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的组会,气氛比窗外铅灰色的天空还要沉。陈叙带来的消息,让实验小组最后一丝挣扎的希望也彻底熄灭。
他们不仅没有申请到任何额外资金,甚至连使用那台关键高精度光谱仪的时间也被大幅压缩,因为另一个“更有希望”的竞赛小组需要优先使用。
程书瑶看着白板上反复修改的方案草图,心里那点短暂升起的虚幻慰藉,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一条路在她眼前慢慢合拢,尽头曾是她通往广阔天地的阶梯。
“我们再想想办法。”陈叙最终说,但语气里已没有多少笃定,“大家也再查查文献,看看有没有低成本替代方案。散会吧。”
程书瑶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远处南华附中气派的教学楼尖顶。
一股深切的茫然和挫败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她需要抓住点什么。一点实在的、熟悉的支撑,或者至少是一点能让她暂时逃离这片冰冷困境的空气。
下午,她请了半天假。
坐上回旧校的公交车时,窗外的街景渐渐从南华周边的开阔规整,变得熟悉而略显拥挤。
熟悉的站牌,熟悉的店铺,甚至空气中隐约飘来的、属于老城区的、混合着食物和尘土的烟火气息,都让程书瑶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弛了一瞬。
这里没有精密到令人窒息的仪器,没有必须完美的压力,没有那些虽然优秀却总隔着距离的同伴。
但随即,更深的疲惫涌了上来。她不是衣锦还乡,而是铩羽而归。
走进熟悉的校园,正值下午第一节课间。
教学楼里传出隐约的喧闹,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穿着她看了两年多的、蓝白相间的普通校服的学生在奔跑喊叫。一切都和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却又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
程书瑶穿着南华附中那套质料挺括的深蓝色校服,走在其中,像个突兀的闯入者。有相熟的低年级学妹认出她,惊喜地打招呼:“程学姐!你回来啦!”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程书瑶勉强笑着点头,脚步不停,径直走向教师办公楼。找到王老师的办公室,敲门。
“请进。”
推开门,熟悉的办公桌,堆满试卷和参考书,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和粉笔灰的味道。
王老师正戴着眼镜批改作业,抬头看到她,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书瑶?快进来快进来!怎么突然回来了?学校放假?”
“王老师。”程书瑶走过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书包放在脚边。面对老师关切的目光,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准备好的、关于竞赛困境的陈述,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变成一句有些干涩的低语:“竞赛课题……不太顺利。学校不给支持,可能……做不下去了。”
王老师脸上的笑容敛了敛,放下笔,摘下眼镜,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女孩清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和郁结。
“唉,”王老师叹了口气,声音温和下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竞赛这种事,尽力就好。你现在进了南华,平台不一样了,眼光要放长远。一次竞赛的得失,不代表什么。”
程书瑶低着头,没说话。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那种亲手搭建的阶梯在眼前崩塌的感觉,依然真实地刺痛着她。
“如果实在觉得压力大,或者那边不适应,”王老师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带着一种为她留好后路的周全,“随时可以回来。学校计划组建一个精品小班,正适合你。回来安心备考,一样能上好大学。”
程书瑶心里一暖,鼻尖有些发酸。在冰冷的南华碰壁后,回到熟悉的地方,听到这样毫无保留的接纳和回护,让她几乎有落泪的冲动。她用力眨了眨眼,低声说:“谢谢老师。”
“跟老师客气什么。”王老师摆摆手,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笔,似乎准备继续批改作业,又像想起什么,随口问:“对了,在那边还习惯吧?跟新同学处得怎么样?学习压力是不是特别大?”
“还好,同学都挺厉害的,能学到很多东西。”程书瑶回答,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名字,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声音很轻,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王老师……李晓明……他最近,怎么样?”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随着这个名字的出现,凝滞了一瞬。
王老师握着笔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向程书瑶,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
程书瑶的心猛地一沉。
“李晓明?”王老师的声调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浸了冰水,带着沉甸甸的怒气,“别提他!”
“这孩子彻底废了!”
王老师把笔“啪”地一声按在桌上,身体前倾,盯着程书瑶,语速加快,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天天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打架!旷课!成绩一落千丈,上次月考差点掉出年级后一百名!我和他嘴皮子都快磨破了,道理讲尽,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他听吗?他当耳旁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程书瑶心上。
“废了”、“打架”、“旷课”、“后一百名”……这些词和她记忆里那个虽然学习不上心、但至少安分、甚至有些沉默内敛的男生,完全无法重叠。
程书瑶下意识地反驳:“打架?为什么?他……”
“谁知道为什么!”王老师打断她,眉头皱得更紧,眼神锐利地看进程书瑶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警告的意味,“书瑶,你听老师一句。你现在,跟他,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程书瑶的手指倏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别再跟他联系了。”王老师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为你好”的绝对权威,“他那种自甘堕落的样子,只会拖你后腿!你现在的重心,必须全部放在学习上,放在你的前途上!明白吗?”
