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话

作者:那天我哭了很久 更新时间:2026/1/2 18:21:05 字数:4544

周五晚上,窗外下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开始只是细碎的雪粒,敲在玻璃上发出窸窣的轻响,后来渐渐变成鹅毛般的雪片,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无声地、绵密地旋转飘落。城市喧嚣的底色被这层柔软的白色过滤,变得静谧而遥远。

我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面前是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发小发来的游戏组队邀请,耳机里是他咋咋呼呼的催促:“晓明!进房间啊!发什么呆!三缺一就等你了!”

“来了。”我应了一声,移动鼠标,点击接受。游戏载入界面亮起,绚丽的特效和激昂的背景音乐瞬间充斥了感官。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屏幕的光和窗外雪光映进来的、朦胧的灰白色,在我脸上明明灭灭。

手指放在键盘上,准备开始今晚不知道第几局的虚拟厮杀。就在这时,放在腿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的提示。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点光亮有些刺眼。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发信人:程书瑶。

我的心跳,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下来。

自从上周那通不欢而散、被她挂断的视频通话后,我们之间再没有任何联系。对话框沉寂得像一口被遗忘的枯井。我以为,那就是结束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冰冷的结束。

现在,她发消息来了。在这个下雪的周五晚上。

会是什么?继续上周未尽的指责?还是更冰冷的、宣告关系终结的通知?

我盯着那个跳出来的消息预览,只有一行字,看不全。但“李晓明”三个字,清晰可见。

耳机里,发小又在催:“我靠,晓明你卡了?动啊!”

“……有点事,等一下。”我对麦克风说了一句,然后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游戏里队友的呼喊和背景音乐变得模糊遥远。我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

解锁,点开微信。

程书瑶的消息完整地显示在屏幕上。只有一句话,很简短,没有标点:

“我想吃你做的面条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有十秒钟。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就这?

没有质问,没有指责,没有关于学习、考试、未来的任何话题。只是一句,没头没尾的,“我想吃你做的面条了”。

简单,直接,甚至……带着一点久违的、属于“程书瑶”这个人的、不那么“程书瑶”的柔软。

我想起补习班那些深夜,她刷题到精疲力尽,脸色苍白地从房间出来,我默默去厨房煮一碗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清汤,卧个溏心蛋,撒点葱花。她会坐在餐桌旁,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但会把汤都喝光。吃完,脸上会恢复一点血色,眼神也不再那么空洞紧绷。偶尔,她会低声说一句“好吃”,或者“谢了”。

那些时刻,是我们之间少有的、不掺杂任何“应该”和“必须”的、近乎温情的片段。

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因为这简单的几个字,和随之翻涌起来的记忆,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没有激起惊涛骇浪,但确实,荡开了一圈细微的、难以忽视的涟漪。

我抿了抿唇,手指在屏幕上打字,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甚至带点刻意的疏离:

“等你周末回来做。”

发送。

几乎是立刻,她的回复就来了:

“这周不回去,项目赶进度。”

项目。赶进度。又是她那个“更重要”的世界里的事情。

我心里那点刚刚泛起的柔软涟漪,瞬间被这句话带来的、熟悉的疏离感冲淡了一些。我回:

“那再说吧。”

这次,她停顿了几秒。然后,消息跳出来,不再是干巴巴的文字陈述,语气里多了一丝……疲惫,和若有若无的抱怨:

“今天特别累,胃也不舒服,食堂的菜好油。”

累。胃不舒服。食堂菜油。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我好像突然能听懂了。

不是那个在视频里冷静指出我错误、在电话里严厉质问我的程书瑶,也不是那个在“学术沙龙”和“重要项目”中游刃有余的程书瑶。只是一个普通的、在异地他乡求学、会因为饮食不适和疲惫而想家的女孩。

这个形象,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刺中了我心里某个最柔软、也最不该被触动的地方。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她的下一条消息又来了。这次,不是文字。

是一条语音消息。白色的气泡,显示时长:5秒。

我盯着那个语音气泡,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了。点开,会听到什么?继续抱怨?还是……

