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那通戛然而止、以“你很烦”收尾的电话，像一道无形的冰墙，隔开了周末两天。程书瑶试图用实验室的工作填满所有时间，但效果甚微。
新课题的平庸乏味，数据采集时莫名其妙的干扰噪音，还有陈叙虽然没说出口、但越来越明显的焦躁，都让实验室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更多时候，程书瑶只是坐在仪器前，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闪烁的屏幕上，手里捏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边缘划拉着无意义的线条。
“书瑶，”周小雨，小组里另一个女生，趁着陈叙出去打电话的间隙，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脸色也不好看，黑眼圈都出来了。是家里有事，还是……”她顿了顿，但眼神里的关心和探究很明显。
程书瑶回过神，放下笔，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没事，就是没睡好。课题不顺，有点烦。”
“是啊，谁不烦。”周小雨叹了口气，在她旁边的实验凳上坐下，“陈叙脸都快黑成锅底了。不过你也别太逼自己，身体要紧。要不……”她眼睛转了转，“下午别泡这儿了，跟我们出去透透气？林薇说学校后门新开了家咖啡馆，甜品评价很高，我们去试试？”
程书瑶下意识想拒绝，她还有事情要处理，有文献要看。但“咖啡馆”、“甜品”这些词，和她此刻灰暗沉闷的心境，她迟疑了一下。
“走嘛走嘛！”周小雨已经挽住了她的胳膊，半是撒娇半是强迫地把她从凳子上拉起来，
“你看你，再这样下去要发霉了！实验是做不完的，脑子也需要放空！林薇和晓慧都说好了，就当咱们姐妹的小小下午茶，不准说不！”
几乎是半推半就地，程书瑶被周小雨拉出了实验室，又在宿舍楼下汇合了林薇和圆脸的张晓慧。
三个女孩都穿着舒适的休闲服，脸上带着周末特有的轻松神色，与程书瑶身上还未脱下的实验服和眉宇间化不开的郁结形成了鲜明对比。
“就是，书瑶你再不出来，我们都要以为你被实验室吞掉了。”张晓慧笑着打趣，挽住程书瑶另一边胳膊。
林薇也淡淡一笑，推了推眼镜：“劳逸结合，效率更高。那家咖啡馆的栗子蛋糕据说很绝。”
四个女孩并肩走在周末午后的校园里。阳光难得有了点暖意，风也柔和了许多。路上有三五成群的学生，有抱着书匆匆走过的，也有像她们一样悠闲散步的。气氛轻松。
程书瑶被裹挟在中间，听着周小雨和张晓慧叽叽喳喳讨论最近新追的剧和社团趣闻，林薇偶尔插一句犀利的点评，她只是听着，很少接话，但紧绷的神经似乎被这鲜活的人间烟火气熏染得松弛了一点点。
咖啡馆不大，但装修得很温馨，原木色调，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焦香和甜品的奶香气。她们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
周小雨兴冲冲地去柜台点单，回来时托盘上放着四杯造型可爱的拉花咖啡，还有几份精致的小蛋糕，其中一份栗子蛋糕果然被隆重地放在中间。
“来，庆祝我们实验小组……呃，暂时还活着！”周小雨举起咖啡杯，开了个有点无奈的玩笑。大家都笑了，气氛更松快了些。
程书瑶用小叉子切下一角栗子蛋糕送进嘴里。绵密细腻的栗子蓉，微甜的奶油，底层的酥脆饼底，丰富的口感层次和恰到好处的甜度，瞬间在舌尖化开。确实很美味。那种温暖的、抚慰人心的甜，让她冰冷发堵的胸口，似乎也被撬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啊——活过来了！”张晓慧满足地喟叹一声，瘫在柔软的沙发座里，“所以说，人生不能只有实验和数据，还得有甜品和姐妹！”
“同意。”林薇优雅地抿了一口咖啡，看向程书瑶，“书瑶，感觉你好点没？眉头松开些了。”
程书瑶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有些不好意思：“嗯，好多了。谢谢你们拉我出来。”
“跟我们客气什么。”周小雨眨眨眼，忽然话题一转，带着点八卦的兴奋，“对了对了，光说实验多没劲。咱们聊点轻松的……诶，书瑶，上次你说你男朋友，就那个在原来学校的，有没有照片啊？给我们看看呗？一直只听你说，都没见过呢！”
“是啊是啊，藏得这么严实！”张晓慧也来劲了，凑过来，“能被我们程大学霸看上的，肯定不是一般人！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程书瑶猝不及防，脸颊微微发热，拿着小叉子的手顿了顿。
“有什么好看的，就……一般人。”她嘴上说着，手指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划开了手机屏幕，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微上扬的轻快。
“一般人？我才不信！”周小雨不依不饶，笑嘻嘻地伸手，“手机交出来！朋友圈总有吧？让我们观摩学习一下嘛！”
林薇也难得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安静地看着她。
程书瑶架不住室友们的起哄和好奇的目光，心里那点因为甜品而松快的情绪，混合着被问及男友时自然涌起的、细微的甜蜜，让她犹犹豫豫着点开了微信，找到那个头像，进入朋友圈。
还好，没有屏蔽。
最后一条动态是三天前，一张篮球场的照片，看角度像是随手拍的，配文简单“出汗了”。再往前翻，有聚餐的合照，有游戏的截图，有街边看到的猫咪。
照片里的他，大多笑着，或者表情放松。
“喏，就这些。”程书瑶把手机推到桌子中央，尽量让语气显得平淡，但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泄露了她此刻不错的心情。
三个脑袋立刻凑了过去。
“哇！可以啊！”周小雨第一个叫起来，指着某张打球时抓拍的照片，“侧脸线条很帅嘛！个子看起来也挺高！是体育生吗？”
“不是体育生，就……普通理科生。”程书瑶下意识地纠正，但听到“帅”这个评价，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又膨胀了些。
