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课间。数学老师刚拖堂讲完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粉笔灰还在空气里慢慢沉降,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紧绷后的疲惫和松懈。
我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闭着眼,试图把脑子里那些旋转的椭圆和双曲线赶出去。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眼皮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橙红色的光晕,很舒服。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很轻,但贴在大腿上,感觉很明显。
我没立刻动。又趴了大概一分钟,直到上课预备铃隐约从远处传来,才慢吞吞地直起身,摸出手机。
是程书瑶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我点开。图片加载出来,是一张合照。背景看起来像宿舍,很宽敞,浅色的墙壁,靠墙是并排的四张上床下桌,桌子整洁,摆着书本和文具。
照片里有四个女生,都穿着南华附中那套深蓝色镶白边的校服,站成一排,对着镜头笑。
我没有费多大劲就找到她。
程书瑶站在右边第二个,头发梳成整齐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带着淡淡的、标准的微笑,眼睛看着镜头,很亮。她左手边是一个戴眼镜、看起来文静的女生,右手边是一个圆脸、笑容很灿烂的女生,最左边那个女生个子很高,表情有点酷。
照片拍得不错,光线充足,构图端正。每个人看起来都精神,得体,是那种好学生会有的、充满希望的面孔。
我看着照片里程书瑶的笑脸。那笑容很熟悉,又有点陌生。熟悉的是她嘴角扬起的弧度,和眼里那种属于优等生的、笃定的光彩。陌生的是……背景,她身边的人,她身上那套我以前没见过的、质感看起来很好的校服。
以及,那笑容里,似乎有一种我很久没在她脸上看到的、真正放松的、属于“集体”的愉悦。不是竞赛压力下短暂的松懈,也不是接到录取通知时的狂喜,就是一种简单的、和同龄人在一起的、普通的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放大,缩小,扫过每个人的脸,扫过她们身后整齐的书桌和书架,扫过窗户透进来的明亮天光。然后,我退出图片,看到下面程书瑶发来的文字:
“我室友。[图片] 左边那个是上海转来的,叫林薇,钢琴十级,数学也超强,这次月考年级第三。”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在分享一个有趣的见闻。但我看着那行字,脑子里浮现的却是补习班时,她总是独来独往,在走廊里匆匆走过,很少和人说笑的样子。是晚上视频时,她身后总是空荡的宿舍书桌,和只有她一个人的安静。
现在,她有室友了。看起来相处得不错。
我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情绪,说不清是什么。好像有点为她高兴,又好像有点……空落落的。好像某个我熟悉的、关于她的设定,被悄无声息地改写了。
我打字回复。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删删改改,最终只发了一个字过去:
“哦。”
发送。
很简短,甚至有点敷衍。但我想不出还能说什么。夸她室友厉害?说“看起来不错”?都显得很假,很客套。我和她的新生活,已经隔了太远。
消息发出去,程书瑶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她的消息跳出来:
“你什么时候能说点别的?”
这句话,透过屏幕,我几乎能想象出她微微蹙眉、带着点不满和不解的表情。那个表情我很熟悉。以前我敷衍她、或者回答不让她满意时,她也会这样。
我隔着屏幕尴尬一笑。
说点别的?说什么?我握着手机,看着教室里渐渐坐满的同学,听着他们关于刚才的数学题、关于晚饭吃什么、关于周末计划的嘈杂谈论。这些,能跟她说吗?说了,她又会在意吗?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了敲。最终,我还是试着问了一句。一句最安全、最不会出错的话:
“你们食堂好吃吗?”
发送。
几乎是立刻,她就回了。不是文字,是连着三张照片。
我点开。第一张是食堂外观,很大,很明亮,落地窗,看起来像高档餐厅。
第二张是取餐区,长长的自助餐台,摆满了各色菜品,荤素搭配,色泽鲜艳,甚至还有水果和甜品区。
第三张是一张餐桌,上面放着一个餐盘,里面是两荤一素一汤,还有一碗米饭,摆盘精致,量不多但看起来很有食欲。
接着,文字消息来了:
“比咱们学校好多了,还便宜。自助形式,随便打,只要不浪费。今天吃的糖醋小排、清炒西兰花和番茄炒蛋,汤是冬瓜排骨汤。味道还行。”
她的描述很具体,带着一种“这里确实很好”的、平淡的优越感。
我看着那几张照片,又想起我们学校那个总是弥漫着油烟味、菜品单一、打饭阿姨手永远在抖的食堂。对比太鲜明。鲜明到让我觉得,我刚才那个问题,问得有点多余,甚至有点自取其辱。
很好。她是专门在给我显摆吗?
我盯着照片里那盘精致的饭菜,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想说“看着不错”,但打出来又删掉了。最后,什么也没回。把手机按熄,塞回桌肚。
上课铃响了。物理老师抱着教案和实验器材走进来。我摊开书,拿起笔,试图集中精神。但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闪过那几张照片——宽敞的宿舍,穿着新校服笑着的程书瑶和她的室友,明亮精致的食堂。那些画面和我眼前熟悉的、有些陈旧的教室,身边穿着普通校服、打着哈欠的同学,形成了某种无声的、尖锐的对比。
那不仅仅是两所学校的对比。那是两个世界的对比。而她,已经走进了那个更好的世界。并且,在理所当然地向我展示那个世界的优越。
晚上,我写完作业,已经快十点了。比平时晚了些。我看了眼手机,没有未接视频,也没有新消息。程书瑶大概在忙,或者……懒得催了?
