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书瑶对我“每日计划”的坚持,严格得像控制实验里的自变量。
早上六点半,晨读打卡。七点,出门提醒。午间,饮食检查。放学,作业清单。晚上,视频查岗。周末,额外加练。
她的消息像设定好的程序,准时准点,从不缺席。我的生活被切割成一个个以半小时为单位的方块,每个方块里都标着“应该做什么”。
起初,我还会认真对待。闹钟一响就起,单词认真背,作业按时做,视频时尽量专注。但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疲惫和烦躁,像某种缓慢滋生的霉菌,逐渐侵蚀了那点本就勉强的“认真”。
改变是从背单词开始的。
程书瑶要求我每天背30个托福词汇,晚上视频时抽查。前三天,我硬着头皮背了。那些冗长拗口的学术词汇像一堆杂乱无章的字母,强行塞进因为缺觉而昏沉的大脑,效率低得可怜。晚上抽查时,十个里能对五六个就不错了。程书瑶会在那边微微蹙眉,用她标准的发音纠正我,然后说:“记忆方法有问题。试试词根词缀联想,明早重新背这30个,晚上再查。”
第四天早上,闹钟在六点半响起。我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昏暗,窗外是冬天厚重的、铅灰色的天光。我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屏幕上是程书瑶五分钟前发的“起床打卡”。
我没回,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被窝里残留的暖意让人昏昏欲睡。
单词?30个?去他妈的吧。
我又躺了十分钟,才挣扎着爬起来。洗漱,吃早饭,出门。全程没碰单词本。
一整天,那种“有件事没做”的轻微焦虑感,像背景音一样隐约存在。但每当想到那些令人头疼的字母组合,想到晚上抽查时可能面对的皱眉和纠正,那点焦虑就被更强烈的抵触情绪压了下去。不做,又能怎样?
晚上视频,程书瑶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她宿舍的书桌,灯光很亮。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
“单词背了吗?”她开门见山。
“背了。”我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抽查。‘phenomenon’。”
“现象。”我答得很快,这个词常见。
“‘hypothesis’。”
“假说。”这个也熟。
程书瑶点点头,接着问:“‘circumstantial’。”
我卡了一下。这个词早上扫过一眼,但没记住。脑子里一片空白。“呃……环境的?周围的?”
“形容词,表示‘详细的,详尽的’,或者‘依照情况的’。你记混了。”程书瑶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只是陈述事实,“拼写。”
我胡乱拼了几个字母,显然不对。程书瑶在那边纠正了拼写,然后说:“下一个。‘meticulous’。”
我又卡住了。完全没印象。我盯着屏幕里她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种一问一答像某种公开处刑。烦躁感涌上来。我移开视线,假装看旁边的书,嘴里含糊道:“网有点卡,听不清你说什么。”
“我说,‘meticulous’,”程书瑶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细心的,一丝不苟的。”
“哦,这个啊,”我拖长声音,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细心的……m-e-t……i-c-u-l-o-u-s?”我故意拼错了一个字母。
“拼错了,是‘m-e-t-i-c-u-l-o-u-s’。”她又纠正,然后停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什么,“你把今天背的单词列表,拍给我看看。”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单词本在书包里,懒得拿了。反正就那些,你都查过了。”
程书瑶看着我,屏幕里她的目光似乎带着审视。过了几秒,她说:“那你把今天背的30个,默写发给我看。现在写,写完拍给我。”
命令式的口吻。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默写?我连五个都默写不出来。
“现在?我在写数学作业,打断思路了。”我试图找借口。
“几分钟的事,写完再继续。”她不容置疑。
我知道躲不过了。心里那点因为撒谎而升起的微弱心虚,很快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取代。我调整了一下摄像头,让它对准天花板,说:“手有点抖,拍不清楚,我写完发你照片。”
然后,我没挂视频,但把手机放到一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崭新的托福词汇书,翻到今天“应该”背的那一页。看着那30个密密麻麻的陌生单词,我扯了扯嘴角。
拿起笔,找出一张草稿纸。我没有尝试去回忆,而是直接看着单词书,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把那30个英文单词和它们的中文释义,工工整整地抄在了纸上。抄得很慢,很仔细,甚至模仿了自己平时书写时的一些小习惯,让字迹看起来不那么“像抄的”。
抄了大概十五分钟。期间,视频那头的程书瑶很安静,只能听到她偶尔翻书和写字的细微声响。她大概也在忙自己的事,只是“陪着”我完成这个任务。
抄完了。我拿起手机,把摄像头重新对准自己,晃了晃手里的纸:“写好了,现在拍?”
