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话

作者:那天我哭了很久 更新时间:2026/1/17 15:43:41 字数:4495

周五下午的组会,气氛比窗外的铅灰色天空还要沉闷。

课题资金申请被学校正式驳回的通知,像一纸冰冷的判决书,摊在实验室中央的长桌上。

驳回理由打印得清晰明白:“研究方向超出高中物理竞赛常规范畴,实验所需设备精度及耗材成本过高,现阶段不予支持。” 下面盖着鲜红的教务处章。

陈叙盯着那行字,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情绪,但下颌线绷得很紧。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足足有半分钟没说话。

另外两个组员,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茫然和挫败。他们为这个课题熬了不知多少个夜,查了多少文献,推演了多少遍方案,本以为凭借南华的资源和他们的能力,至少能争取到一个“试试看”的机会。

“也就是说,”陈叙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要么我们换一个‘常规’的、便宜的课题,要么……”

他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要么,放弃冲击更高奖项的野心,要么,小组解散,各寻出路。

程书瑶坐在陈叙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坚硬的封皮边缘。心里那团从实验卡住时就堵着的湿棉花,仿佛被浸透了冰水,沉甸甸地往下坠。

换课题?他们之前那些心血算什么?那些兴奋的讨论,那些看似完美的推导,那些在精密仪器前小心翼翼操作的分分秒秒,不是都成了笑话?

可不换,没有资金,没有设备,他们连最基本的实验都无法开展,就像被斩断了手脚的士兵,空有战术,无法上阵。

一种混合着不甘、愤怒和深深无力的情绪,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她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争取的话,哪怕只是发泄的话,但看着陈叙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纸冰冷的通知,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片艰涩的沉默。

有组员试探着开口:“要不……我们简化模型?把测量精度要求降低,用实验室现有的低一档设备试试?虽然可能出不了太亮眼的结果,但至少……”

“没有意义。”陈叙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决,“精度降低到这个程度,测量的系统误差会淹没有效信号,数据不可信。做出来也只是浪费时间。”

“那怎么办?”组员们有些急了,“马上就寒假了,寒假结束没多久就是初赛,我们连数据都没有!”

怎么办?程书瑶也在心里问。她习惯了一切都有计划、有路径、只要努力就能推进的世界。可眼前这堵名为“现实”的墙,冰冷、坚硬,不讲道理。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即使在看似无所不能的南华,也有无法逾越的界限。而这条界限,轻易就碾碎了她精心构想的阶梯。

组会在一种近乎凝滞的低气压中草草结束。没有结论,只有更深的迷茫和各自心头压着的石头。陈叙说他再去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相熟的教授那里借到一些设备,或者找找有没有替代方案。但谁都知道,希望渺茫。

程书瑶独自离开实验楼。冬日的傍晚,天黑得早,才五点多,校园里的路灯已经次第亮起,在潮湿冰冷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风不大,但带着刺骨的寒意,穿透她不算厚的外套。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书包,里面装着那本写满了失败数据和天折方案的笔记本,沉重得像一块铁。

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脚步像有自己的意识,带着她在清冷寂静的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灯火通明的图书馆,看到里面伏案苦读的身影;路过传出隐约乐声的音乐教室;路过篮球场,几个住校生还在不知疲倦地奔跑叫喊。

一切都充满了活力和目标,只有她,像个迷路的幽灵,心里空荡荡的,灌满了冷风。

她需要一个出口。需要一点支撑,哪怕只是短暂的,让她能从这片冰冷的无力感中浮上来喘口气。

她需要听到一个声音,不是冷静分析利弊的陈叙,不是同样焦虑的组员,也不是远在天边、只会叮嘱她努力的父母。她需要一点……不一样的温度。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迫切。像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什么。

程书瑶走到宿舍楼侧面一个相对僻静的走廊转角,这里远离主入口,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微光。很安静,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带回音。