我犹豫了一下,主动给她发了条消息:“作业写完了。”
等了几分钟,没回。我又发:“现在方便视频吗?”
这次,她很快回了:“嗯,稍等。”
过了大概五分钟,视频请求发过来。我接起。
她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依旧是她的书桌,但今天桌上摊的东西格外多,几本厚厚的书,一堆草稿纸,还有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些复杂的图表。她没戴耳机,手机似乎用支架架在一边,她正微微侧着身,眼睛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眉头微锁,神情专注。她甚至没立刻看镜头。
“喂?”我叫了她一声。
“嗯,你说,我听着。”她应道,目光依旧没离开电脑屏幕,手指快速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似乎在记录什么。
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和屏幕里那些我看不懂的图表,忽然觉得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准备好的、关于今天作业里一道难题的疑问,好像也说不出口了。那些问题,在她正在处理的事情面前,大概显得很幼稚,很无关紧要。
“你……在忙?”我问。
“嗯,分析一组实验数据,明天小组讨论要用。”她说着,终于转过头,看了屏幕一眼,但眼神还有些飘,显然心思还在数据上,“你作业有问题?”
“……没有。”我说,“就……跟你说一声,写完了。”
“哦,好。”她点点头,视线又飘回电脑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一缕垂下来的头发,“那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
她的语气很自然,但那种“我在忙正事,没什么重要的事就先这样”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我看着屏幕里她心不在焉的侧脸,和那个属于她的、充满高级挑战的世界,心里那片冰冷的空洞,似乎又扩大了一些。我们之间,好像真的没什么可说的了。她的世界里是实验数据、小组讨论、优秀的室友和高级的食堂。我的世界里,是永远做不完的普通作业、油腻的食堂饭菜、和越来越敷衍的应付。
“那你忙吧。”我说,声音很平静。
“嗯,你也早点睡。”她又飞快地看了我一眼,补充道,“对了,明天记得晨读打卡。”
“知道了。”
视频挂断。屏幕黑下去。我坐在椅子上,没动。屋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我看了眼时间,通话时长:11分27秒。其中大部分时间,她都在看电脑。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没笑出来。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有一种深切的、了然的疲惫。好像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只是今天得到了证实。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是淡淡的青黑,眼神没什么神采。我看着镜中人,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回到房间,我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程书瑶两分钟前发的:
“?”
就一个问号。大概是觉得我态度有点冷淡。
我看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然后,拇指上滑,退出对话框,没有回复。
接下来的几天,程书瑶的消息依旧会来。早上打卡,课间询问,放学清单,晚上抽查。但我回复得越来越慢,字数越来越少。有时是隔一两个小时才回一个“嗯”,有时甚至看到了,但当时不想回,等忙别的事忘了,就干脆不回了。
她的消息,在我的微信列表里,渐渐被其他消息挤到了下面。
班级群在热火朝天地讨论运动会安排,眼镜他们在约周末篮球,瘦子分享了一个搞笑视频,游戏群里在组队开黑……这些消息跳出来,把程书瑶那条“起床打卡”或者“物理作业第三题答案拍一下”顶到下面,需要往下划好几下才能看到。
周三下午,我打完球回家,洗完澡出来,才看到手机上有程书瑶下午三点多发来的消息:“今天作业清单发我,晚上检查。”
时间显示是四个小时前。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摩挲。现在回,说什么?解释我刚打完球看到?她可能会问“又打球?作业不做了?”。不回?她可能会打视频过来问。
我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点开输入框,打了三个字:
“刚看到。”
发送。
然后,我没等她回复,也没发作业清单,直接退出微信,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转身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剩饭剩菜,开始热饭。
那天晚上,程书瑶没有发视频过来。也没有再发消息追问作业清单。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已经七点十分了。闹钟没响,大概是我昨晚忘了设。我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两条程书瑶的未读消息。
早上6:30:“起床打卡”
早上7:05:“?”
我盯着那个“?”,看了几秒。然后解锁,点开输入框,打了两个字:
“刚起”
发送。
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下床。走到客厅,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屋子里一如既往的安静,冷清。
许久都没有睡得这么好了。我不禁想起曾经早起给程书瑶做流心蛋的日子。
我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是冬日阴沉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楼下的小区里,早起上学或上班的人匆匆走过,缩着脖子,抵御寒风。
手机在身后的沙发上,安静地躺着。我知道,程书瑶大概不会回那个“刚起”了。就像我昨天没回她的“?”一样。
我们之间,那些曾经密集的、带着要求和回应的消息往来,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慢,变少,变得干涩,然后,悄无声息地,断掉。
像两条曾经短暂相交的线,在交点之后,沿着各自既定的方向,沉默地、无可挽回地,渐行渐远。
而这一次,没有人再试图伸手去拉,或者去追问为什么。
因为答案,彼此心里,其实都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