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附中的西门，比我想象中更加气派。高耸的大理石门柱，厚重的电动伸缩门紧闭，只留一道小侧门，也关着。门楼是仿古样式，在景观灯照射下泛着冷硬庄严的光。“南华大学附属中学”几个鎏金大字清晰肃穆。门卫室亮着灯，玻璃窗上凝结着水雾。
雪花大片大片地砸下来，在路灯和门楼灯光的光晕里疯狂旋转。寒风呼啸着卷过空旷的门前广场，扬起雪沫，抽打在脸上。外套很快被打湿，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围巾挡不住寒气，脖子一片冰凉。
我抱着饭盒，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门卫室窗前，抬手擦了擦玻璃上的水雾，敲了敲窗。
里面坐着一个脸膛黝黑、表情严肃的门卫。他皱着眉打量我，拉开窗缝，冷空气和他生硬的声音一起钻出来：“找谁？什么事？”
“你好，”我提高声音压过风声，“我找高二的程书瑶，她应该跟您打过招呼？”
门卫眉头皱得更紧：“程书瑶？没听说。哪个班的？有预约吗？”
“高二理科实验班的，她说她会联系门卫……”
“没接到通知。”门卫打断我，拿起内线电话拨号。单调的“嘟——嘟——”声隐约传出。响了七八声，没人接。自动挂断。门卫重拨一次，还是没人接。
他“啪”地扣回听筒，脸色更不好看：“没人接。你等等吧，或者给她打电话，让她出来接你。”说完就要关窗。
“师傅，外面雪这么大，我能进去里面等吗？就门卫室里面，不往里走。”我赶紧扒住窗沿，手指被冰冷的金属冻得生疼。
门卫摇头，语气毫无通融余地：“非本校师生员工不得入内，规定。你就在外面等吧。”然后“哗啦”一声关窗落锁，坐回座位拿起报纸，不再看我。
我被隔绝在了外面。风雪，寒冷，和这扇紧闭的、代表着“规定”的窗户之后。
我抱着饭盒退后两步，茫然站在风雪里。雪花落在睫毛上化成水珠，模糊视线。我抬手抹掉，看着门卫室里那个不再动弹的人影，胸口像堵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
拿出手机，屏幕已落了几片雪花化成水渍。解锁，点开微信，给程书瑶发消息：“我到西门了，门卫说没接到通知。[位置]”
发送。
盯着屏幕等。手指暴露在空气里很快冻僵。屏幕暗下去就点亮。没有新消息。
又发一条：“外面雪很大，很冷。”
还是没回。
试着拨她电话。“嘟——嘟——”响了四五声，被挂断了。
不是没人接，是挂断。
心里一沉。她的消息跳出来，两个字：“稍等”
连标点都没有。
我盯着那两个字，又看看眼前紧闭的校门和漫天风雪。“稍等”？等多久？为什么挂电话？
寒风卷着雪沫从一切缝隙钻进来。我抱着饭盒的手臂开始发酸发麻。运动鞋湿透，脚趾冻得针扎般疼。不停跺脚，来回走动，试图产生一点热量。但每动一下，寒气就好像钻得更深。
时间像被冻住一样缓慢。频频看手机，才过去五分钟。又看，十分钟了。
没有任何人出来。只有雪花不知疲倦地下着。远处偶有车过，灯光在雪幕中晕开模糊光团，很快消失，留下更深的寂静寒冷。
又给她发：“你到底来不来？饭要凉了。”
这次，她回复了。一条语音。
颤抖着手点开，手机凑到冻僵的耳边。程书瑶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隐约有音乐声和谈笑声。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来了来了！催什么！我走过来要时间！”
语音戛然而止。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来了来了。催什么。走过来要时间。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砸在心上。实验楼？她不是说胃不舒服在宿舍吗？背景音乐和人声？那是什么？
走过来要时间……从她发第一条消息说“想吃面”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一小时。这一小时，我在风雪里打车，在厨房忙碌，在车上焦灼，在门口挨冻。而她，在“实验楼”，背景有音乐和人声，觉得我“催”她？
我咬紧后槽牙，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然后慢慢松开。把手机塞回湿冷口袋，重新抱紧饭盒。饭盒的热度似乎又减弱了。
不，不能走。面还在里面。我是来送面的。她说她难受，想吃。
我反复在心里对自己说，试图压下那股翻涌的不安和寒意。
也许她真的在实验楼忙？老师临时找她？或者实验出了什么问题必须马上处理？她是竞赛生，在南华这种地方，肯定有各种突发事情。那些音乐和人声……也许是实验室里别人放的？或者路过的声音？她不是故意不接电话，是真的在忙，走不开。
