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二十九分,手机在枕头底下准时震动。
我闭着眼摸出来,屏幕上是程书瑶的消息,只有三个字:“起床打卡。” 时间精确到分钟,和昨天一样。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没回,把手机塞回枕头下,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窗外天色是黎明前最深的墨蓝,静得能听见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但睡意已经被打断了。
我在被窝里又躺了大概五分钟,听着自己心跳和远处隐约的早起鸟鸣,最终还是认命地爬起来。六点四十,我洗漱完,从冰箱拿出牛奶和面包。吃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程书瑶:“晨读。单词背了吗?拍给我。”
我放下咬了一半的面包,走到书桌前,拿起英语单词本,随手翻开一页,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尚且昏暗的天光,拍了张模糊的照片。发送。
几乎是立刻,她的回复跳出来:“光线太暗,看不清。第三个单词拼错了,是‘accommodation’,两个‘m’。重拍,开灯。”
我看着那行字,和那个被圈出来的拼写错误。这么暗的光线,这么小的屏幕,她是怎么看出来的?我扯了扯嘴角,一种混合着无奈和烦躁的情绪涌上来。
我没开灯,就着同样的光线,又拍了一张,这次特意把那个单词对准镜头中央,拍得大一些。发送。
这次她没再挑刺,只回了个:“嗯。保持。”
我把手机扔回床上,继续吃已经凉掉的面包。牛奶也有点凉了,滑过喉咙时带着不舒服的黏腻感。
七点二十,我出门上学。早上的风比昨天更冷,带着深冬将至的寒意。我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顶。路上遇到同桌,他骑着车从后面追上来,用力拍了下我肩膀:“嘿!早啊!”
我被他拍得晃了一下,扭头看他。他脸上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精力充沛的笑,眼睛很亮,鼻尖冻得有点红。
“早。”我应了一声,声音因为冷风而有些发紧。
“晚上打球去不?老地方,三对三,瘦子他们也在。”他一边说一边超过我,回头喊,“六点!不见不散啊!”
“看情况。”我说。
“又看情况!”他夸张地叹了口气,脚下一蹬,车子蹿出去老远,“等你啊!”
我看着他消失在前面拐角的背影,没说话。车子继续往前骑,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始计算时间:放学五点半,打球到六点半,回家吃饭洗漱,七点半开始写作业……程书瑶要求八点半检查。来得及吗?有点悬。
而且,她大概率不会同意我去打球。
这个念头让胸口那点烦躁又加深了一层。
上午第二节课是物理。老师讲的是基尔霍夫定律的应用,确实提到了程书瑶昨天说的那个关于感生电动势的修正问题,但只是几句话带过,说是“超纲内容,有兴趣的同学可以自己查阅”。大部分同学都在埋头记常规解法。我听着,想起昨晚程书瑶在草稿纸上清晰推导的样子,和那句“那是你们老师没讲,但考试可能会考到”,心里那种被她遥遥领先、永远在查漏补缺的无力感,又悄然弥漫开来。
课间十分钟,我刚从洗手间回来,还没坐下,手机在裤兜里震了。
程书瑶:“刚才物理课讲的那个基尔霍夫定律修正,老师提了吗?你理解了吗?”
