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话

作者:那天我哭了很久 更新时间:2026/1/17 15:49:41 字数:4018

程书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旧校大门的。

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一切都带着一种过分的、与她无关的鲜活。

她站在熟悉的街角,看着对面那家她和李晓明以前常去买教辅的书店招牌,招牌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

有一次,她为了挑一本物理精讲在里面耗了半个多小时,他就蹲在门外台阶上等她,用石子在地上乱画。

她出来时,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她手里沉重的袋子。

画面清晰得仿佛昨日。

可刚才篮球场边那个冰冷、不耐、视她如陌路的目光,又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将那些温暖的记忆碎片割得支离破碎,连同她试图抓住点什么的手,一起割得鲜血淋漓。

回总校的出租车,在傍晚渐浓的暮色中平稳行驶。

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只留下沉闷的引擎声和空调低微的嘶嘶声。

程书瑶靠在后座,脸侧向窗外,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飞速后退的街景上。

路灯还没亮起,天空是那种将暗未暗的深蓝色,远处的楼宇亮起零星灯火,像一只只逐渐睁开的、冷漠的眼睛。

街景很熟悉,是她每周往返都会看到的。可此刻,这些景象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遥远,与她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毫不相干。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只有一个画面,一个声音,一个眼神。

篮球场边,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他回头,看见是她。脸上的笑容,那明亮得晃眼、带着运动后热气和小小虎牙的笑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唰”地一下,从脸上彻底抹去。

快得没有一丝过渡,消失得没有一丝残留。

只剩下惊讶,随即是清晰的疏离,不耐烦,还有那一丝让她如坠冰窟的尴尬。

那表情,像一帧被慢放、被无限放大的特写镜头,死死钉在她的视网膜上,无论她怎么眨眼,怎么看向窗外流动的黑暗,都无法驱散。

为什么?

这三个字,像魔咒,在她空荡荡的胸腔里反复撞击,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对那个递水的陌生女生,能笑着道谢。

对场上的队友,能击掌大笑,毫无阴霾。

甚至在他自己的朋友圈那些照片里,对着一群朋友,对着街边的猫,对着热气腾腾的火锅,都能笑得那么放松,那么……开心。

为什么独独对她,连一个最简单的、客套的笑容,都吝啬给予?

连多停留一秒,多说一句话,都显得那么不耐烦?

是因为她以前逼他学习逼得太紧了吗?

那些密密麻麻的计划表,那些深夜的视频检查,那些因为他解不出题、背不出单词而忍不住蹙起的眉头和略带失望的语气……他是不是早就烦透了,只是以前忍着,现在终于爆发了?

还是因为,她总是不合时宜地“烦”他?

在他想打球的时候催他学习,在他和朋友玩闹的时候打电话,在他可能只想安静待着的时候,用那些关于竞赛的烦恼、关于学业的压力去打扰他?

就像他在电话里说的那样——“你很烦啊”。

又或者,是因为她来了南华?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猛地一缩。

因为她考上了更好的学校,踏入了那个看似“更高”的世界。

这无形中,是不是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让他觉得追赶无望,让他面对旁人可能有的议论时感到难堪,甚至……自卑?

所以,他索性用这种极端的冷漠,用王老师口中的“自甘堕落”,来划清界限,来证明他不在乎,来摆脱这种由她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还是说……就像王老师那句斩钉截铁、带着痛心疾首的断言所暗示的——她现在对他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拖累”和“压力”的来源?

“拖后腿”……

这三个字,再次像烧红的烙铁,烫过她的心尖。

一个更可怕、更尖锐的念头,就在这个瞬间,毫无预兆地、带着万钧之力,猛地扎进了她混乱不堪的脑海深处:

是不是没有我,他会更好?

这个想法如此突兀,又如此……合理。像一颗早已埋下、此刻被残酷现实浇灌而破土而出的毒种,瞬间伸展出冰冷而坚韧的藤蔓,缠绕住她的所有思绪。

没有她督促,他不用熬夜“陪”她学习,不用对着那些令他头疼的竞赛题和托福单词苦熬。

他可以一放学就去打球,打到筋疲力尽,然后和朋友们去吃宵夜,大声说笑,不用担心手机里会有未完成的“任务清单”和等待检查的作业。

他可以安心地打游戏到深夜,不用在意会不会影响第二天的“晨读打卡”。

没有她拿那些优秀的同学、光鲜的未来作为无形的标杆去比较,他不用承受“不上进”、“不努力”的指责和失望的目光。

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待在“就那样”的状态里,成绩中等偏下也没关系,考个普通大学也行,或者干脆……就像王老师说的,彻底“堕落”下去,和那些“不三不四”但能让他此刻快乐的朋友混在一起,至少不用活在被期待、被追赶的紧绷感里。

没有她这个“总校女友”带来的标签和无形对比,他不用面对旁人或许有过的、关于“差距”的议论,也不用在她面前,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地,感到一丝因距离而产生的、微妙的难堪或自卑。

他可以轻松地接受其他女生递来的水,和她们说笑,就像下午球场边那样,自然,随意,没有负担。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起来,就像一颗生锈的、带着倒刺的钉子,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不容抗拒地,楔进了程书瑶的脑海深处。

带来一阵尖锐的、短暂的刺痛后,是绵延不绝的、沉重而持久的钝痛,闷闷地敲打着她的太阳穴和心口。

她想起雪夜,他独自站在南华附中气派而冰冷的大门外,怀里紧紧抱着饭盒,头发和肩膀上落满雪花,像个固执的雪人,在寒风里等了那么久。

那时他眼里是不是已经有了不耐和委屈,只是被她忽略了?

