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的阳光,比程书瑶预想的还要好。
它从南华附中宿舍那扇宽大的落地窗毫无阻碍地泼进来,在浅木色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晃晃的、几何形状的光斑。
空气里是中央空调恒定的、低微的嗡鸣,和一丝很淡的、属于崭新环境的、干净又疏离的味道。
程书瑶几乎是自然醒的。
睁开眼时,大脑异常清明,没有期中冲刺期那种被透支的钝痛,也没有旧学校里总也散不掉的、陈年灰尘和旧书混合的气息。
程书瑶躺在柔软舒适的单人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简约的吸顶灯,几秒后才完全确认自己身处何地。
南华附中。理科实验班。四人宿舍,独立卫浴,二十四小时热水和空调。
她坐起身,长发从肩头滑落。对床的林薇已经醒了,戴着降噪耳机,坐在书桌前,平板上是某国外名校的公开课视频,全英文,语速很快。她背脊挺直,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沉静专注。另外两个室友大概还在睡,帘子拉着。
一切都和过去的两个月一样,高效,有序,属于“更好”的轨道。
程书瑶轻轻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外面是被精心修剪过的常绿植物,远处是红白相间的标准田径场,更远些,是几栋风格统一、气派的教学实验楼。
天空是冬日少见的、水洗过般的湛蓝。雪在昨夜就停了,只在地上留下些未及清扫的、斑驳的白色痕迹,在阳光下很快就要消失不见。
她看了会儿,然后转身,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屏幕上是各种APP的通知,班级群,竞赛小组群,林薇分享的文献链接,陈叙关于下午实验时间的确认……她习惯性地往上划,目光掠过那个沉寂了一整夜、安静躺在列表下方的头像。
是李晓明。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晚她发的“路上小心”,后面还跟了个以前从不会用的、略显可爱的表情符号。
再往上,是她分享的南华星空照片,是前天一道有意思的竞赛题,是大前天一句没头没尾的“看,南华的星空,比我们那儿清楚”。
他一条都没回。
程书瑶的指尖在那个头像上停顿了半秒。
没回?大概还没起。或者手机没电了?
又或者……昨天雪那么大,他回去路上会不会着凉?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掠过一丝极轻微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异样,但很快就被更具体的事务挤开了。
程书瑶放下手机,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是长期规律作息和适度压力下的健康白皙,眼底只有很淡的休息不足的阴影,头发柔顺,眼神清亮。
她看着自己,微微弯了下嘴角,然后开始洗漱。电动牙刷发出低低的嗡鸣,盖过了心里那点模糊的、关于未回消息的嘀咕。
上午是两节连堂的物理竞赛专题课。
讲课的是位特聘的老教授,头发花白,精神矍铄,板书龙飞凤舞,语速不快,但信息密度极高,常常一句话里就嵌套着好几个需要课后消化半天的概念。
阶梯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每个人都低着头,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只有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
偶尔有人抬头,眼神里是相似的、如饥似渴的专注,或者被难题困住的短暂茫然。
程书瑶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脊背自然挺直,目光紧紧跟着教授的手和不断被写满又擦掉的黑板。
她喜欢这种氛围,这种被知识和比自己更聪明、更有经验的人包围、然后奋力追赶的感觉。
她感觉每一分努力似乎都能立刻转化为笔下的公式和理解,然后带来清晰的、向上的反馈。不像在原来的学校,很多时候她像是在独自攀爬,四周是空旷的、令人心慌的寂静。
课间,她没离开座位,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快速浏览刚才的笔记,在几个关键步骤旁做了标记。