“拖后腿”。
这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程书瑶的耳膜,烫得她浑身一颤。
她想说,他没有拖我后腿,他以前……他甚至帮过我。
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在王老师失望而笃定的目光下,她僵硬地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得发疼:“……知道了,老师。”
从办公室出来,程书瑶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找回呼吸的节奏。
王老师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和电话里那句“你很烦”交织在一起,反复撞击着她混乱的思绪。
拖后腿……自甘堕落……不是一个世界……
真的……是这样吗?因为她来了更好的地方,因为他觉得追不上,所以索性“堕落”给她看?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拉开距离?
还是说……像王老师暗示的,他本身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而她以前只是被蒙蔽了?
心乱如麻。她不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
脚步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程书瑶走下楼梯,穿过教学楼,走向操场。
午后的阳光刺破云层,懒洋洋地洒下来,在塑胶跑道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篮球场那边传来熟悉的、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少年们粗重的喘息和呼喊声。
程书瑶停下脚步,站在跑道边缘的树荫下,远远望过去。
几乎是一眼,她就看到了他。
李晓明穿着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旧校服,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正在场上奔跑,动作说不上多么标准华丽,却带着一种干脆利落的劲儿。传球,接球,转身,突破,上篮——球在篮筐上颠了两下,滚了进去。
他抬起手,用手背抹了把额上的汗,然后和跑过来的一个高个子队友用力击掌。
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将那些细小的汗珠映得发亮。他咧开嘴笑了起来,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貌的笑,而是真正开怀的,眼睛弯起,那排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整个人的轮廓都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散发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无忧无虑的生命力。
程书瑶就那样站在树荫下,看呆了。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重重地跳了一下,随即是更急促的鼓点。耳边球场上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视野里只剩下那个在阳光下奔跑、流汗、大笑的身影。
这一刻的他,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里某个尘封的匣子。
那些补习班深夜的灯光,厨房里氤氲的热气,雪夜门口沉默的等待……那些模糊的、带着温度的画面,伴随着眼前这鲜活的一幕,汹涌地冲撞着她的感官。
和王老师口中“堕落”的形象天差地别。此刻的他,分明就是很久以前,那个会因为她解出一道难题而露出傻气笑容的少年。
他还是那个曾经让她觉得安心,甚至偶尔会心跳漏拍的男生。
程书瑶看着他接过场边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递过来的矿泉水,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大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汗水顺着脖颈的线条滑进衣领。
那女生似乎又说了句什么,他笑着摇了摇头,把水瓶还回去,顺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动作自然随意。
一股强烈的、几乎无法抑制的冲动,混杂着被那刺眼笑容勾起的尖锐疼痛和被遗忘温度唤醒的热切渴望,猛地攫住了程书瑶。
她想要走过去,想要离那束光近一点,想要把水递给他,想要看到他也对她露出那样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这念头来得如此迅猛而坚定,以至于她几乎没怎么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向操场边那个绿色的小卖部。
午后的阳光晒得塑胶地面有些发烫,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汗水混合的味道。程书瑶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微微出汗。
“要一瓶矿泉水,冰的。”她的声音因为急促的奔跑而有些喘。
接过那瓶冰凉彻骨的矿泉水,塑料瓶身上凝结出细密的水珠,湿漉漉地沾了她一手。凉意顺着指尖蔓延,稍微冷却了一下她滚烫的皮肤和躁动的心跳。
程书瑶握紧瓶子,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那个身影所在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
阳光很刺眼,晃得她有些眼花。风里带着尘土和年轻荷尔蒙的气息。
她眼里只有那个刚刚擦完汗、正叉着腰微微喘气、准备重新投入战局的身影。周围学生的呼喊,场边零零散散的观众,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距离越来越近。十米,五米,三米……
“李晓明!”
她终于喊出了声,声音因为奔跑和紧张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穿透了球场上的嘈杂。
他闻声,转过头。
目光相接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骤然凝固。
程书瑶清晰地看到,李晓明脸上那明亮得晃眼的、犹带着运动后热气的灿烂笑容,像被一只无形而冷酷的手,瞬间从脸上抹去。
那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残留,快得甚至没有留下任何过渡的痕迹。
阳光依旧毫无偏袒地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英挺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可那双刚刚还盛满笑意的眼睛,里面的温度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冷却、结冰。
惊讶是第一层情绪,清晰地闪过。
随即,惊讶被一种更浓重的、毫不掩饰的疏离感覆盖。
那疏离里,还掺杂着一丝明显的不耐烦,和一种……清晰的、几乎让她感到难堪的尴尬。
仿佛她的出现,是一个不合时宜的错误,打破了他完美下午的某种平衡。
那表情复杂得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但每一种情绪都指向同一个核心——拒绝。冰冷的,直接的,不加掩饰的拒绝。
程书瑶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一堵无形的冰墙迎面挡住。
手里的冰矿泉水传来刺骨的凉意,瞬间穿透皮肤,顺着血液逆流而上,蔓延到四肢百骸,冻得她指尖发麻。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球场上的喧嚣,队友催促的喊声,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场边偶尔的喝彩……所有这些声音,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或者被推到了极其遥远的地方。
世界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和两人之间那不足三米、却仿佛隔着一道深渊的距离。
几秒钟的空白,长得像一个世纪。
程书瑶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那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路过……看你打球。” 她说着,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了手里那瓶凝结着水珠的、冰凉的矿泉水。
透明的塑料瓶身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瓶身上的水珠缓缓滑落。
李晓明的视线,极快地、几乎可以称得上敷衍地,掠过她手里的水瓶。
他的目光在那瓶水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转回,落在程书瑶脸上,摇了摇头。
“不用,”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带着点被打扰后的冷淡,“我有。”
程书瑶举着水瓶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传来的冰凉,此刻仿佛有了千钧重量,沉甸甸地拖着她的手臂往下坠。
她看着他脚边那瓶已经被打开、属于别人的水,喉咙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你怎么来了?”李晓明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一个清晰表示“不速之客”和“多余询问”的微表情。
他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多做停留,反而再次快速投向球场,那里他的队友正拍着球,朝他这边张望,脸上带着催促。
“我……回来找王老师有点事。”程书瑶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但每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她放下了举着水的手,冰凉的瓶身紧紧贴着她的腿侧,湿意透过单薄的校服裤子,传来更深的寒意。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甚至隐隐透着不耐的侧脸,鼓足最后一点勇气,轻声问:“你……最近还好吗?”