“嗯,拍清楚点。”她说。
我对着那张抄满单词的纸,找好光线角度,拍了一张。发送。
视频里,程书瑶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她看了大概一分钟,没说话。然后抬起头,看向我:“‘accommodation’的拼写,你早上拍照时就错了,现在还是错的,少了一个‘m’。还有这个,‘conscientious’,你抄成了‘concientious’,少了个‘s’。”
我心里一跳。抄都能抄错?我赶紧低头看自己抄的纸,果然,那两个词拼错了。不是背错,是抄的时候手滑了。
“哦,写太快了,没注意。”我含糊道。
程书瑶没再揪着拼写错误,只是说:“写的时候也要认真。单词记忆需要重复和精确。明天把这30个再巩固一遍,包括拼写。”
“知道了。”我应道,心里却松了口气。她没发现是抄的。或者说,她可能怀疑,但没有证据,也懒得深究。
“继续做作业吧。”她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周日之前,把南华附中上月月考的理综卷子做了。我发你电子版。重点做物理和化学的后三道大题,他们出题思路很活。”
又是额外的任务。我听着,没吭声。
“听到了吗?”她追问。
“听到了。”我说。
视频挂断。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我刚拍的照片,和下面程书瑶指出的拼写错误。
心里没有太多愧疚,也没有太多轻松,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就好像跨过了一条模糊的界线,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啊,没什么大不了。我凭什么要这么累。
周六上午,我睡到九点才起。没有晨读打卡,没有计划表。窗外是阴天,灰蒙蒙的。我慢吞吞地刷牙洗脸,煮了碗泡面当早餐。吃完,瘫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无聊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在空荡的客厅里回荡。
下午,我才想起程书瑶周五晚上发的那个“南华附中月考理综卷”。拿出手机,点开她发来的PDF文件。密密麻麻的题目,排版精致,题目长度和复杂程度肉眼可见地高出一截。光是看完物理第一道大题的题干,我就觉得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那是一个结合了近代物理和复杂数学工具的模型题,我连题目在问什么都有些费解。
我试着做了几分钟,在草稿纸上划拉了几下,毫无头绪。那种熟悉的、被难题碾压的无力感和烦躁感又回来了。我看着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符号和公式,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我做这个干什么?
为了向她证明我能做南华的题?证明我有资格“跟上”她的脚步?可我做不出来。就算勉强做出来,下一道呢?下下一道呢?
她会在南华遇到更多、更难的题,更多、更聪明的人。而我,永远在笨拙地追赶,永远在及格线上挣扎。
别再委屈自己了。
一股强烈的厌倦感攫住了我。我把笔一扔,拿起手机,退出PDF,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那份试卷的名称和“答案”。
很容易就找到了。是一个教育资源网站,有详细的解析和标准答案。我点开,快速浏览。物理那道让我头疼的题,答案的推导过程长达一整页,用了好几个我根本没学过的公式和技巧。
我返回聊天界面,给程书瑶发了条消息:“卷子打印出来了,下午做。”
她没立刻回,可能在忙。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连接打印机。把那份PDF打印出来。然后,我拿着打印出来的试卷,和从网上找到的答案,坐到书桌前。
我没有试图去理解答案,更没有尝试自己思考。我只是拿起笔,对照着手机屏幕上的答案,一字一句地,把解题过程抄到了空白的试卷上。字迹尽量模仿自己平时的样子,偶尔还故意写错一两个无关紧要的步骤,再划掉改正,显得更“真实”一些。遇到特别复杂、步骤特别多的,我就适当“精简”一下,跳几步,但确保最后答案和关键公式是对的。
抄作业。久违的、学生时代最熟练的“技能”之一。我抄得很专注,很平静,甚至有种奇异的、做手工活般的耐心。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灯光照亮我笔下移动的字迹和旁边手机屏幕上冰冷的标准答案。
花了大概两个小时,我把物理和化学她要求“重点做”的后三道大题,全部“做”完了。试卷上填得满满当当,步骤清晰,答案标准。看起来像一份认真完成的优秀作业。
我看着自己的“成果”,心里没有任何波动。没有欺骗的愧疚,也没有取巧的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我把试卷拍了几张照片,存进手机。然后打开游戏,玩到深夜。
周日晚上,视频时间。
程书瑶准时发来请求。我接起。她那边背景是宿舍,但看起来比平时乱一些,桌上摊着不少书和资料。她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睛依旧有神。
“卷子做了吗?”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做了。”我把摄像头对准摊在桌上的、写满字的试卷。
“重点题,讲一下思路。”她说,身体微微前倾,看向屏幕。
