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话

作者:那天我哭了很久 更新时间:2026/1/2 18:17:18 字数:4864

周一早上,六点二十九分。手机在枕头底下准时开始震动,像一只执着又恼人的虫子。

我闭着眼,没动。震动持续了大概十秒,停了。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窗外天色是冬日黎明前最深的墨蓝,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隐约的呜咽。

又过了几分钟,震动再次响起。这次更短促,几下就停了。

我依旧没动。脸埋在枕头里,呼吸着布料上自己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脑子里是放空的状态,什么也没想,只是单纯地、固执地,不想动。

六点四十。第三个闹钟没再响。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极远处,传来第一班早班车驶过的、模糊的引擎声。

我在床上又躺了大概五分钟,直到确认那种被“唤醒”的紧张感彻底从身体里褪去,才慢吞吞地坐起身。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眼睛干涩。我挠了挠头,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是一种沉郁的灰蓝色。云层很厚,低低地压着,看来又是个阴天。楼下小区里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在慢吞吞地扫着落叶,扫帚划过地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我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昨晚没完全收好的作业,还有那本只看了几章的《薛定谔的猫与月亮》。深蓝色的封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我拿起那本书,掂了掂,然后拉开抽屉,把它塞进了最底层,和其他一些不常用的杂物堆在一起。关上抽屉,发出“咔”一声轻响。

然后,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三个闹钟关闭的提示,还有一条程书瑶六点半发来的未读消息,依旧是那三个字:“起床打卡。”

我没点开,拇指上滑,直接解锁。主屏幕上,那个被我冷落了快两个月的背单词App图标,静静地躺在角落。我长按,图标开始抖动,右上角出现一个小小的“×”。我盯着那个“×”看了两秒,然后,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去。

“确认删除‘天天背单词’?所有本地学习记录将被清除。”

确定。(滚出我的手机!)

图标消失了,留下一个短暂的空缺,很快被旁边的图标补上。屏幕恢复整洁,仿佛那个App从未存在过。

接着,我点开微信,找到和程书瑶的对话框。点开,往上翻,找到上周她发来的那个名为“每日学习计划建议(修订版)”的Excel文件。长按,弹出菜单。选择“删除”。确认。

文件从聊天记录里消失了。连同里面那些精确到半小时的、令人窒息的安排,一起消失了。

做完这些,我放下手机,走进卫生间。冷水扑在脸上,激得我一哆嗦,但也瞬间清醒了不少。我看着镜子里自己有些浮肿的脸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个表情,但失败了。

算了。就这样吧。

早餐是面包夹煎蛋,配一杯凉牛奶。我吃得很慢,咀嚼着没什么味道的食物,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变亮,变成那种均匀的、毫无生气的铅灰色。

出门前,我看了眼手机。程书瑶那条“起床打卡”还挂着,我没有回复,也没有点开。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

骑车上学的路上,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我缩着脖子,但心里却有种奇怪的、轻飘飘的感觉。好像卸下了什么看不见的重物,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但精神上某个地方,松了一下。

上午的课依旧漫长无聊。我努力想听,但老师的讲课声像隔着一层水,模糊不清。我索性放弃,摊开笔记本,但没记笔记,只是无意识地在空白处画着毫无意义的线条和圆圈。

同桌偶尔用胳膊肘碰碰我,示意老师讲到重点了,我就抬起头,装模作样地看几眼黑板,然后继续神游。

课间,我没看手机。趴在桌上补觉,或者和同桌、前后桌瞎聊几句。聊游戏,聊周末新上映的电影,聊体育课哪个班又和哪个班打架了。都是些毫无营养、但轻松的话题。不用思考,不用准备,不用怕说错。

眼镜从前面回过头,拍我桌子:“喂,晓明,下午放学,老地方,打球去!这次必须来啊!别又说‘看情况’!”

我抬起头,看到他脸上熟悉的热切笑容,和眼神里那点“你再不来就绝交”的威胁。我想了想,晚上程书瑶可能会发视频检查作业,但……那又怎样?