旁边坐着的就是陈叙,他正和前排另一个男生低声争论教授刚才提到的某个近似条件的适用范围,语速快,用词专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程书瑶听了一耳朵,放下水杯,插了一句:“如果考虑这个边界效应的二阶修正,你那个模型需要调整参数C,否则在低频区会偏离。”
争论的两人同时转过头看她。陈叙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验算。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看向程书瑶,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但清晰的笑意:“有道理。忽略了。谢了,程书瑶。”
“不客气。”程书瑶点点头,心里泛起一丝很淡的、被认可的愉悦。
这种基于纯粹智识的、高效的交流与认可,让她感到踏实。她不需要解释太多,对方立刻就能懂,并且能给出同等甚至更高水平的回应。
程书瑶拿出手机,对着摊开的、写满公式的笔记本和旁边陈叙验算的草稿纸一角,拍了一张照片。光线、角度、甚至凌乱中透出的专注感,都恰到好处。
她点开朋友圈,选择公开,上传照片,配文:“新伙伴,新战场。” 想了想,又加了个奋斗的表情。
发送。
几乎立刻,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叙的点赞,还有评论:“数据推导很漂亮,下午实验继续。”
程书瑶看着那条评论,嘴角的弧度又弯起一点点。她回了个“好”的手势。
看,这才是她应该待的世界。清晰,明亮,充满挑战但也充满希望。所有人都在向前,向上。
中午在食堂,程书瑶和林薇,还有另外两个竞赛小组的女生坐在一起。
自助餐台上菜品琳琅满目,热气腾腾。程书瑶挑了一份清蒸鱼,一份西兰花,一小碗米饭,又拿了份水果沙拉。
林薇要了意面和蔬菜汤,吃饭时还在平板上看论文摘要。
“书瑶,你上午说的那个边界修正,我回去又想了想,觉得在模型D里可能也有类似问题……”坐对面的圆脸女生,叫周小雨,咬着筷子说。
“模型D的边界是Dirichlet条件,处理方式不一样,但你说的对,可能需要检查一下转换矩阵是否正交……”程书瑶一边小口吃着鱼,一边自然地接话。
几个女孩就着午饭讨论起课题,语速时快时慢,偶尔因为某个点争起来,又很快达成一致。
周围是其他学生嘈杂的谈笑声,餐具碰撞声,但她们这一小片区域,仿佛自成一个专注的结界。
程书瑶很享受这种感觉。有可以讨论难题的同伴,有安静舒适的环境,有明确的目标。一切都很好。
吃完饭,往宿舍走的路上,阳光暖洋洋地晒着后背。程书瑶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头像。
她打字:“面好吃吗?昨晚谢啦。” 发送。
然后她收起手机,和林薇继续讨论下午实验要用的某个传感器的校准问题。直到回到宿舍,准备午休前,她才又看了眼手机。
消息状态依旧是“未读”。
程书瑶轻轻蹙了下眉。还没看?睡这么死?还是手机真没电了?
她没再多想,定好闹钟,躺下午睡。二十分钟后,闹钟响起,她准时醒来,精神恢复了不少。
下午是实验课,在物理实验中心。仪器崭新锃亮,精度极高,导师只在开始时交代了安全规范和核心目标,剩下的全由小组自行设计完成。
程书瑶作为组长之一,和陈叙配合默契。一个负责理论推导和参数设定,一个负责实操和精细调节。
她们失败了几次,调整,再试。当预期的信号终于稳定地出现在示波器屏幕上,并且与理论模拟曲线高度吻合时,实验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欢呼。
“漂亮!”陈叙摘下护目镜,额角有细汗,但眼睛很亮,他看着程书瑶,毫不掩饰赞赏,“操作稳,心理素质也好。这次误差控制得比预想还好。”
程书瑶也松了口气,看着屏幕上完美的波形,心里那点因为上午消息未回的细微不快,被更大的成就感冲散了。她喜欢这种凭借自己努力和团队合作攻克难关的感觉,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
她拿出手机,对着示波器屏幕拍了一张。犹豫了一下,这次没有发朋友圈。而是点开那个头像,想把这份成功的喜悦分享出去。
但是程书瑶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那张照片,什么也没说。
程书瑶的手指划着屏幕。
他看到这个,应该能明白她的努力和进步吧?应该会……为她高兴一点?
