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时候真的要少看点书。
学校里无聊,没来由的阅读了许多本恋爱小说,里面讲述的全是情侣破冰重修于好的剧情,让我不禁也产生了效仿的念头。
周五晚上,我写完最后一道数学题,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九点四十。屋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窗外是深冬彻底黑透的夜色,远处楼宇的灯火在寒夜里晕开模糊的光团。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各种群消息的红色提示,但没有程书瑶的。从周三那句“刚起”之后,她再没发来过任何消息。没有晨读打卡,没有作业清单,没有晚上检查。我们之间的对话框,沉寂得像一口枯井。
我盯着那个沉寂的对话框,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翻看着我们之前的聊天记录。那些密集的、带着要求和回应的消息,那些她发的南华食堂和宿舍的照片,那些我敷衍的“嗯”“知道了”“刚看到”……往上翻,翻到更早,是竞赛前她低血糖时发的“难受”,是我给她讲题时的语音,是更早之前补习班下课她问“到哪了”……
时间像被压缩又拉长,那些对话忽远忽近,有些清晰得刺眼,有些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无一例外,都透着一种现在回看时才能清晰感知到的、紧绷的、不对等的疲累。
心里那片冰冷的空洞,似乎又扩大了一些,寒飕飕地往里灌着风。
我忽然觉得,不能就这样。
不能就这样,让一切在沉默和敷衍中,滑向不可知的、更冰冷的深渊。我们之间,好像还欠一句像样的告别,或者……一次认真的尝试。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却异常清晰。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虽然微弱,却让我想要抓住。
她就是个小女生而已。我作为男友要大方些。给她找个台阶下吧。
我点开和程书瑶的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打什么?“在干嘛”?太普通。“睡了吗”?太刻意。删删改改,最终,我直接点开了视频通话的图标。
请求发出去。手机在掌心震动,发出等待接通的、有节奏的“嘟——嘟——”声。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我忽然有点紧张,手心微微出汗。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头像,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念头:她会不会接?接了会说什么?我该说什么?问她最近怎么样?聊聊学校?还是……
“嘟”声大概响了七八下,就在我以为她不会接、准备挂断时,通话被接通了。
屏幕亮起,但画面晃动得厉害,光线昏暗,背景嘈杂。有很多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真切。镜头晃了几下,才勉强稳定,对准了程书瑶的脸。她似乎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光线是那种会议厅常用的、明亮的顶光,从她头顶打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看起来有些匆忙,头发比平时随意地扎在脑后,额前有几缕碎发散落,脸上带着一种被打扰的、略显急促的表情。
“喂?”她的声音传来,压得很低,背景的嘈杂声小了一些,似乎是她用手捂住了话筒,或者走到了稍微安静点的角落。
“是我。”我说,声音有点干涩,清了清嗓子,“在干嘛呢?这么吵。”
“在听一个学术沙龙,我们学校物理协会办的,请了几个国赛金牌学长分享经验。”她语速很快,声音依旧压着,带着一种“我在做正事”的紧绷感,“很重要。怎么了?有事?”