她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凉瓷砖墙壁,从书包里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里刺眼。她点开微信,几乎没有犹豫,手指滑到那个熟悉的头像。最后一条消息,依然是她三天前发的、仅他可见的那条“关关难过关关过”的朋友圈。下面空空如也。

他没有问。甚至没有点个赞。

心里那点委屈和此刻更大的无助混合在一起,发酵成一种近乎执拗的冲动。她不要这样不明不白的沉默。

她要知道为什么。她需要他听见。

程书瑶算了下时间。周五晚上,他应该放学了,可能刚吃完饭,或者正准备去打球。这个时间,他通常不会太忙。

第一个语音通话拨出去。听筒里传来漫长而规律的“嘟——嘟——”声,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放大。每一声都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响了七八声,直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程书瑶抿紧唇。没听到?在洗澡?手机静音?

她又拨了第二次。这次,响到第五声,被挂断了。不是无人接听,而是主动挂断。

一股火气猛地窜了上来,混合着被无视的难堪。他挂了她的电话?他居然还敢挂她的电话?

内心的骄傲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彻底压倒了理智。

程书瑶盯着屏幕,几乎能想象出他挂断电话时可能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凭什么?她在这里焦头烂额,他倒逍遥自在,连她的电话都懒得接?

她不再停顿,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她机械地点击那个绿色的通话图标,听着铃声响起,被挂断,再拨,再被挂断。每次一拨打都比上一次更用力。走廊幽绿的光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愤怒。

打到第十七个还是第十八个的时候(她已经懒得数了),就在她以为这次又会被挂断时,通话忽然被接通了。

“喂?”

李晓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失真,背景音很嘈杂,有巨大的音乐声,男生的哄笑声,还有游戏技能释放的夸张音效。

他的声音混在其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尾音拖得有点长,听起来……很放松,甚至有点被打扰的不悦。

这背景音和语气,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程书瑶因为执拗拨号而有些发热的头脑上。

她设想了很多种他接电话的场景:可能在写作业,语气疲惫;可能在打球,气喘吁吁;甚至可能睡着了,被吵醒带着鼻音。但唯独没想过,是这样一片欢腾喧闹的背景里,他冷淡而不耐的一声“喂”。

她准备好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示弱和分享的倾诉,瞬间被这反差冻住了,卡在喉咙里。

“……你在哪?”程书瑶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甚至因为刚才急促的呼吸而有点变调,“怎么不接电话?”

“外面。”李晓明的回答简短至极,背景的嘈杂丝毫没有减弱,他的声音透过那片喧闹传来,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有事说事。”

“有事说事”。四个字,把她所有未出口的情绪和铺垫,都堵死在了起点。他连多一句寒暄,多一秒耐心都没有。

程书瑶用力吸了一口走廊冰凉的空气,指甲掐进掌心,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难堪和越来越盛的怒火。

她放下那点可笑的自尊,试图抓住最后一点沟通的可能,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甚至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示弱般的僵硬:

“我……竞赛课题不太顺利,学校不给资金,设备也不行……我们可能得换题目,之前的心血都白费了……”

她语速有点快,带着压抑的烦躁和沮丧。她希望听到一点回应,哪怕只是一句“别急”,或者“那怎么办”,甚至只是沉默地听着。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她抱怨学习累,抱怨题难,他听着,偶尔“嗯”一声,她就觉得情绪有了一个出口。

但这一次,没有沉默的倾听。

她的话甚至没说完,就被电话那头更大的喧哗声和一个男生清晰的的吼叫打断,紧接着,李晓明的声音穿透那片嘈杂,异常清晰,也异常冰冷地砸了过来:

“程书瑶,”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你很烦啊。”

程书瑶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走廊里安全出口指示灯的幽绿光芒,似乎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刺眼,将她钉在原地。

很烦啊。

他说,她很烦。

“别再给我打电话了。”他的声音继续传来,背景的游戏音效和笑闹声成了最残酷的伴奏,“我很忙,没空应付你。”