实验结束,收拾器材,离开实验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冬日的黄昏短暂,天空是一种由暖橘向深蓝过渡的瑰丽色彩。
冷风拂面,带着校园里特有的、干净又清冽的味道。
程书瑶和几个组员并肩走着,讨论着晚上的数据处理和报告撰写分工。走到宿舍楼下,大家挥手告别。程书瑶独自走上台阶,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
深蓝色的天鹅绒般的天幕上,已经缀满了星星。比在城市里看到的要多,要亮,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南华附中位于市郊,光污染少,星空确实漂亮。
她心头一动,拿出手机,对准天空。找了好几个角度,拍了好几张,才选出一张最满意的。深蓝的夜空,清晰的星子,还有宿舍楼一角温暖的灯光作为前景。
她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头像。把照片发过去。然后,在输入框里打字:“看,南华的星空,比我们那儿清楚。”
点击发送。
她站在原地,仰头看着真实的星空,又低头看看手机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心里那点因为实验成功和美丽星空而升起的、轻盈的愉悦,慢慢地,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柔和的、带着分享欲的温暖。
他会看到吗?会怎么回?会说“好看”吗?还是又会像以前一样,发个呆呆的表情?
程书瑶握着手机,在宿舍楼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夜风吹得她鼻尖发凉。直到有别的同学进出,门禁发出“滴滴”的提示音,她才回过神来,刷卡上楼。
回到宿舍,林薇已经在了,正在书桌前写东西。另外两个室友也回来了,一个在洗澡,一个戴着耳机看视频。程书瑶放下书包,先去洗了手,然后坐到自己的书桌前。她打开电脑,登录校内系统,查看明天课程的预习资料。
但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放在手边的手机。
屏幕暗着。
她做完一页预习笔记,拿起手机,解锁。没有新消息。和那个人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她发的星空照片和那句话下面。时间显示是二十分钟前。
他还没看到?或者看到了,在忙别的?
程书瑶放下手机,强迫自己继续看资料。又过了大概半小时,她做完预习,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再次拿起手机。
依旧没有回复。
这次,程书瑶心里的那点异样感,稍微清晰了一些。不是烦躁,也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她好像朝一个熟悉的、总是有回音的山谷喊了一声,却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孤零零地荡回来,然后消失在山风里。
她点开他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还是三天前,一张模糊的球场夜景,配文“累瘫”。下面有不少共同好友的点赞和评论,她之前也点了个赞。
再往前翻,是周末和同学吃火锅的合照,笑得很开心。更往前,是打游戏的截图,是分享的歌,是各种琐碎的、热闹的日常。
看起来,他的生活一切如常。甚至,没有她的消息打扰,似乎更……丰富多彩?
程书瑶退出来,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手机边缘摩挲。
她想起昨晚,自己匆忙接过饭盒,说了句“谢了”就转身离开。当时是着急,课题数据出了问题,组员在等。但……是不是太匆忙了?他大老远跑来,下着雪……
她抿了抿唇。或许,他是在为这个不高兴?觉得她敷衍?
可是,她后来不是解释了吗?实验数据出问题,很急。而且,她说了谢谢,也让他路上小心了。
也许,他只是在闹别扭?像以前偶尔那样,生会儿闷气,过两天就好了?
程书瑶这样想着,心里那点不确定的悬空感,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安放的、合理的解释。对,可能就是闹别扭。他有时挺孩子气的。
她关掉电脑,准备去洗漱睡觉。临睡前,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
算了,明天再说吧。也许明天早上,他就回了。
程书瑶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枕边,躺下,关掉了台灯。
黑暗中,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残留着白天课堂的公式,实验的波形,陈叙赞赏的眼神,林薇专注的侧脸,食堂温暖的灯光,还有……那片清晰的、孤独的星空。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心里那点因为“他可能在闹别扭”而勉强压下的异样,在寂静的黑暗里,又悄悄探出了一点点头。
他真的,只是闹别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