饮食指导”,又看看自己已经吃了一半的饭,忽然觉得嘴里的鸡块有点难以下咽。
下午放学,我刚收拾好书包,消息又来了。
程书瑶:“今天作业清单发我,晚上检查。”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那点从早上积攒到现在的、微妙的烦躁感,似乎又发酵了一些。我拍了下黑板上各科课代表写的作业,发过去。
“物理两张卷子,数学一套模拟,英语完型阅读加作文,语文古文翻译和一篇练笔。”她在那边总结,然后说,“按计划,你需要在三小时内完成。现在是五点十分,八点半我开始检查。抓紧时间。”
我没回,把手机塞进兜里,推着车回家。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对着物理卷子发呆。题目很难,比平时学校作业难一个档次。我做得磕磕绊绊。八点二十,我才勉强做完物理和数学,英语和语文还一字未动。
八点半,视频通话准时响起。
我叹了口气,接起。
程书瑶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换成了宿舍。是上床下桌的格局,看起来整洁宽敞。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书,台灯光线柔和。
“作业完成情况?”她问,目光扫过我这边。
“物理数学做完了,英语语文还没动。”我老实说。
“怎么这么慢?”她眉头微蹙,“我看看物理卷子。”
我把摄像头对准卷子。她让我一页页翻,遇到有些题,她会让我简单说下思路。说到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时,我卡壳了,有个转换没想明白。
她在那头沉默地听我说完,然后拿起笔,在她自己的草稿纸上快速写画了几下,把镜头对准草稿纸:“这里,你用功能关系试试。别老想着用动力学硬解。”
我看着她草稿纸上简洁清晰的推导,恍然大悟。但同时也感到一阵无力。她好像总能一眼看穿问题的关键,而我却要在原地打转很久。
“还有,”她接着说,语气平静,但话里的内容让我心里一沉,“你解题步骤太啰嗦,跳步又厉害,该写的不写,不该写的写一堆。这在高考里很吃亏。按我上次给你的规范模板来。”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
视频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她检查完物理数学,又让我把英语作业拿出来,快速看了下我的答案,指出了几个理解偏差。最后说:“语文作业我不管,你自己把握。但最晚十一点,必须全部完成。完成后把所有作业拍照,打包发我。”
“知道了。”
“还有,明天早上别又忘了晨读打卡。”她补充。
“嗯。”
视频挂断。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很累,比刷一套竞赛题还累。那是一种精神上的、无处着力的疲惫。
我看了眼时间,九点多了。强打精神,开始啃英语和语文。效率很低,脑子里乱糟糟的,总想着刚才视频里她身后的宿舍环境,和她检查作业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十一点,我勉强写完最后一个字。拍照,打包,发给她。她没回,大概在忙自己的事。
我洗漱完躺到床上,已经十一点半了。身体很累,却没什么睡意。睁眼看着黑暗的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这一整天:
早上被消息叫醒,拍单词照被纠错;课间被追问知识点细节;午饭被点评营养搭配;放学被索要作业清单;晚上被视频检查、被指出各种问题……
还有她提到的,南华附中宽敞的宿舍,丰富的设施,优质的食堂,和那些作业量翻倍却依然游刃有余的“他们”。
这一切,像一张无形却细密的网,从几百公里外延伸过来,将我罩住。我好像从一个“同步时钟”的牢笼,跳进了另一个“远程监控”的牢笼。而设下牢笼的人,正站在一个更高、更亮的地方,用她认为“为我好”的方式,继续掌控着我的节奏。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客厅里,挂钟的滴答声隐约传来。在这过分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烦躁。
我心里某个地方,堵得厉害。一种陌生的、冰冷的、带着一丝窒息感的情绪,正在悄悄蔓延。
那感觉,叫做“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