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话

作者:那天我哭了很久 更新时间:2026/1/17 15:43:09 字数:4602

省物理实验竞赛的入围选拔通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南华附中理科实验班的圈子里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

涟漪的中心,是几个被导师看好的种子小组。程书瑶所在的小组,代号“法拉第”,正是其中之一。

课题是陈叙牵头拟定的,叫“基于拉曼-纳斯衍射的声表面波相位精密测量”。名字很长,涉及的概念对高中生来说堪称艰深。

但陈叙在陈述方案时,眼神里有种灼人的光亮,语速快而清晰,将复杂的物理图像拆解成一个个可执行的步骤。

程书瑶坐在他对面,听着,偶尔补充一两个被忽略的边界条件,或是指出某个参数估计可能过于乐观。小组其他三人,两男一女,也都全神贯注,不时点头或提出疑问。

最初的几天,进展顺利得让人有些飘飘然。

实验方案反复推演,近乎完美。他们申请到了实验中心最安静的那间实验室,里面几台关键的精密仪器闪着金属和玻璃特有的、冷冽而可靠的光泽。

程书瑶喜欢手指拂过那些冰凉旋钮和光滑面板的感觉,喜欢屏幕上随着她微调控件而跳动的、干净利落的曲线。

数据记录本上,一页页填满工整的数字和图表,像精心谱写的乐章。

陈叙是那种近乎严苛的完美主义者。一个数据的轻微波动,一个噪声信号的异常峰值,都能让他蹙着眉在屏幕前一坐就是半小时,反复核对程序、检查线路、甚至重新校准设备。

程书瑶有时会觉得他过于较真,但更多时候,她欣赏这种较真。在南华,较真是常态,是通往“正确”和“卓越”的必经之路。她很快适应了这种节奏,甚至乐在其中。

变化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他们需要测量一组关键参数随温度变化的曲线。理论预测是一条光滑的指数衰减线。前几个数据点稳稳地落在预测线上,陈叙紧绷的嘴角松了松。但到了中间某个温度点,数据突然跳了一下,偏离了预测。紧接着,下一个点偏离得更远。

“仪器热噪声?”一个组员猜测。

“不像。”陈叙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原始信号波形,“信号本身有畸变。可能是换能器耦合效率在这个温度点发生变化,或者……基底材料有我们没考虑到的相变?”

实验室里的空气瞬间凝重了几分。

相变,意味着他们选择的基底材料可能有问题,甚至整个实验设计的基础都要动摇。

程书瑶立刻走到另一台电脑前,调出材料参数手册,和陈叙一起核对。没有记录显示这个温度区间有相变。但手册数据是厂家提供的理想值。

“重新测一遍。”陈叙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底下压着的焦躁。

他们重新设置温度控制程序,小心翼翼地操作。等待温度稳定的时间里,没人说话。只有仪器低沉的运行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嘶嘶轻响。

程书瑶靠在实验台边,看着温度读数一点点爬升,心里那点因为前期顺利而积攒的轻松感,正在被一种熟悉的、面对未知难题时的悬空感取代。

这一次,数据点在同样的位置,再次跳开。不是偶然误差。

“见鬼。”陈叙低低骂了一句,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这是他极少见的情绪外露。

小组陷入短暂的沉默。有人提议先记录下这个异常,继续后续测量,也许整体趋势还能用。陈叙没立刻反对,但眉头锁得更紧。

程书瑶看着那些刺眼的、偏离轨道的数据点,心里也像堵了团湿棉花。不,不能这样。忽略异常,意味着结果可能失去意义,甚至导向错误结论。

这不符合她的原则,也不符合陈叙的,更不符合南华的风格。

“我查一下近期类似研究的文献,看看有没有人提到类似现象。”程书瑶打破沉默,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清晰而冷静,“同时,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换一种基底材料样品?或者,验证一下是不是我们的温控系统在这个点有微小的非线性?”