“就那样。”李晓明的回答短促得近乎敷衍,音节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动了动脚,身体重心已经明显转向了球场的方向,只留给她一个越发冷硬的侧脸轮廓,“没事我先回去了,他们等着。”
话音未落,他已经迈开步子,不是走,而是带着一种急于摆脱什么的小跑,重新冲回了那片喧嚣的、属于他的球场。
奔跑带起的微风,卷起地上一小撮灰尘,扑了程书瑶一脸。
他甚至没再回头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错了路的陌生人。
他径直跑到刚才给他递水的女生旁边,顺手拍了拍一个队友的肩膀,接过传过来的球,一个流畅的转身,重新投入了激烈的攻防战局。
阳光下,他又跑动起来,和队友快速传递,呼喊战术,汗水在阳光下闪亮。
刚才那个短暂的插曲,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依然是那个球场中心充满活力、笑容灿烂的少年,仿佛刚才那冰冷疏离的几十秒,从未发生。
只有程书瑶,像个被遗忘在时间夹缝里的、拙劣的布景板,还握着那瓶无人问津的、越来越凉的矿泉水,僵硬地站在原地,站在球场边缘那道无形的界线之外。
球场上的喧嚣重新以巨大的音量涌入她的耳中,篮球沉重地撞击地面,少年们兴奋的吼叫,场边零散观众的议论和加油声,混合着午后过分灿烂的阳光和塑胶跑道被晒热后散发出的、有些呛人的气味,构成一个鲜活、嘈杂、充满荷尔蒙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李晓明是其中不可或缺的、鲜活的一部分,奔跑,流汗,笑着,和同伴击掌,互动自然得刺眼。
而她,站在这片熟悉又陌生的球场边,像一个突兀的、不受欢迎的闯入者。
阳光很好,炽烈地晒在她的脸上、身上,甚至有些灼烫。
但程书瑶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瓶水。
她刚才跑向小卖部时,心里那点隐秘的、带着笨拙讨好和卑微期待的热切,此刻就像蒸发的水珠一样,彻底消失在这过分灿烂的阳光下,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原来,真的只是她“烦”。真的只是她“路过”。真的只是她一厢情愿地,想要抓住一点过去的幻影。
李晓明甚至不愿意多敷衍她一句,多停留一秒,多接一瓶水。
他的世界,已经对她彻底关上了门,并且明确地挂上了“请勿打扰”的牌子。
她刚才看到的那个让她心跳漏拍、恍如隔世的灿烂笑容,是属于别人的,属于这个没有她的、轻松愉快的午后球场的。
程书瑶握着那瓶水,手指收得很紧,紧到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喧嚣刺眼的球场。
阳光把她的影子在塑胶地面上拉得很长,很细,孤零零地拖在身后,像个被抛弃的、沉默的注解。
她一步一步,朝着场边的绿色垃圾桶走去。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厚厚的、不真实的棉花上。短短十几米的距离,走得异常艰难。
走到垃圾桶旁。她停下,低头,看着桶口边缘一些被随意丢弃的空饮料瓶和零食包装袋。然后,松手。
“咚。”
一声沉闷的、微不足道的轻响。矿泉水瓶落了进去,撞在桶壁上,弹了一下,滚了几滚,最终卡在一堆同样无人问津的垃圾中间。瓶身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湿痕。
她没有再看一眼,也没有再回头。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外走。阳光依旧刺眼,晒得她裸露的皮肤发烫,可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荒芜。
那个瞬间消失的笑容,那声冰冷的“不用,我有”,那转身跑开、毫无留恋的背影。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记记无声的、用尽全力的耳光,狠狠扇在她的脸上,扇得她眼前发黑,耳鸣不止,脸颊火辣辣地疼,一直疼到心里去。
她真的,就这么让他讨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