“行。”我点点头,“六点,准时到。”

“得嘞!”眼镜用力一拍我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才对嘛!好久没跟你打了,手痒!”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我拿出物理作业,看着上面天书般的题目,尝试着做了两道,毫无头绪。心里那股熟悉的烦躁感又升起来,但这次,我没有强迫自己继续啃。我把作业本合上,塞回书包。然后,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了一本东西。

不是教科书,也不是习题集。是一本东野圭吾的《白夜行》。很厚, paperback 版本,书页已经有些卷边,是我初中时买的,看过一遍,后来就塞在书架角落吃灰。昨天整理书包时,鬼使神差地把它塞了进来。

我翻开书,熟悉的文字和剧情扑面而来。故事很快吸引了我。那种沉浸在另一个世界、跟随人物命运起伏的感觉,久违了。我几乎忘了是在教室,忘了周围的同学,忘了桌上摊开的、令人头疼的作业。

直到下课铃尖锐地响起,我才猛地惊醒,从书页间抬起头。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我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我合上书,小心地抚平卷起的页角,把它重新塞回书包夹层。心里有种隐秘的、做了“坏事”般的轻松感。

放学后,我没立刻回家。推着车,和张浩、刘凯他们一起去了球场。还是那个社区公园的旧篮球场,水泥地面,篮网破了一半,但人气很旺。几个常打的熟面孔已经在了,看到我们,招手示意。

“来了!开打开打!”眼镜把书包往场边一扔,脱掉外套,里面是早就穿好的球衣。

我也脱下厚重的校服外套,里面是普通的T恤。有点冷,但跑起来就好了。

分拨,开打。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少年们粗重的喘息和呼喊,瞬间充满了耳膜。我运球,突破,传球,投篮。动作有些生疏,手感也差,投丢了好几个。但没人抱怨,他们反而喊:“没事!多投!找手感!”

汗水很快冒出来,湿了T恤,黏在背上。风吹过,冷飕飕的,但心里那股因为奔跑和竞争而升起的、原始的亢奋,却越来越强烈。我盯着篮筐,盯着对手,脑子里没有任何公式、单词、计划表,只有最单纯的胜负欲和身体的反应。

一个漂亮的抢断,我拿到球,快速推进,晃过一个防守,在三分线外急停,起跳,出手。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

“唰!”

空心入网。

“漂亮!”眼镜冲过来,用力拍我后背,“可以啊晓明!宝刀未老!”

我喘着气,看着篮筐,嘴角不自觉地咧开。那种因为一个进球而获得的、简单直接的快乐,像一股温热的细流,注入我冰冷麻木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我们打到天色完全黑透,场边那盏老旧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大家都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拿起矿泉水瓶猛灌。

“爽!”眼镜抹了把脸上的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这才叫生活!晓明,你以后必须常来!别老惦记着你那些……嗯,作业。”

他没明说,但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笑了笑,没接话,只是又喝了口水。冰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很舒服。

坐在场边休息时,手机在书包里震动起来。不是电话,是消息提示,一下,两下,三下……持续了好几下。

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我知道是谁。除了程书瑶,没人会在这个时间点,给我发这么多条消息。

我没动,继续坐着,和他们瞎扯。聊刚才哪个球打得臭,聊周末新开的游戏厅,聊隔壁班哪个女生好像对谁有意思。插科打诨,嘻嘻哈哈。

直到准备散场,各自推车回家时,我才慢吞吞地走过去,拉开书包拉链,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8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程书瑶。最新一个是五分钟前。

还有十几条未读消息,从最开始的“在哪?”,到中间的“怎么不接电话?”,到后来的“看到回我”,再到最后一条,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你是不是故意的?”

最后这四个字,透过屏幕,我几乎能想象出她打字时的表情——一定是紧抿着唇,眉头蹙着,眼神里带着压抑的怒气和被无视的不解。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心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愧疚,没有解释的欲望,只有一片深切的、冰凉的平静。

我点开输入框,打了六个字:

“刚看到,我要去唱k了”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书包,拉上拉链。推着车,走出公园,汇入夜晚车水马龙、灯火通明的街道。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屋里一片漆黑冷清。我打开灯,换了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先去冲了个热水澡,洗掉一身汗味和疲惫。

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手机在沙发上又震动起来。这次是持续的、执着的震动——是电话。

我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程书瑶的名字和头像。我盯着那个跳动的图标,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划开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我的声音因为刚洗完澡,有些低哑。

“李!晓!明!”程书瑶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压抑着的怒气,语速很快,“你玩到现在?你看看几点了?作业做了吗?”