我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看着这条消息。她连我们这节课上什么都知道。计划表,对,那个精确到每节课的计划表。我打字回复:“提了一句,说超纲。我看了你昨晚发的推导,大概懂了。”
发送。
她很快回:“大概懂不行。你要能自己独立推导出来,并且能解释在什么实际电路模型中需要考虑这种修正。晚上视频,你讲给我听。”
我看着最后那句话——“你讲给我听”。不是询问,是要求。像老师布置任务。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回到座位,上课铃正好打响。是语文课,讲古文。我摊开书,眼睛看着讲台上老师开合的嘴,脑子里却还在想着那个电路修正,和晚上要怎么“讲给她听”。思绪有些飘,被老师点名读课文时还卡壳了一下,引来几声低笑。
中午放学,我去食堂。今天有土豆牛肉,看着还行。打了饭,刚找到位置坐下,筷子还没拿起来,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
我叹了口气,拿出来。
程书瑶:“吃饭了吗?拍给我看看,别又吃泡面。”
我看着她这句话,几乎能想象出她微微蹙眉、带着点不赞同的表情。我环顾四周,食堂里人声鼎沸,油腻的饭菜味道混合着消毒水味,桌椅陈旧,地面有些黏腻。内心莫名的犹豫不决。
对比她昨天视频里那个宽敞明亮、选择丰富的南华食堂……我拿起手机,对着餐盘拍了一张。土豆烧得有点黑,牛肉看着柴,米饭泛黄。
发送。
等了几分钟,她没立刻回。我拿起筷子开始吃。牛肉果然很柴,塞牙。土豆太咸。我勉强吃着,心里那点因为被时刻“监控”而产生的烦躁,混合着嘴里糟糕的味道,让整顿饭都变得难以下咽。
快吃完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
程书瑶的回复很长:“牛肉看起来纤维很粗,不好消化。土豆烧焦了,米饭颜色不对,维生素摄入几乎为零。明天尽量自己挑点清淡的蔬菜吃。注意营养均衡。”
我看着她发来的、仿佛营养专家般的点评,又看看自己餐盘里剩下的、实在不想再碰的饭菜,忽然觉得一点胃口都没了。我把筷子一扔,餐盘推到一边,拿出手机,打字:“知道了。”
发送。然后收起手机,起身把没吃完的饭菜倒进泔水桶。金属餐盘碰撞发出哐当一声响,引得旁边打饭的阿姨侧目。
下午的课漫长而乏味。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晚上——要完成的作业,要“讲给她听”的物理推导,还有她可能提出的各种问题和要求。像有一根看不见的弦,在远处被轻轻拨动,持续地发出让我心神不宁的颤音。
最后一节自习课,我勉强集中精神,开始赶物理作业。题目不简单,我做得磕磕绊绊。下课铃响时,才做完一半。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说笑,打闹。高个儿从前排回过头,朝我比了个“六”的手势,用口型说:“球场!”
我点点头,手上没停,继续和一道复杂的电路题较劲。得赶紧做完,不然晚上检查过不了关。
大概又写了二十分钟,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才勉强把物理作业做完。长长舒了口气,开始收拾书包。刚把物理卷子塞进去,手机震了。
程书瑶:“今天作业清单发我,晚上检查。”
我看着她这句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感到一阵头皮发紧。我拿出手机,对着黑板上还没被值日生擦掉的作业记录拍了张照,发过去。
几乎就在发送成功的瞬间,她的消息就回了过来,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模板:
“物理两张卷子(你刚才说做完一半,那就是还剩一张),数学一套模拟,英语完型阅读加作文,语文周记一篇。按计划,你需要在三小时内完成。现在是五点五十,八点五十我开始检查。抓紧时间。物理第二张卷子最后两道大题和竞赛思路相关,重点做。”
我看着这一大段安排得明明白白、甚至帮我“划了重点”的文字,胸口那股憋了一天的烦躁终于冲到了临界点。三小时?现在快六点了,我饭还没吃,还答应了瘦子打球。三小时做完所有这些?开什么玩笑。
但我什么都没回。只是把手机塞回口袋,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暖黄色的光带,但照不到心里。
我推着车走出校门,犹豫了一下。左边是回家的路,右边是去球场的路。瘦子他们大概已经在了。我捏着车把,手指收紧。脑子里闪过物理卷子最后那两道据说“和竞赛思路相关”的大题,闪过晚上要“讲给她听”的推导,闪过她可能出现的、不满的蹙眉表情。
最终,我还是拧动车把,转向了右边。
球场就在学校后面不远的一个社区公园里。老远就听到篮球撞击地面和少年们呼喊的声音。眼镜、瘦子,还有另外两个常一起打的男生已经在半场开打了,个个满头大汗,校服外套扔在一边。
“我靠!你可算来了!”同桌看到我,把球传过来,“我们还以为你又放鸽子!”