他是不是觉得,她一个电话,他就得大老远冒雪赶来,而她只是匆匆接过,一句“谢了”就打发了?

她想起那通电话,背景是他和朋友们玩闹的欢腾声响,而他对着听筒,用那样冰冷而不耐烦的语气说“你很烦啊”、“没空应付你”。

那不是气话,那是积压已久的真实感受吧?她的联系,她的声音,对他而言,早已从“陪伴”变成了需要“应付”的“烦”。

她想起下午,篮球场边,他看到她的瞬间,那消失的笑容和避之不及的眼神。

那不是惊讶,那是明确的拒绝。拒绝她的靠近,拒绝她的关心,甚至……拒绝她的存在本身。

因为他已经认定,没有她,他的世界更轻松,更快乐。

一切似乎都有了“合理”的、令人心寒的解释——他在用越来越彻底的冷漠和疏离,推开她。

因为她的存在,她的“好”,她的“上进”,对他而言,已经不再是光,而是沉重的阴影,是让他不快乐、甚至可能促使他走向“堕落”的根源。

他在用他的方式“挣脱”她。

程书瑶被这个自己推导出来的结论,惊得浑身一颤,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明明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她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她指尖冰凉,嘴唇微微发抖。

无边无际的恐慌,混合着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委屈,汹涌地冲上来,堵在喉咙里,哽得她眼眶发热。

她做的一切,明明都是为他好!

想让他成绩好一点,将来有更多的选择。想拉着他一起往前走,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她督促他,规划他,甚至在他“堕落”时感到失望和焦急……这一切,不都是因为在意他,希望他变得更好吗?

怎么到头来,她所有的“好”,所有的“在意”,却成了他厌烦的根源,成了他“不快乐”甚至“堕落”的原因?

这太荒谬了!太不公平了!

她猛地坐直身体,像是要挣脱那无形的冰冷缠绕。

她需要证明,不是这样的。她需要看到一点反证,一点能打破这个可怕推论的迹象。

程书瑶几乎是有些慌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在昏暗的车厢里亮起,映亮她苍白的、带着惊惶未定神色的脸。

指尖因为冰凉和轻微的颤抖,在光滑的玻璃屏幕上滑动时有些滞涩。

她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得刺眼的黑色头像。点击,进入朋友圈。

一条灰色的横线,像一道无可逾越的、冰冷的界碑,沉默而坚决地横亘在屏幕中央。下面那行小字清晰无误:“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三天前,他还发过和同学聚餐的合照,笑得很开心。所以,不是没发动态。是把她屏蔽了。

彻底地,从那个他愿意展示给外人看的、轻松愉快的世界里,驱逐了出去。

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被这条横线冷酷地斩断。

他不是没看到她的消息,不是没空,不是心情不好。

他只是不想让她看。他的快乐,他的生活,他的世界,已经与她无关,并且明白地标示出“禁止入内”。

程书瑶盯着那条横线,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而扭曲的倒影。

她再次点亮,退出他的朋友圈,动作有些迟钝。

然后,她点开了自己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她今天回旧校之前发的。一张实验室里精密仪器的局部特写,金属冷冽的光泽,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曲线。

配文很简单:“继续。” 下面有林薇的点赞和评论:“加油。” 陈叙也点了个赞。

还有其他几个南华同学的简短鼓励。

照片专业,氛围清冷,充满一种进取的、向上的秩序感。

这是她展示给外界,也是她试图说服自己的世界——光鲜,锐意,充满希望,走在一条被无数人艳羡的、正确的道路上。

而他的朋友圈,对她而言,只剩下一条拒绝的横线。他的世界,她已被彻底驱逐。

两个并置的屏幕,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边是精密、进取、被认可的“好”;一边是被屏蔽、被拒绝、可能正走向“堕落”的混沌。

中间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她无法理解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而这一切,这巨大的分裂,这冰冷的拒绝,这可怕的疏离……或许,真的是她造成的?

是她执意要走上这条“更好”的路,无意中将他推远?

是她用她的“好”和“上进”,无形中给了他难以承受的压力和对比?

是她的存在本身,她的期望,她的“为你好”,最终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索性背过身去,走向另一个方向,甚至用“堕落”来对抗,来划清界限?

这个最终的诘问,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程书瑶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她猛地蜷缩起身体,手指紧紧攥住冰凉的手机,指节泛白。

车窗外的灯火飞速流动,化作模糊而冰冷的光带,映在她骤然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上。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额头抵在了前面驾驶座的靠背上。

冰冷的皮革触感传来,也驱不散心底那片迅速弥漫开来的、灭顶般的寒意和空洞。

或许,真的是她错了。

错在以为可以拉着别人一起走。

错在以为自己的“好”是礼物,而不是负担。

错在……存在本身。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埋进肥沃腐土的毒种,在黑暗中疯狂地生根、发芽、缠绕——“没有我,他会更好”。

折磨着她,啃噬着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程书瑶想求证,想推翻,想不顾一切地再去找他,抓着他的胳膊问清楚,想听他亲口说“不是这样的,你对我很重要”。

可是,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她。

她害怕。

害怕再次听到那句冰冷的“你很烦”,害怕再次看到那个瞬间消失笑容后冰冷的眼神,害怕他连一句敷衍的话都懒得再说,更害怕……他会用更直接、更残忍的方式,彻底坐实这个可怕的猜想。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