对，一定是这样。程书瑶不是那种会故意耍人的人。她说胃不舒服想吃面，就是真的不舒服。她说在实验楼，就是真的有事。她说“走过来要时间”，从实验楼到校门，这么大的学校，下着雪，身体还不舒服，走得慢很正常。
我不能急。她让我等，我就等。面凉了可以再热，但她现在需要这碗面。她声音里那点疲惫和难受不是装的。我得等她。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扇庄严紧闭的校门，和里面被积雪覆盖的、寂静无声的校园道路。实验楼在哪里？离这里多远？下着雪，她胃不舒服，走过来肯定很辛苦。
我得等她。一定要等到她。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几乎连成幕布。我抱着饭盒，走到门边一处勉强能避开点风的墙角，但风雪还是从四面八方卷来。我背对着风，把饭盒护在怀里，用身体尽可能挡住。饭盒还有一点点温度，透过布袋传到胸口，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热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看不到具体时间，手机在口袋里，我不想再拿出来看——每看一次，失望就多一分。但我能感觉到，时间在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缓慢速度流淌。
脚已经完全冻僵了，麻木得没有知觉。腿也僵了，几乎动弹不得。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被风雪刮得生疼，然后也渐渐麻木。只有怀里那个饭盒，还残存着一点点温度，提醒我为什么站在这里。
又一辆车驶来，停在门口。是辆看起来挺贵的黑色轿车。司机摇下车窗递出证件。门卫小跑出来核查，按下遥控，电动门无声滑开。轿车缓缓驶入。深色车窗里，隐约瞥见后座一个穿南华校服的模糊侧影。车子很快消失在校园深处。
我站在墙角看着，胸口闷痛。非本校人员不得入内。规定。但对某些人，规定可以变通。
不过没关系。我不是“某些人”，我是来给程书瑶送面的。她需要我。这就够了。
也许她实验真的遇到了棘手的问题？数据出错？仪器故障？她是那么认真的人，肯定要处理完才能走。她胃不舒服，还要强撑着处理问题，一定更难受了。我得理解她。
饭盒……好像不怎么热了。我把它抱得更紧些，试图用自己冰冷的身躯留住最后一点温度。不能凉，凉了她吃了更不舒服。她胃不舒服，得吃点热的。
风好像小了点，但雪还在下。我头上、肩上、背上都积了厚厚一层雪，像个雪人。我懒得去拍掉。动了会更冷。
又过了很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半小时，我的时间感已经在寒冷和等待中彻底混乱——我终于看到，远处的道路拐角，出现了几个人影。
不是一个人。是三四个人。并排走着，在路灯和雪光映照下，身影被拉得很长。他们走得不快，似乎在边走边聊，身影晃动，偶尔有手势。
我的心猛地揪紧，随即又沉下去。眯起被雪水模糊的眼睛努力分辨。
越来越近。是四个学生。都穿着南华附中那套挺括的深蓝色镶白边校服，外面罩着同款羽绒服或大衣。两男两女。一个女生走在中间稍靠前，围着浅灰色羊毛围巾，遮住小半张脸，但身形、走姿……是程书瑶。
她旁边的女生正侧头跟她说着什么，手比划着。一个戴眼镜的高个男生走在她另一侧，微微低头听着，偶尔点头。还有一个稍矮些胖些的男生跟在旁边，也在笑。
他们在说话。在笑。脚步轻松。完全没有“胃不舒服”、“难受”的样子，也看不出从“棘手实验问题”中匆忙赶来的急迫。
他们就那样，在寂静的、落满雪的校园道路上，不紧不慢地，有说有笑地，朝着门口走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喊她。只是看着她，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近。
雪花在我们之间无声飘落。
他们走到距离门口还有十几米的地方，似乎才注意到站在墙角的我。程书瑶停下脚步，对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说了句什么，男生点点头。然后程书瑶朝我这边小跑了几步过来，围巾在跑动中散开些，露出她完整的脸。
脸颊有些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刚才说笑热的。眼睛很亮，看不出任何病容。她跑到我面前，微微喘着气，呼出的白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等久了吧？”她开口，语气平常，甚至带着点笑意，像是朋友间普通的寒暄，“实验数据出了点问题，讨论了一会儿。”