陈叙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她,眼神恢复了平日的锐利和评估:“分头进行。你查文献,我和小王检查温控,小李准备备用样品。”

命令简洁,分工明确。程书瑶点头,坐回自己的电脑前,登录学校购买的昂贵数据库,开始搜索关键词。英文文献像潮水般涌来,专业术语密集,图表复杂。她需要快速阅读、筛选、理解。

程书瑶盯着屏幕,指尖在触控板上飞快滑动,大脑高速运转,试图从浩瀚的信息中打捞出一线可能的线索。

时间在无声的焦灼中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明亮的午后,渐渐染上黄昏的暖橘,又沉入沉静的靛蓝。

实验室的顶灯早已亮起,白得晃眼。程书瑶揉了揉发涩的眼睛,颈后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酸痛。

有用的信息很少,大多文献都默认他们使用的材料参数是理想的。

程书瑶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精神上的——一种面对庞大未知和自身能力局限的无力感。

陈叙那边传来低声的交谈和仪器被拆开的轻微声响,进展似乎也不顺利。备用样品需要重新校准和安装,又是几个小时的工作量。

程书瑶靠在椅背上,短暂地闭上眼。实验室特有的、混合了电子元件、清洁剂和淡淡臭氧的味道涌入鼻腔。很熟悉,也很……冰冷。

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想起另一个场景。

不是在窗明几净的南华实验室,而是在那个有些老旧、灯光总是偏黄的补习班教室。或者是家里那张被她的参考书和卷子堆满的餐桌旁。

过去,她也会被难题卡住,眉头拧成疙瘩,对着草稿纸上的死胡同生闷气。那时,通常不会有陈叙这样的同伴和她一起皱眉思考、争论方案。只有……

只有李晓明。

他会默默起身,去厨房倒一杯温水,放在她的手边,杯壁的温度透过玻璃,恰好暖手。或者,在她烦躁地摔笔时,他会捡起来,放回她手边,说一句:“歇会儿。喝口水。”

没有高深的分析,没有专业的建议,甚至大多数时候,他根本看不懂她卡在哪里。就只是一杯水,一句最简单不过的“歇会儿”。

笨拙,沉默,甚至有些木讷。

但奇怪的是,在那个当下,那杯水,那句话,往往能像一根细微却坚韧的丝线,将她从快要溺毙的题海焦虑中,轻轻拉回现实的地面。让她意识到,除了眼前这道该死的题,世界还在运转,有人在她身边,虽然不懂,但在陪着。

然后,她就能喘口气,重新拿起笔。有时候,思路真的就在那短暂的松懈后,自己蹦出来了。

程书瑶睁开眼,面前是冰冷的电脑屏幕和密密麻麻的英文。耳边是陈叙和小王压低的、技术性的讨论。

没有温水,没有那句“歇会儿”。这里只有问题,和解决问题的人。每个人都必须是自己那座孤岛的国王,同时也是唯一的士兵。

一股细微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命名的情绪,混杂着疲惫和对眼前困境的烦躁,悄然涌上心头。

程书瑶忽然很想听到点什么,不是文献,不是数据讨论,甚至不是安慰。就只是……一点来自那个熟悉世界的声音,一点能让她暂时从这片冰冷精密的“卓越”战场抽离的、带着烟火气的声音。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拿起了放在一旁、沉寂了几乎一整天的手机。指尖划过冰凉的屏幕,解锁,点开微信。

那个头像依然安静地躺在列表里。

最后的消息,还是昨晚她发的星空照片,下面是她那句“看,南华的星空,比我们那儿清楚”。状态依旧是“已读”,但回复栏空空如也。

一股更鲜明的委屈,猝不及防地冲了上来。

这次不再是模糊的异样,而是清晰的、带着棱角的情绪。她在这里,被难题困住,焦头烂额,心情低落。而他呢?看到了她的消息,看到了她分享的星空(可能根本没仔细看),却连一个字都懒得回。

她又不是要跟他讨论什么高深的物理问题!

她只是……只是发了一张照片,说了一句话。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以前,他就算只回个表情,或者牛头不对马嘴地说句“哦,是挺亮”,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可现在,连这点最基本的回应都没有了。

是因为那天晚上她走得太匆忙吗?

她都解释过了啊!

实验数据出问题,她是组长,能怎么办?而且,雪夜送饭,他辛苦,她知道,她也说谢谢了。还要她怎么样?难道要她扔下出问题的实验数据,在门口跟他长篇大论地解释、道谢、嘘寒问暖吗?