我接住球,触手是粗糙熟悉的橡胶质感,沉甸甸的。我运了两下,感觉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似乎稍微松了一点点。
“少废话,开打!”我喊了一声,把书包扔到场边,脱掉外套,加入了战局。
奔跑,冲撞,传球,投篮。身体动起来,汗水冒出来,风声在耳边呼啸。所有的作业,所有的消息,所有的“计划”和“检查”,似乎都被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暂时挤出了大脑。我只盯着篮筐,盯着对手,盯着队友的手势。球进网的声音“唰”地一下,清脆悦耳,带来短暂的、纯粹的愉悦。
我们打了大概四十分钟。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球场边老旧的路灯“啪”一声亮起,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大家都累得气喘吁吁,身上湿透,但脸上都带着运动后的畅快和笑意。
“爽!”同桌一屁股坐在场边,拿起矿泉水猛灌,“晓明,你最近手真生,得多来啊!”
“就是,”瘦子抹了把汗,笑道,“刚才那个上篮,我都让你了,还差点没进。”
“滚蛋,谁要你让。”我笑着回了一句,也坐下来,拿起自己的水。水是凉的,喝下去很舒服。晚风吹在汗湿的身上,有点冷,但让人清醒。
就在这短暂的、放松的间隙,我习惯性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是暗的。我点亮。
然后,我愣住了。
屏幕上有5条微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程书瑶。最新一条显示时间是十分钟前。
我心里“咯噔”一下,点开。
消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
18:20 “在干嘛?”
18:25 “怎么不回?”
18:33 “看到回我”
18:40 “你最近越来越敷衍了”
18:45 “算了你忙吧,结束赶紧回我”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我刚刚因为运动而有些松弛的神经上。那种被时刻“关注”、需要随时“报备”的感觉,又像冰冷的潮水一样漫了上来,瞬间浇灭了打球带来的那点微薄的愉悦。
我盯着最后那句“算了,你忙吧”,几乎能想象出她发这句话时的表情——一定是微微抿着唇,眼神冷淡,带着一种“我不说但你该懂”的不悦和失望。
“怎么了?”眼镜凑过来,看我盯着手机,“女朋友查岗?”
“不是。”我把手机按熄,塞回口袋,声音有点干,“没事。”
“真没事?你脸都垮了。”瘦子也看过来。
“真没事。”我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不打了,我得回去了,作业还没写。”
“这么早?”同桌看了看手机,“才七点。再打会儿呗?”
“不了,真得走了。”我抓起外套和书包,“下次,下次一定。”
“行吧,说好了啊!”同桌喊道。
我挥挥手,推着车离开球场。走出公园,重新汇入街上的车流和人流。华灯初上,城市夜晚的喧嚣扑面而来。但我心里一片冰凉。
骑在车上,冷风一吹,汗湿的后背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拿出手机,看着那几条未读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只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刚才在打球。”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书包最里层,不再看。
回到家,已经七点半了。屋里一片漆黑冷清。我打开灯,换了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先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昨晚的剩饭,随便热了热,草草扒了几口。食不知味。
吃完,坐到书桌前,已经快八点了。我拿出作业,先挑物理第二张卷子最后那两道“重点”大题开始做。果然很难,题干就长得让人头晕,涉及的物理情景很复杂。我皱着眉头,啃了半个小时,才勉强理出一点思路。而其他作业还一字未动。
八点五十,手机屏幕准时亮了。是程书瑶的视频通话请求。
我看着那个跳动的头像,深吸了一口气,点了接听。
她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她的宿舍书桌,看起来整洁有序。她似乎刚洗过澡,头发半干,穿着浅色的家居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清亮,看不出是不是在生气。
“作业进度?”她问,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物理第二张卷子,最后两题做了一半,其他的还没动。”我老实说。
她沉默了两秒,那沉默让我心里有些发毛。“从六点到八点五十,将近三个小时,你只做了半道题?”她的语气依旧平稳,但话里的质疑很明显。
“我……”我想说我去打球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又能怎样?她会理解吗?还是会说“打球比学习重要”?“题目很难。”我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题难不是理由。”她说,目光似乎透过屏幕审视着我,“计划表上给你的时间是完全足够的,如果你充分利用。你晚上六点到八点,这两个小时,效率太低了。在做什么?”