“学术沙龙”……“国赛金牌学长”……这些词像一个个小小的冰碴,轻轻砸在我刚刚升起的那点微弱的、试图缓和关系的念头上。我看着屏幕里她略显紧绷的脸,和背景里那些晃动的人影,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个视频,打得特别不是时候,也特别……不合时宜。
“没什么事,”我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就……周末了,想着聊会儿?你那边好像挺热闹。”
“聊会儿?”程书瑶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一个表示“现在不合适”的细微表情,“我现在没空聊,学长正在讲他发表论文的经验,很重要。而且这里很吵。”
“哦……那,等你结束?”我试着问,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在看到她蹙眉的瞬间,又黯淡了一分。
“不知道到几点,他们后面还有提问环节和自由交流。”程书瑶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目光似乎飘向了屏幕外,关注着那边的动向,“你先睡吧,别等我了。我这边结束了估计也很晚。”
她说“别等我了”,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我深夜打视频给她,只是为了“等她”,而不是想和她“聊聊”。
我还以为她会开心来着…
我心里那点试图抓住什么的力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大半。喉咙有点发紧,我沉默了两秒,才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行吧,那你先忙。”
“嗯,挂了。”她说,然后,几乎是立刻,视频中断。屏幕黑下去,映出我自己有些怔愣的、在昏暗台灯光线下显得格外落寞的脸。
通话时长:2分14秒。
我维持着拿着手机的姿势,在寂静的房间里,坐了很久。直到手臂发麻,才慢慢放下手机。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隐约的、夜归汽车的引擎声,很快又消失在寒风里。
心里那片空洞,好像又被挖深了一些。
是啊,她在参加重要的“学术沙龙”,和“国赛金牌学长”交流。而我,在普通的周五晚上,写完普通的作业,想着和她“聊会儿”。
可能我们真的不一样吧。
我们之间,隔着的好像不只是两小时车程。而是整个世界的节奏和重心。
我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睁着眼睛,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短短两分钟的视频:她压低的嗓音,昏暗嘈杂的背景,蹙起的眉头,和那句“你先睡吧”。
像个无关紧要的插曲,被她忙碌而重要的正事,轻易地按下了停止键。
周六,天气难得放晴。冬日的阳光苍白冷淡,但透过玻璃照进来,还是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我睡到快中午才起,慢吞吞地洗漱,吃饭。屋里依旧冷清安静。
下午,我没什么事,也不想打游戏。忽然想起昨天视频前,脑子里闪过的那个念头——我们之间认真的尝试。
也许,只是方式不对?也许,我需要更主动一点,找一个我们都能聊的话题?而不是在她忙正事的时候,突兀地打扰。
这个念头,像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明明灭灭,不肯彻底熄灭。我穿上外套,走出家门。冬日的冷空气瞬间包裹上来,让人精神一振。
我去了市里最大的那家书店。周末,人很多,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或者学生结伴而来。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还有低声交谈的嗡嗡声。我在书架间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书名和封面。
然后,我想起大概一两周前,程书瑶在某个深夜,可能是她做完题放松时,随口提过一句,说最近有本新出的科普书好像挺有意思,讲量子物理和哲学的,作者是个挺有名的科学家。她当时说“看着玩还行”。
对,就这本。也许,可以买来看看,然后跟她聊聊这个?至少,这是个她能感兴趣、我也不至于完全听不懂的话题。
我在科普读物区找了很久,按照她模糊的描述,一本本翻看。终于,在一个比较显眼的位置,找到了那本书。封面设计得很简洁,深蓝色的底,上面是抽象的粒子轨迹图案。书名是《薛定谔的猫与月亮:当物理遇见哲学》。我拿起来,翻了翻。语言不算太难,但涉及的概念确实有点深。不过,看起来确实“有点意思”。
我拿着书去结了账。走出书店时,下午的阳光已经西斜,在冰冷的空气里显得有气无力。我把书小心地装进袋子,心里那点微弱的火星,似乎又燃起了一丝希望。也许,这会是个好的开始。
回到家,我迫不及待地拆开塑封,坐在沙发上开始看。前言部分写得挺吸引人,作者用很生动的比喻解释了一些复杂的量子概念。我看了大概一章,有些地方需要停下来想,但大体能跟上。心里甚至隐隐升起一点“我也能看懂这种书”的、微弱的成就感。
我拿出手机,对着书的封面和翻开的内页,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点开和程书瑶的对话框,把照片发过去,又打了一行字:
“在看这本,有点意思。[图片]”
发送。
时间显示是下午四点二十。
我放下手机,继续看书,但心思已经不太能集中了。眼睛时不时瞥向安静的手机屏幕,等着她的回复。她会回什么?会觉得我也开始看这种书了,不错?还是会跟我讨论书里的观点?
等了大概十分钟,手机没动静。我又看了几页书,但字迹在眼前浮动,进不到脑子里。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
二十分钟过去了,还是没回。她可能在忙?或者在午睡?
我干脆合上书,拿起手机,点开她的头像,看了看。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朋友圈也没有更新。
一种熟悉的、等待的焦灼感,又慢慢爬了上来。只是这次,混合了一点因为“主动示好”却得不到回应的、细微的委屈和不安。
我又发了一条:“你看过这本吗?”