“应付”。他说,没空应付你。

然后,“嘟——”的一声短促忙音。电话被挂断了。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耳朵里残留的忙音的尖啸,和他那句“你很烦啊”、“没空应付你”的余音,在空旷的颅腔内反复撞击、回荡。

程书瑶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一动不动。手指还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脸上火辣辣地烧,像是被人隔着电话,狠狠扇了两记耳光。不,比耳光更甚。

耳光带来的是疼痛和羞辱,而这两句话,像两根淬了冰的毒针,精准地扎进了她最脆弱、也最骄傲的地方。

烦。应付。

从小到大,她是“别人家的孩子”,是老师的骄傲,是同学眼中冷静聪明的学霸。她或许有些冷淡,有些固执,有些高高在上,但从未有人,用如此直白、如此不加掩饰的负面词汇评价过她。更不用说,是来自他。

委屈后知后觉地汹涌而上,瞬间淹没了最初的震惊和难堪。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和他说说话!在他眼里,这就成了“烦”?就成了需要“应付”的麻烦?

巨大的不解和愤怒,像两股黑色的潮水,在她胸口冲撞,几乎要撕裂那层强装的镇定。但更深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从脚底蔓延上来,冻结了血液,也冻住了她脸上最后一点表情。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有晚归的室友刷卡进楼,脚步声和说笑声由远及近,她才猛地回过神,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攥紧手机,转身快步走向宿舍。脚步有些踉跄,几乎是小跑着上了楼梯,冲回自己的寝室门口,刷卡,推门,闪身进去,然后“砰”地一声,用后背死死抵住了关上的门板。

宿舍里没开大灯,只有林薇书桌上的台灯亮着一小团暖黄。林薇似乎不在。另外两个室友的床帘拉着,里面透出手机屏幕微弱的光。

寂静重新包裹了她。但此刻的寂静,和刚才走廊里的死寂不同,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被放大无数倍的空洞感。

没有哭。眼泪似乎也被那两句话冻住了。只是心口那里,一抽一抽地钝痛,伴随着强烈的窒息感。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点铁锈般的腥甜,才勉强抑制住身体因为剧烈情绪冲击而产生的细微颤抖。

她拿出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通话结束的界面。她看着那个黑色的头像,看着下面“通话时长 00:47”的冰冷数字。四十七秒。其中大半是拨号和等待接通。

她退出来,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了他的朋友圈。

一条灰色的横线,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冰冷地横亘在屏幕中央。下面一行小字:“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三天前,他还发过和同学吃火锅的照片,笑得很开心。所以,不是没发动态。是把她屏蔽了。

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借口,也“咔擦”一声,碎裂了。

他不是没看到她的消息,不是没空,不是手机坏了,不是在忙正经事。他只是单纯地,不想理她。甚至,厌烦到要屏蔽她的地步。

“烦”。 “应付”。 “屏蔽”。

这三个词,像三把生锈的锁,将她心里所有试图为他开脱、试图理解他的通道,全部锁死。只剩下冰冷的、残酷的事实,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他不接她电话,不回她消息,避开她,用最伤人的字眼拒绝她,甚至把她从他的世界里彻底屏蔽出去。

而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还在为课题资金发愁,还在为他的沉默找借口,还在试图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去触碰那扇早已对她关闭的门。

程书瑶慢慢地把额头抵在蜷起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黑暗袭来,但脑海里那个冰冷的声音和那条灰色的横线,却越发清晰刺眼。

走廊里隐约传来其他宿舍的欢笑声和水房的流水声。温暖,鲜活,属于这个正常的、忙碌的、向前流动的世界。

只有她,缩在门后的阴影里,被遗弃在由“烦”和“屏蔽”构筑的、无声的荒原之上。

程书瑶靠着墙壁,任由身体无力的滑落下去,她抱着膝盖坐在地面,脑袋深深的埋在怀里,咬着唇发出无声的抽泣,

就这样呆坐着,一直迎来彻底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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