我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里那股烦躁又翻涌上来,还夹杂着一丝被审问般的屈辱。“没做什么,就是做得慢。”我别开视线,不想再看她。
程书瑶没再追问,只是说:“先把那半道题做完,思路讲给我听。”
我把摄像头对准草稿纸,开始讲我磕磕绊绊的思路。讲到一半,在一个关键转换处卡住了。我皱着眉,反复看着自己写的式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里,”她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清晰,“你忽略了边界条件。这个模型不能直接用那个通用公式,需要先做近似处理,忽略高阶小量。你看这里……”
她在那头拿起笔,在纸上快速写画,然后调整摄像头对准她的草稿纸。步骤简洁明了,一下子点破了我的困惑。
我看懂了,但心里没有任何豁然开朗的喜悦,只有更深的无力感和……一丝隐隐的自卑。为什么她总能一眼看穿?为什么我总是要等她点拨?
“懂了?”她问。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
“继续做吧。十点前,我要看到所有作业完成。”她说,然后顿了顿,忽然换了话题,“我同桌,就昨天跟你提过的那个上海转来的女生,今天收到清华暑期科学营的邀请了。她才高二。”
我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清华。暑期科学营。那是顶尖学霸才够得着的东西。
“哦,厉害。”我说,声音干巴巴的。
“嗯,”程书瑶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比较意味,“她不仅钢琴好,竞赛也强,数学物理都是省一。她说那边营里会有院士和长江学者讲课,还有机会进实验室。”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草稿纸上那些丑陋的、充满涂改的算式。
“还有隔壁班一个男生,”她又说,像是在分享什么有趣的见闻,“高一时就在导师帮助下发了篇SCI二区,虽然是共一,但也很惊人了。听说好几个名校的招生办都私下联系过他。”
SCI?二区?共一作者?我一点都听不懂。这些词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砸进我心里那片因为自卑和烦躁而泥泞的沼泽,悄无声息地沉没,只留下冰凉的触感。
“哦。”我又应了一声,除此之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恭喜?羡慕?我都觉得假。
程书瑶似乎也察觉到我过于简短和冷淡的回应,停顿了一下。屏幕里,她微微抿了抿唇,然后,我看着她的眼睛,听到她用一种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的声音说:
“李晓明,你要更努力才行。”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不然……”
不然怎样?
她没有说完。但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近乎残酷地,听懂了她没说完的话。
我知道程姐是什么意思。
不然……你会跟不上我的脚步。不然,你会离我越来越远。
不然,你会配不上我。
这些的话像无形的冰锥,狠狠刺进我心里。不是因为她说出口,而是因为我从她沉默的留白和她此刻平静却带着一丝忧虑的眼神里,自己解读出了这个意思。而这个解读,比任何直白的指责都更让我感到冰冷的难堪和……愤怒。
对,愤怒。一种被看轻、被预设了“不行”、被划清了界限的愤怒。
但我没有爆发。我只是看着屏幕里她那张漂亮却疏离的脸,看着她身后整洁明亮的、属于她的“更好世界”,心里那团火烧到极致,反而化为了冰冷的灰烬。
“知道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没有什么波澜,“我会努力。”
然后,我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摊开的作业。“我先做作业了,时间紧。”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到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但透过耳机清晰无比。
“嗯,你做吧。我挂了。”
视频中断。屏幕黑下去。
我维持着拿着手机的姿势,在原地坐了很久。直到手臂发麻,才慢慢放下手机。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规律得令人心慌。
我看着眼前摊开的、只做了一半的物理卷子,那些复杂的电路图和公式像扭曲的符号,嘲笑着我的无能。我看着旁边堆积如山的其他作业,感觉像有座山压在胸口。
我为什么要费劲心思的做这些鬼玩意?
程书瑶最后那句没说完的“不然……”,和她分享的那些关于“清华营”、“SCI论文”的见闻,像冰冷的潮水,反复冲刷着我心里某个角落。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冻结,硬化,然后,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很细,但很深。
我拿起笔,重新看向题目。但那些字母和符号在眼前跳动,模糊,无法聚焦。
笔尖落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心里只有一个清晰的、冰冷的声音在重复:
你配不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