看，别人也这么说。
程书瑶心里那积郁的阴霾，在朋友们的嬉笑追问下，奇异地被冲淡了些，反而升起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和……小小的得意。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也是有男朋友的。而且，在她心里，李晓明当然不普通。
“这张这张，他笑起来真可爱！”张晓慧指着另一张聚餐时的合照，啧啧称赞，“阳光型！是我的菜！书瑶你眼光不错嘛！”
程书瑶脸更热了，但这次不只是害羞，还有一种被认可的、隐秘的欢喜。她甚至忍不住，也凑过去看了看张晓慧指的那张照片。照片里，李晓明正对着镜头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眼睛弯着，确实……挺顺眼的。
自己以前怎么没特别注意过他的笑？这个发现让她的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林薇仔细看了看几张照片，推了推眼镜，客观评价：“气质很干净，是阳光型的。和你……”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和你偏清冷沉静的气质，确实挺互补的。”
“是吧是吧！我就说嘛！”周小雨得意洋洋，仿佛被夸的是她自己。随即，她眼珠一转，又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
“哎，有没有更私密的？比如……腹肌照什么的？这么阳光爱运动，身材肯定不差吧？”
“腹肌”两个字像两颗小火星，瞬间点燃了程书瑶脑海里某些被刻意封存的画面。
几个女生像谈及某种禁忌，都忍不住朝着程书瑶凑过来，眼睛死死盯着她的手机屏幕，仿佛她相册里藏着的比甜点还美味。
程书瑶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了绯色，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两下。
她立刻把手机护在怀里，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胡说什么！没有！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她急急反驳，声音都不自觉提高了些，动作里带着欲盖弥彰的慌乱。
“真没有？”张晓慧捕捉到她过激的反应，笑得越发促狭，故意拉长了语调，“看你这反应，很可疑哦程同学——脸都红成番茄了！该不会……私藏了吧？”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程书瑶成功从围困中挣脱，她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脑海里突然回想起一副在昏黄灯光下弥漫白雾水汽的画面，就像是触电般占据程书瑶的思绪。
她红着脸，整个人缩到后面的沙发上，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盯着众人，其他女生都忍不住相视一笑。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看把我们书瑶羞的。”周小雨见好就收，笑嘻嘻地挖了一大勺蛋糕，但眼神里还是闪着八卦的光，“不过说真的，看起来是个不错的男生。你们怎么在一起的？谁追的谁？”
“就是就是，有没有什么撩男生技巧传授一下呗～”
话题转向了轻松的校园恋爱八卦，程书瑶含糊地应付着，心思却已经飘远了。
她回想着朋友们毫不吝啬的夸赞，还有自己心里那点被勾起的、混合着甜蜜、得意和强烈的复杂情绪，让之前实验的挫败和电话的冰冷带来的阴郁，似乎被冲淡了不少。
至少，在别人眼里，他们是登对的。至少，他还有那样阳光灿烂、让她心里发软的一面。
只是，那面为什么不展示给她了呢？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在她情绪稍微高涨时，又轻轻扎了一下。
傍晚时分，几个女孩有说有笑地回到宿舍。周小雨说要去洗澡，哼着歌拿了换洗衣物进了浴室。张晓慧戴着耳机追剧。林薇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处理着什么。
程书瑶走到自己桌前，放下包。房间里流淌着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日常噪音。但咖啡馆里的轻松欢笑褪去后，实验室的烦闷，课题的平庸，以及最重要地——那个人持续的沉默和冰冷的拒绝，又像潮水般重新漫上心头，比下午出门前更觉空旷冷清。
她需要一点慰藉。一点能证明那些温暖和甜蜜并非幻觉的证据。一点能将她从此刻冰冷现实中暂时打捞起来的东西。
那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变得强烈。
她瞥了一眼室友们。周小雨在洗澡，水声很大。张晓慧戴着耳机，全神贯注。林薇背对着她，专注地看着屏幕。
机会。
程书瑶的心跳加快了，但这次不仅仅是紧张，更带着一种近乎迫切的渴望。她极快地、近乎无声地拉开书包最内层的拉链，手指准确无误地摸到了手机的冰凉机身。攥在手心，那点凉意奇异地让她焦渴的心情稍微安定，又更加急切。
她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向卫生间。动作看似自然，但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内心的紧绷。
走进狭小的卫生间，反手关上门，落锁。咔哒一声轻响，将她与外面的世界暂时隔绝，狭小的空间里，只有顶灯惨白的光线和排气扇低沉的嗡鸣。
程书瑶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前的祈祷。摊开手掌，手机屏幕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手机上。带着一种异常的痴迷和专注，解锁屏幕，点开相册，她颤颤巍巍的输入密码。