我看着她，没说话。怀里抱着饭盒的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但还是紧紧抱着。
“饭呢？”她问，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布袋上。
我把布袋递过去。动作有些僵硬迟缓。她接过，没打开看，只是拎在手里，掂了掂。
“谢啦。”她说，然后抬头看我，像是才注意到我浑身是雪的样子，“你等很久了？身上都是雪。”
“嗯。”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胃还疼吗？”我问，声音干涩沙哑。
“哦，好多了。”她答得很快，“吃了点药，没事了。”
没事了。好多了。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难受”的痕迹，只有一种属于优等生的、从容的平静，甚至因为解决了“实验问题”而带着一丝轻松的愉悦。
“趁热吃吧。”我又说，有很多想说话但嘴里只能吐出这几个字。
“知道了，回去就吃。”她点点头，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还站在不远处等她的三个同学，又转回来对我说，“我回去了，他们还在等我，有个模型要看一下。”
“嗯。”我说。
她又说了一句，可是我已经听不见了，我看见程姐对我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小跑着回到她那三个同学身边。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跑回去。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似乎问了句什么，程书瑶笑着摇摇头，说了句什么，然后四个人一起转身，继续沿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有说有笑地，往回走去。程书瑶手里拎着我用布袋仔细包好的饭盒，随着她的步伐，一甩一甩。
雪还在下。他们就那样渐渐走远，身影在雪幕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笑声被风声割裂，隐约飘来一点点碎屑。
我一直看着，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路拐角，再也看不见。
“喂，”门卫的声音突兀地从旁边传来，他不知何时站在了侧门口，皱着眉看我，“东西送完了？送完了就走吧，别在这儿杵着了，不是本校的人不能在这儿逗留。”
我缓缓转过头，看向他。门卫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不清。
“送完了就走吧。”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只是陈述一个规定。
我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
转身，迈开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腿，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马路对面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我走到马路对面，站在路灯下，等车。这个时间，这个天气，根本没有车在附近，预计等待时间超过一小时。
也是啊，哪个小丑会打车来这儿？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令人绝望的等待时间，又抬头看看对面那扇气派庄严、此刻已空无一人的校门。雪花不断落在屏幕上，化成水，又冻成冰。
怀里空了。饭盒没了。那点唯一的热源没了。寒冷从四面八方、从里到外，彻底包裹住我。手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脸上也麻木了。只有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一跳一跳地胀痛，越来越剧烈。
我站了很久，一直没车来。预计等待时间超过两个小时了。
我低下头，看到脚边有一个绿色的塑料垃圾桶，桶身上落满了雪，盖子半开着，里面塞满了垃圾袋，有几个空饮料瓶和泡面桶露在外面。
我看着那个垃圾桶。
看了很久。