程书瑶咬着下唇,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她想打点字,想质问他为什么不回消息,想告诉他她现在很烦,实验不顺。但那股从小被教导的骄傲和此刻情境下的自尊,让她打不出那样显得“需求”和“脆弱”的字句。

最终,她退出了对话框。点开朋友圈,选择“谁可以看”,勾选了“部分可见”,里面只有李晓明一个人的头像。然后,她对着摊在桌上、写满失败数据和凌乱推算的草稿纸,拍了一张照片。光线特意调得有些暗,显得凌乱又带着挣扎的痕迹。

配文,她想了想,打了一句以前绝对不会发的、带着点情绪色彩的话:“关关难过关关过。”

发送。

她看着那条仅他可见的朋友圈发送成功,心里那点郁结的委屈,似乎找到了一条极其狭窄的泄洪口,稍微松动了一丝。

他会看到吗?看到这条带着疲惫和暗示的朋友圈,会有什么反应?会问一句“怎么了”吗?哪怕只是点个赞?

她等了几分钟。没有红点提示。

程书瑶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也像是一种无言的告诫:到此为止。不能再想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上那些令人头疼的文献。集中精神,程书瑶,她对自己说。

第二天早上,她在闹钟响起前就醒了。第一件事是摸出枕边的手机,解锁。

朋友圈有新消息提示。她的心轻轻一跳,点开。

是林薇,赞了她昨晚发的那条公开的、关于实验数据的“新伙伴,新战场”。还有另一个小组同学的评论:“加油!”

她往下划,找到那条仅一人可见的“关关难过关关过”。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没有一个点赞,更别说评论。仿佛她对着虚空喊了一声,连回声都吝于给予。

程书瑶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退出了朋友圈。

上午的课间,她拿着一个推导步骤去问陈叙。问题涉及他们卡住的实验,陈叙听完,立刻进入状态,语速很快地分析起来,从可能的原因到验证的思路,条分缕析,逻辑严密。他说话时习惯微微前倾,眼神专注地看着她,或者她手中的草稿纸,是一种完全平等的、学术探讨的姿态。

程书瑶听着,不时点头,提出自己的疑问。交流高效,直指核心。但她脑子里某个极其隐蔽的角落,却突兀地闪过一个对比:

和陈叙,或者和林薇,和其他南华的同学讨论,是这样的。清晰,直接,在同一个语言体系和认知层面上快速碰撞。她享受这种智力上的愉悦和效率。

但和李晓明……从来不是这样的“讨论”。是她单方面的“讲述”、“要求”、“检查”。

他大多数时候沉默地听,笨拙地执行,偶尔提出一个在她看来极其幼稚的问题,她需要耐着性子(有时并不那么耐烦)去解释。

那更像是一种……不对等的输出与接收。她一直觉得理所当然,甚至隐隐觉得,是自己“在带他”、“在帮他”。

可现在,这单方面的、沉默的“接收”端,突然彻底静默了。

这时她才发现,那看似不平等的输出通道,不知何时,也成了她某种隐秘的依赖。她习惯于向他倾倒学习中的压力、分享进展(哪怕他不懂)、甚至发泄烦躁(责怪他不用功)。

而他,像一块沉默的海绵,照单全收,偶尔给出一点最朴素的反馈(一杯水,一句“歇会儿”)。

现在,海绵干了,或者说,挪开了。

她那些习惯性倾倒出去的东西,突然没了着落,在心里晃晃荡荡,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悬空和……一丝被“辜负”的委屈。

程书瑶被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惊了一下。

辜负?这个词太重了。他有什么义务必须接收她的倾倒?又有什么义务必须回应她的每一条消息?

可是……他们不是……在一起吗?在一起,不就应该互相分享、互相支持吗?哪怕他不懂,听着也好啊。以前,他不就是这样的吗?

为什么现在不行了?

“程书瑶?”陈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走神,“你听到我刚才说的了吗?关于傅里叶变换窗函数的选择……”

“啊,听到了。”程书瑶迅速收敛心神,将那些混乱的思绪压回心底,重新聚焦到眼前的公式上,“用汉宁窗应该能更好地抑制频谱泄漏,我同意。”

程书瑶强忍着内心的纠结,不再去思考跟他有关的事情,将精力全部集中在实验数据上,用完全的投入来放空大脑。

没关系的,只是个小插曲而已。她想着。

但心底那片因为实验困境和那个人持续沉默而出现的裂痕,似乎又悄然扩大了一点点。

程书瑶的内心揣揣不安,

她察觉到自己完美有序的南华生活画卷上,一道清晰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裂痕,正无声地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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