发送。
然后继续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冬日白昼短,不到五点,天空已经变成了深沉的靛蓝色。屋里没开灯,光线昏暗。
手机屏幕终于在五点左右,亮了一下。
我立刻拿起来。
是程书瑶的回复。只有一句话:
“这本太浅了,适合入门。”
我看着这行字,愣住了。太浅了?适合入门?我花了半天时间挑选,认真看了一章,觉得挺有深度的书,在她眼里,只是“入门级”?
心里那点刚刚因为看懂一章而升起的微弱成就感,瞬间被这句话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居高临下评判的难堪,和一丝不服气。
我打字问:“那……有推荐深一点的吗?”
发送。
这次她回得很快,几乎是秒回。但不是文字,是一个书名。一串英文,夹杂着几个我看不懂的符号。作者的名字很长,像一串咒语。
“《Quantum Fields and Strings: A Course for Mathematicians》” 我艰难地拼读着这个书名,量子场和弦?给数学家的课程?
紧接着,她的文字消息来了:“这本还行,就是需要些拓扑学和微分几何的基础。你可以先补补这些。”
我看着那条消息,和那个长得吓人、一看就高深莫测的书名,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拓扑学?微分几何?那是什么?我连听都没听过。我们高中的数学,最高也就到微积分初步。
我退出微信,打开浏览器,搜索了那个书名。页面跳转,出来的是某国际知名学术出版社的页面,全是英文,价格是三位数美元。简介里充满了“前沿”、“高深”、“研究生水平”之类的字眼。
我退出来,回到微信。看着程书瑶那句“你可以先补补这些”,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可笑。
我像个小学生,兴冲冲地拿着自己觉得很难的算术题,跑去问一个大学生。大学生看了一眼,说“这太简单了”,然后扔给我一本微积分教材,说“你先看看这个”。
差距。赤裸裸的、令人绝望的差距。不是我不努力,不是我不想聊。而是我们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看的根本不是同一个层次的东西。
我握着手机,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收紧。过了很久,我才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字回复:
“我看不懂。”
发送。
几乎是立刻,她的回复就来了,简洁,直接,带着她一贯的、解决问题的思维方式:
“所以你要先补基础。”
对话,到这里,似乎就进行不下去了。我能说什么?说“我没时间补”?说“我补不了”?还是说“算了,不聊这个了”?
最终,我什么也没回。只是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屏幕朝下。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那条消息带来的、冰冷的窒息感。
窗外,天彻底黑了。我没有开灯,就坐在越来越浓的黑暗里,一动不动。
心里那点从昨天延续到今天、试图“尝试”和“缓和”的火星,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熄灭了。连最后一点青烟,都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原来,不是方式不对,不是时机不对。而是人不对。
是我们,不对。
周日,我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窄窄的一条光带。屋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想,也什么都不愿想。
过了很久,我摸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程书瑶没有因为昨天戛然而止的对话,再来问我什么。也许,她也觉得没什么可问的了吧。
我点开和她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她昨天说的“所以你要先补基础”。下面是一片空白。
我看着那片空白,心里一片死寂的平静。没有难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切的、了然的疲惫。
也许,该到此为止了。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所有不甘心的挣扎,都该到此为止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识,又点开了输入框。我慢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打了三个字:
“在干嘛?”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睛。我知道她可能不会立刻回,也可能根本不会回。我只是……想给这一切,画上一个句号。用我最开始的、也是最笨拙的方式。
时间缓慢地流淌。阳光在地板上移动。窗外偶尔有鸟叫,有小孩的嬉闹声,有远处隐约的市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两个小时。手机在枕边,轻轻地、短促地震动了一下。
我睁开眼,没有立刻去拿。就那么躺着,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天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伸出手,把手机拿过来。
屏幕亮着,是程书瑶的回复。只有一句话,发送时间是两小时前:
“实验室做项目。”
实验室。做项目。
五个字。简洁,清晰,交代了地点和事件。没有问“怎么了”,没有说“刚看到”,没有任何延伸,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回复一个普通的、不太熟的同学的询问。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手指在屏幕上移动,打了一个字:
“哦。”
发送。
几乎是立刻,她的回复来了。只有一个字:
“嗯。”
对话,彻底结束。
我按熄屏幕,把手机扔到床的另一头。然后重新躺好,拉高被子,盖住头。
黑暗袭来,带着被窝里自己的体温和气息。
在彻底的黑暗和寂静里,我听见有什么东西,轻轻地、但是无比确定地,“咔哒”一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