最终,我还是点开了。把手机凑到耳边。

程书瑶的声音立刻流淌出来,透过听筒,带着一点电流的微噪,和一种……我从未在她声音里听到过的、柔软而含混的鼻音。

“李晓明……”她先叫了我的名字,尾音拖得有点长,黏黏的,“我真的好想吃你做的流心蛋和面条……就现在……”

声音很轻,很软,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着耳膜。说完,还带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像小动物呜咽般的吸气声。

我握着手机,僵在原地。

耳朵里还残留着她那带着鼻音、近乎撒娇的语音。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瞬间闪回无数画面——

是补习班时她低血糖晕倒,靠在我肩上时苍白脆弱的脸。

是竞赛前夜她因为一道难题崩溃,颤抖着说“我有点怕”时通红的眼眶。

是无数个深夜里,她吃完我煮的面,脸上那一点点恢复的血色和放松。

是她靠在我肩上睡着时,毫无防备的侧脸。

是她扑进我怀里,因为竞赛成功而喜极而泣时滚烫的眼泪。

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冰冷,所有下定决心要划清的界限,所有“到此为止”的决绝……在她这一句带着哭腔鼻音的、软绵绵的“就现在”面前,像被阳光直射的冰雪,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融化、崩塌。

我知道我不该心软。我知道这很可能又是她一时兴起的依赖,或者另一种形式的“索取”。我知道我跑这一趟,很可能什么也改变不了,甚至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可笑,更卑微。

但是……

“胃也不舒服”、“真的好想吃”、“就现在”……

这些字眼,和她声音里那毫不作伪的疲惫与脆弱,像最狡猾的钩子,勾住了我心里那块从未真正坚硬起来的地方。

我坐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窗外无声飘落的大雪,听着耳机里张浩他们因为等不及而开始的新一局游戏的嘈杂背景音,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激烈交战。

一个冰冷而理智:别去。去了又能怎样?一碗面能改变什么?她需要你的时候才找你,用完就扔。你还没受够吗?

另一个微弱却执着:可是她说胃不舒服……她说想吃我做的面……她声音听起来真的很难受……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里堵得厉害。

手指像有自己的意志,点开了输入框。我打字,每个字都打得很慢,很重,像是在对抗着什么:

“现在?面条送到都坨了。”

发送。

几乎是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我就后悔了。这算什么?最后的、徒劳的挣扎?我立刻点击撤回。

但程书瑶的回复,来得比我想象的更快。又是一条语音。

我点开。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那点刻意的柔软和撒娇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委屈和任性的哭腔,背景似乎还有她吸鼻子的细微声响:

“我不管……我就想吃……我难受……”

最后那个“难受”,带着颤音,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泄露出来的真实情绪。不是演的,不是装的。我能听出来。

心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嘣”地一声,断了。

去他妈的“不该去”,去他妈的“可笑卑微”,去他妈的“到此为止”。

她现在说难受。她想吃我做的面。就现在。

这就够了。

我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旁边的空饮料瓶,瓶子咕噜噜滚到墙角。耳机从脖子上滑落,掉在地毯上,里面传来发小模糊的喊声:“晓明?你干嘛呢?掉线了?”

我没理。快步走到厨房,拉开冰箱。还好,有鸡蛋,有挂面,甚至还有一小把蔫了的葱花。我拿出食材,放到料理台上。动作有些匆忙,但很稳。

开火,烧水。洗西红柿,去皮,切小块。打鸡蛋,搅拌。热锅,倒油。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像是肌肉记忆。

我做得极其认真。这辈子最认真的一次。

煮好后,我把面盛进早上才买回来的、有很好保温效果的玻璃饭盒里。层层分开码好,盖上盖子,扣紧。又仔细地用干净的布袋包好,生怕路上颠簸洒了,或者凉了。

然后,我拿起手机,点开和程书瑶的对话框。指尖因为刚才碰了冷水而有些冰凉,打字时微微发抖:

“你们学校让进吗?”