羞窘之余，一种极其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独占欲和一丝近乎炫耀的冲动，正悄然冒头———这里，只有我知道。只有我见过。那是属于我的、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相册打开。寥寥几张照片。她的目光越过前面几张，带着明确的目的性，直接锁定心心念的那张。
指尖轻点。照片加载的短暂瞬间，她的呼吸屏住了。
昏黄的灯光，氤氲的水汽，赤|裸的、带着湿漉漉水痕的上身，松垮的浴巾边缘，流畅而充满生命力的肌肉线条……一切都在这方寸屏幕中铺展开来。
与下午在咖啡馆看到的那些阳光的、公开的照片不同，这张照片是私密的，禁忌的，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强烈的冲击力，直白地诉说着曾经有过的、毫不设防的亲近。
程书瑶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她死死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下午在朋友们夸赞时泛起的那点甜蜜和得意，此刻被一种更汹涌、更原始的情绪取代。不是简单的怀念，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汲取和慰藉。
她的指尖轻轻落在冰凉的屏幕上，隔着那层玻璃，极慢地、极轻地，描摹着照片上那具年轻躯体的轮廓，从锁骨的凹陷，到胸膛的起伏，再到腹肌清晰的沟壑。
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抬了起来，食指关节轻轻抵在唇边。这一次，不是紧张地啃咬，而是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轻摩挲着下唇，带着一种沉浸的、近乎恍惚的眷恋。
仿佛这样，就能穿透屏幕，再次触摸到那份坚实温热的存在，就能用这过去的影像，填补此刻心里巨大的空洞和冰冷。
指尖传来手机壳微凉的触感，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热意。
那个昏暗光线下的剪影，流畅的线条，滴落的水珠……画面清晰得让她几乎窒息。
他是她的！
任何人都不能靠近的！
唯独属于她一个人享受拥有的！
这个认知在此刻，带着一种尖锐的疼痛和强烈的渴望，深深攫住了她。
看，他曾经是这样的。对我毫无防备，触手可及。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身体的力量感，都曾真实地存在于我的世界里。这张照片就是证据，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关于“拥有”的证明。
程书瑶的眼神不再是下午的迷惘和沉重，而是一种近乎痴迷的专注和柔和。嘴角甚至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恍惚的弧度。
看，他在这里。以这样一种方式，还在我身边。他，李晓明，还是……属于我的。
实验室里冰冷的挫败感，电话里那句“你很烦”带来的刺痛，此刻都被这张浓烈鲜活的影像暂时逼退到了角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带着痛楚的渴望和满足。
所有的委屈，不解，痛苦，仿佛都在凝视这张照片的过程中，被暂时地安抚、慰藉了。程书瑶沉浸在由这张禁忌影像构筑的、短暂而虚幻的温暖堡垒里，不愿出来。
咚咚。
敲门声响起，伴随着周小雨清亮的声音：“书瑶？你还在里面吗？我要用下洗手台！”
程书瑶浑身猛地一哆嗦，像从一个温暖柔软的梦境被粗暴地拽回冰冷坚硬的现实。
手机从骤然脱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瓷砖地上。她惊慌地弯腰捡起，甚至来不及确认是否摔坏，就胡乱塞进睡衣口袋，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赃物。
她拧开水龙头，用冰凉刺骨的水猛扑了几下滚烫的脸颊和脖颈。
“马上就好！”
程书瑶对着门外应了一声，声音带着被惊扰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
脸颊绯红未退，眼神却已从刚才的迷离眷恋，变成了惊醒后的惊慌和空洞。
嘴角那丝恍惚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被水打湿的额发贴在皮肤上，冰凉。
刚才那片刻汲取的虚幻温暖，在现实的声音撞击下，瞬间烟消云散，只留下更深的冰冷和……巨大的羞耻。
她仓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拉开门，不敢看周小雨，低着头含糊说了句“用吧”，就逃也似地快步走回自己的书桌前，
她拉开椅子坐下，近乎强迫地翻开一本厚重的专业书，视线死死盯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上，试图将自己重新按回那个理性、有序、冰冷的安全模式。
但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屏幕的触感，唇边被自己摩挲过的地方微微发热。
而心底那片空洞，非但没有被填满，反而因为刚才那番饮鸩止渴般的窥视和随之而来的巨大落差，裂得更开，更冷了。
那片刻偷来的温暖，像投入冰海的一点星火，瞬间熄灭，只留下更绝望的寒意。
整个晚上，程书瑶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脑袋里全是曾经熟悉的那道身影，他的一举一动，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久久挥之不去。
蜷缩在床上，辗转反侧，程书瑶裹着被子冷得瑟瑟发抖，她一直叹气，眼睛闭着，又睁开，心里反反复复的想着一句话。
李晓明……我好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