我拿起试卷,翻到物理最后那道大题。看着自己抄下来的、其实并不完全理解的步骤,开始“讲”。我尽量让语气显得平稳,模仿着她平时讲题时的逻辑:“先分析题干给的模型,这里可以看作一个简化的……嗯……狄拉克谐振子,然后引入这个变换,消去耦合项……”
我磕磕绊绊地念着那些抄来的术语和推导,尽量让它们听起来像是我自己想的。遇到特别晦涩的地方,我就含糊带过,或者说“这里用了点技巧”。整个过程,我的心跳有点快,手心微微出汗,但表情努力保持镇定。
程书瑶在那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的目光似乎透过屏幕,落在我的试卷上,也落在我脸上。
当我讲到某一步的关键转换时,我卡了一下。那个转换在答案里写得很简略,只有一个公式。我试图解释为什么能这样转换,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支吾了几秒,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就……这里,用这个公式代进去,就得到下一步了。”我最终含糊道。
程书瑶沉默了两秒。那两秒无比漫长。然后,我听到她问,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清晰的质疑:“这个公式?你从哪知道的?我们教材里好像没有这个形式。”
我心里一紧。坏了。那个公式是答案里直接给的,确实很生僻,我根本没注意来源。我强作镇定:“哦,这个啊,我查资料看到的,好像是一个什么……变形?记不清了,反正能用。”
“变形?”程书瑶追问,“怎么变的?你推一下我看看。”
推?我推个屁。我根本不知道那公式怎么来的。我看着屏幕里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喉咙发干。我知道,我编不下去了。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视频里,程书瑶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等着。那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压迫感。
我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试卷的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很轻,几乎像自言自语:
“……我抄的答案。”
说完这句话,我反而觉得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突然断了。一种混合着破罐破摔的坦然和深切的疲惫,涌了上来。
视频那头,程书瑶依旧沉默。我抬起头,看向屏幕。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剧烈的变化,没有我想象中的愤怒或失望。
她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复杂,里面有惊讶,有了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沉甸甸的疲惫。那疲惫甚至比我此刻的感受更深。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透过耳机传来,带着电流的微噪,却像有千斤重,压在我的耳膜上。
“李晓明,”她开口,声音依旧是平静的,但那份平静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你这样骗我,有什么意思呢?”
她的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让她感到无力又荒谬的事实。
我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题太难了”,想说“我不想做”,想说“做了你也不会满意”。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因为我知道,那些都是借口。最真实的原因,是我累了,烦了,不想再在她制定的规则和标准下,笨拙地、徒劳地表演“努力”了。
“不会做,可以问我。做不完,可以告诉我。哪怕你说你不想做,也行。”程书瑶继续说,声音里透出一丝压抑的沙哑,“但你选择抄答案,然后拿来糊弄我。你觉得这样,能改变什么?能让你真的会做这些题?还是能让我觉得,你在进步?”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我已经麻木的心上。不疼,但闷。我无法回答。因为她说的都对。
“那张卷子,你别看了。看了也没用。”她最后说,语气恢复了平淡,但那种平淡比任何情绪都更疏离,“我先挂了,还有竞赛题要做。”
说完,视频中断。屏幕黑下去,映出我有些呆滞的脸。
我维持着拿着手机的姿势,在台灯昏暗的光线下,坐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桌上那份抄满了“标准答案”的试卷,在灯光下白得刺眼,上面工整的字迹此刻看起来无比滑稽,像一场精心策划却一戳即破的拙劣骗局。
程书瑶最后那个眼神,和那句“你这样骗我,有什么意思呢”,在我脑子里反复回放。我没有感到被拆穿的羞耻,也没有感到愧疚。
程姐说的对,她总是对的,程书瑶就没有错过!
那我就当个坏人好了!
盯着熄灭的手机屏幕。
我只感到一种深切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和一丝……终于不用再装的、冰冷的轻松。
是啊,没意思。
什么都,没意思。
我把手机扔到桌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