她的质问像连珠炮,隔着电波砸过来。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心虚,会解释,会道歉。但此刻,我听着她带着怒气的、理所当然的质问,心里那片冰湖,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作业?”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明天做。”

“明天?!”程书瑶的音调骤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明天有明天的计划!你今天浪费的时间,明天补得回来吗?你现在越来越……”

“累了,先睡了。”我打断她,语气没有起伏,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然后,我没等她说完,也没听她后面的反应,拇指移动,按下了屏幕上的红色挂断键。

“嘟——”

通话中断的短促忙音响起,随即消失。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心情舒畅的笑脸。

艹!挂她电话真爽!

我把手机随手扔到沙发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然后,转身,走到书桌前,按下电脑主机的开机键。

熟悉的启动音乐响起,屏幕亮起蓝光。我拉开椅子坐下,戴上耳机,登录游戏平台。好友列表里,张浩的头像果然亮着,状态显示“空闲”。

我点开对话框,打字:

“上线。通宵。”

发送。

几乎下一秒,发小的回复就蹦了出来,带着三个巨大的感叹号:

“我靠!!!真的假的?!!等我会!马上来!!!”

风里雨里,号上等你。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向上扯了一下,一个真正的、放松的弧度。然后,我点开游戏图标,熟悉的登录界面和背景音乐瞬间充满了耳朵和视线。

我靠在椅背上,戴上耳机,把游戏音效调到最大。激烈的战斗音乐、技能释放的音效、队友的呼喊和敌人的惨叫,通过耳机隆隆地冲击着耳膜,瞬间淹没了房间里所有的寂静,也淹没了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关于未接来电和未回消息的细小噪音。

屏幕上的光影变幻,映在我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异常清亮的脸上。

那一晚,我和发小,还有另外两个网上认识的队友,组队打排位,从十一点多,一直打到凌晨三点。输输赢赢,骂骂咧咧,大呼小叫。累了就暂停几分钟,喝口水,聊几句垃圾话,然后继续。

我感觉一个曾经的自己回来了。

身体很累,眼睛发涩,手指因为长时间操作而有些僵硬。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亢奋。那种全身心投入一件事、不用思考任何现实烦恼的感觉,像某种强效的麻醉剂,让人暂时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惫,也忘记了……所有不该记得的人和事。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夜空变成最深的墨蓝。只有我房间的窗户,还透出电脑屏幕闪烁的、明明灭灭的光。

直到天际泛起第一丝模糊的、灰白色的微光,我们才结束最后一局。发小在语音里打着哈欠说“不行了不行了,老子要猝死了”,另外两个队友也嚷嚷着“撤了撤了”。

互相道了别,退出游戏,关掉电脑。世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只有耳机里还残留着一点嗡嗡的余响。

我摘掉耳机,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和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的脖颈。然后,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外面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远处高楼只剩零星几盏灯火,像坚守到最后的、疲倦的眼睛。空气清冷刺骨,深深吸一口,冰凉的感觉直冲肺叶,让人打了个寒颤,但也彻底驱散了最后一点困意。

我转过身,看向沙发。手机静静地躺在那里,屏幕朝下。

我没有去拿,没有去看有没有新的未接来电或消息。只是走回床边,脱掉外套,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被窝冰凉。我蜷缩起身体,闭上眼睛。

身体深处传来极致的疲惫,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空荡荡的平静。像一片被暴风雨彻底洗劫过的荒原,虽然一片狼藉,空空如也,但至少,风雨停了。

那些曾经日夜不休、敲打着我神经的“应该”和“必须”,那些试图同步的时钟,那些需要回应的消息,那些达不到的标准,那些追赶不上的脚步……所有一切,仿佛都被刚才那场持续到天亮的、虚拟世界的厮杀,暂时地、却也彻底地,隔绝在了这片荒原之外。

我知道明天醒来,一切可能照旧。作业要做,学要上,程书瑶可能还会发来消息。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黎明前最黑暗也最寂静的时刻,我属于我自己。

于是,我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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