然后，毫无预兆地，我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了上去！
“咣——！！！！”
巨响在寂静的雪夜里炸开。垃圾桶猛地向后倒去，砸在积雪的地面上，盖子飞了出去，滚了几圈。里面的垃圾袋全滚了出来，散落一地。空饮料瓶、泡面桶、废纸、各种各样的垃圾，在洁白的雪地上摊开一片刺眼的污秽。
我喘着粗气，盯着那片狼藉。胸膛剧烈起伏。
然后，我又冲上去，对着那个倒下的垃圾桶，又狠狠踹了一脚！两脚！三脚！
“程！书！瑶！”
“我**妈的！程书瑶！！！”
我吼了出来，声音嘶哑破碎，在风雪中传不了多远，但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我他妈真是瞎了眼！！！**！蠢货！白痴！！！”
我一边猛踹那个垃圾桶，一边吼，每吼一句就踹一脚。垃圾桶在雪地里翻滚，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胃不舒服？！想吃面？！难受？！我难受你**！！！”
“实验数据？！讨论？！跟你同学有说有笑走过来？！你他妈走了一个多小时？！从实验楼爬都爬到了！！！”
“老子在雪里等了你一个多小时！！！一个多小时！！！浑身湿透！脚都冻掉了！就为了给你送这碗面！！！你他妈连看都不看！！！”
“还‘好多了’？！还‘没事了’？！你他妈当然没事了！你有同学！有实验！有他妈光明的未来！！！老子算什么？！啊？！老子算什么？！！”
我追着那个翻滚的垃圾桶，疯子一样地踹，吼。积雪被踢得飞溅，垃圾被踩得稀烂。路过的一辆货车减速，司机惊愕地看了一眼，我愤怒的目光撞到他，就立马加速开走了。
我追逐着翻滚的垃圾桶一路猛踹。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程书瑶！你他妈把我当什么了？！狗吗？！还是他妈随叫随到的外卖员？！！”
“补习班！给你当牛做马！熬夜给你整理笔记！帮你做题！你生病我伺候你！你考试我陪着你！我他妈得到了什么？！啊？！你跟我说说！我得到了什么？！！”
“一句‘谢谢’？！还是你他妈越来越不耐烦的眼神？！觉得我配不上你了？！觉得我拖你后腿了？！那你早说啊！你早说啊！！！别他妈一边用着我一边嫌弃我！！！”
我喘得厉害，喉咙火辣辣地疼，但停不下来。那些憋了不知道多久的话，像开闸的洪水，混着愤怒、委屈、难堪、自嘲，汹涌而出。
“去你妈的总校！去你妈的南华附中！去你妈的实验楼！去你妈的同学！都他妈滚蛋！！！”
“老子不伺候了！！！听见没有！！！程书瑶！老子不伺候了！！！你爱找谁找谁去！找你那些牛逼的同学！找你那些国赛金牌的学长！去找啊！！！你看他们理不理你这个胃疼想吃面的矫情逼！！！”
垃圾桶已经被我踹得变形，滚到了马路牙子边。我冲过去，最后一脚，把它踹进了路边的积雪沟里。然后，我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白色的哈气在眼前疯狂喷涌。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
我慢慢直起身，看着一片狼藉的现场——翻倒变形的垃圾桶，散落一地的垃圾，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雪地，和我自己呼出的、在寒风中迅速消散的白雾。
脸颊一片冰凉。我抬手抹了一把，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骂完了。吼完了。力气也用完了。
心里那片一直堵着的东西，好像随着刚才那通疯狂的踢打和咒骂，被彻底掏空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麻木的、深不见底的虚无。
雪地里，对面那扇在风雪中依然气派庄严的南华附中校门。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座遥不可及的堡垒。而我，走在堡垒外的风雪中，像个刚刚发完疯的、一无所有的流浪汉。
风雪中，我转过身，不再看那扇门，也不再看地上的狼藉。
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我的步子很快，快到我来不及思考，雪花划过的声音盖过了我的咒骂声，带着我的复杂情落到地面，跟其他碎片糅合一起凝结成冰。
后来我的记忆里只剩下一片模糊场景，
遥远的雪地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孤独的脚印，它不甘心的向前走，留下深刻的窟窿，像是挥之不去的疤痕，又很快被新的落雪覆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