发送。

几乎是秒回,她的文字消息跳出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得到应允后的、轻快的急切:

“你到西门,我跟门卫说!”

然后紧跟着又补了一条:“快点,我饿了。”

我看着“快点,我饿了”这五个字,仿佛能看到她放下手机,微微松口气,然后带着点期待看向门口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冲动答应”而升起的不安和自嘲,被一种更强烈的、“要立刻送到”的急切感取代了。

我查了下路线。从这里到南华附中,打车不堵车也要四十多分钟。雪天,可能会更久。车费估计要一百多。

我盯着预估车费的数字,犹豫了大概零点一秒。然后,退出地图,点开了打车软件。输入目的地:南华大学附属中学西门。

点击“呼叫快车”。

等待接单的几秒钟,格外漫长。我站在玄关,手里紧紧抱着那个用布袋仔细包好的饭盒,饭盒还散发着微弱的热度,透过布袋传到掌心。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心里默默祈祷快点有车。

“叮——” 接单成功。一辆白色轿车,距离1.2公里,预计四分钟到达。

我松了口气,立刻穿上外套,围上围巾,换鞋。动作迅速,甚至有些慌乱。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电脑屏幕还亮着,游戏画面定格在载入界面。耳机孤零零地躺在地毯上。

我没去关电脑,也没捡耳机。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亮起。我快步下楼,推开单元门。

冷风和雪花瞬间一起涌进来,扑在脸上,冰冷刺骨。我打了个寒颤,抱紧了怀里的饭盒。雪下得很大,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在路灯下泛着清冷的光。我的脚印,是这片洁白上最初的一行痕迹。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上代表司机位置的小车图标,在电子地图上缓慢地向我的位置移动。雪花落在手机屏幕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我用手套抹掉,继续盯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寒风从领口、袖口钻进来,带走身上的热量。但我怀里那个饭盒,是唯一的热源。我把它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保住那点温度,也能保住我心里那点因为“被需要”而重新燃起的、微弱的暖意。

终于,一辆白色的轿车打着双闪,缓缓停在我面前。我核对了一下车牌号,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开着暖气,很足,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确认了手机尾号,没多问,挂挡,起步。

车子驶入被雪覆盖的街道,速度不快。雨刷有规律地刮着前挡风玻璃上的积雪。窗外,城市的夜景在纷飞的雪片中变得模糊、梦幻,又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疏离感。

我靠在后座,怀里抱着饭盒,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被雪模糊的灯火和建筑。脑子里很乱,又好像很空。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快点到。面要凉了。她说她饿了,难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程书瑶的消息:“到哪了?”

我点开地图,看了下实时位置,回复:“刚上车,有点堵,估计要一会儿。”

“哦,快点。”她回。

我没再回复。只是把手机握在手里,视线重新投向窗外。

雪越下越大了。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无声的、绵密的白色包裹、吞噬。车流缓慢,像一条在雪被下艰难蠕动的发光长虫。司机偶尔低声咒骂一句糟糕的路况。

时间在粘稠的焦虑和等待中缓慢爬行。我时不时点亮手机屏幕,看着那个代表目的地的红点,和不断缩小的距离数字。四十多分钟的车程,感觉像过了几个世纪。

终于,当手机地图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500米”时,我坐直了身体,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有点紧张,有点茫然,也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期待。

车子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区域,和一扇在雪夜中显得格外气派、灯火通明的学校大门。门楼上,“南华大学附属中学”几个鎏金大字,在积雪和灯光的映衬下,清晰而肃穆。

“师傅,就停西门,门口就行。”我说。

车子缓缓靠边停下。我扫码付了车费,一百三十多。没心疼,推开车门,抱着饭盒,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谢谢师傅!”我关上车门,对着已经重新汇入车流的出租车喊了一句,也不知道司机听没听见。

然后,我转过身,面对着那扇在雪夜里散发着庄严光芒的学校大门,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清冽的空气,紧了紧怀里依旧温热的饭盒,迈步朝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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