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南华附中的程书瑶,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精密仪器外壳,被重新放置回那个一切有序运转的庞大系统中。
周二上午,竞赛小组再次开会,面对铁一般的现实——资金无望,设备受限,时间紧迫。
陈叙在长久的沉默后,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声音带着一种放弃挣扎后的平静,宣布了最终决定:
放弃原先那个充满野心却步履维艰的课题,转向一个更常规、更“稳妥”的方向——研究某种常见光学薄膜的折射率随波长变化关系。
“至少,”陈叙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小组每个成员,最后在程书瑶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半秒,
“至少,我们能确保拿到基础数据,完成一篇结构完整的报告,通过校内选拔。至于更高奖项……暂时不做奢望。”
程书瑶坐在椅子上,听着陈叙清晰而冷静地布置新课题的任务分工。
新的实验方案步骤明确,几乎每一步都能在过往的获奖论文或标准实验手册里找到模板。
安全,平庸,毫无惊喜,也……毫无激情。
她看着白板上那些熟悉的公式和步骤,心里那片因为旧课题天折而裂开的空洞,非但没有被填上,反而被灌入了一种更沉重、更黏腻的疲惫。
那是对某种曾经炽热理想的默默哀悼,是对不得不向现实低头、接受平庸的深深无力。
她妥协了,点了点头,接受了分配给自己的那部分——数据处理和误差分析。
这是她擅长的,也是她曾经乐于挑战的。
可现在,看着那些预料之中的、不会出错的模拟曲线和标准公式,她只感到一阵强烈的乏味和虚无。
仿佛她所有的努力,最终只是为了证明一个早已被无数人验证过、毫无新意的结论。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开始无法集中精神。
新课题的实验操作相对简单,但她却频频出错。
不是忘记了某个仪器的预热时间,就是看错了刻度盘上一个微小的读数。
大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毛玻璃,那些清晰的指令、精确的数字、严谨的步骤,传到她这里,都变得模糊、迟滞,需要花费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去理解和执行。
“程书瑶,”陈叙的声音第三次响起,比前两次更冷,也更清晰。
他站在她旁边的实验台前,手里拿着她刚刚记录下的一组数据,眉头紧锁,“这个浓度的溶液,你加了双倍的显色剂。反应已经过度,这组数据废了。”
程书瑶猛地回过神,看向自己手中的移液枪和旁边的试剂瓶,又看向陈叙手里记录本上那行刺眼的错误记录。
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火辣辣的。
这不是粗心,这是低级到可笑的失误。
在南华的实验室,在陈叙面前,在她一直引以为傲的专业领域。
“对不起,”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实验服的衣角,“我……我没注意,重新配。”
陈叙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审视,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钟,对程书瑶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你的状态,会影响整个小组的进度和结果。”陈叙最终开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程书瑶早已摇摇欲坠的自尊,
“如果身体不适,或者有其他事情分心,最好先处理好。我们需要的是准确和效率。”
“我知道了,抱歉。”程书瑶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几乎微不可闻。难堪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引以为傲的冷静、专注、高效,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内部瓦解、摧毁。
而摧毁它的,是那些日夜不息、在她脑子里盘旋轰鸣的念头——
“拖后腿”、“废了”、“没有我他会更好”……
王老师痛心疾首的脸,李晓明瞬间消失的笑容和冰冷的眼神,电话里那句“你很烦”,像一组被设置成单曲循环的恶意音频,在她试图集中精神时,总会在脑海深处猝不及防地炸响。
每一次响起,都让她操作仪器的手指一僵,让她盯着屏幕的眼睛短暂失焦,让她本就混乱的思绪雪上加霜。
她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不专业,不可靠,成为团队的拖累。
夜晚变得格外漫长。
躺在宿舍床上,黑暗和寂静放大了一切细微的声响,也放大了她心里那些喧嚣的杂音。失眠成了常态。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空调出风口微弱的红色指示灯,像一只永不闭合的、冷漠的眼睛。
手指像有自己的意志,无数次摸向枕边的手机。
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映亮她空洞的眼睛。
她点开微信,找到那个黑色的头像,进入对话框。
最后的消息,依旧停留在她发的星空照片,和他那个冰冷简洁的“好”字之前。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颤抖。她想打字,想打很多很多字。
想问:“我是不是让你很累?” 想问:“你是不是觉得,没有我会更好?”
想问:“你是不是……希望我消失?”
甚至,
想问一句最简单、也最卑微的:“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双刃剑,悬在她和那个沉默头像之间的虚空里。
她渴望得到一个答案,任何答案,来终止这无休止的猜疑和煎熬。
哪怕是肯定的、残忍的答案,也好过现在这种悬在半空、被自己的想象反复凌迟的痛苦。
可是,她打不出来。
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冻僵了她的手指。
她害怕。
害怕消息发出去,得到的仍然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沉默本身,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她更害怕,害怕得到那个预料之中的、肯定的答复——“是,你很烦。”“是,没有你更好。”“是,你别再出现了。”
那将是灭顶之灾。
会将她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关于过去温暖的幻想,和此刻虽然痛苦却依然存在的“联系”,彻底击得粉碎。
她会坠入一个连自欺欺人都无法维系的、彻头彻尾的冰冷深渊。
她被困住了。
困在了自己的猜疑、恐惧和进退维谷的绝境里。
向前一步,是可能被真相刺得鲜血淋漓、万劫不复的悬崖;停在原地,是任由这无声的风暴在心底肆虐,将她所有的理智、专注和引以为傲的一切,一点点摧毁殆尽。
周末,为了缓和连日的低气压,也为了庆祝新课题“顺利”步入正轨(尽管无人真心感到喜悦),陈叙提议小组聚餐。
地点在学校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火锅店。
热气腾腾的红油锅底翻滚着,辛辣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包间里。
桌上摆满了各种肉卷、蔬菜、丸滑,玻璃杯里倒满了冰镇的酸梅汤。
气氛比在实验室里轻松了许多。
小王和小李开始讨论起最近听到的保送风声,哪个大学的哪个专业又开了夏令营,需要什么级别的竞赛奖项。
陈叙偶尔插话,提供一些更准确的信息渠道。林薇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张晓慧则兴奋地分享着她听说某个学长靠一篇论文拿到top2直博资格的“传奇”。
“书瑶,你呢?”
周小雨夹起一片肥牛,在翻滚的红汤里涮了涮,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程书瑶,“你目标一直很明确吧?冲国奖,保送P大或者T大?以你现在南华的平台,希望很大啊!”
程书瑶正机械地用筷子拨弄着碗里一片煮老了的青菜,闻言抬起头,脸上习惯性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浮现出一个标准的、得体的微笑。
嘴角弯起的弧度,眼神里瞬间凝聚起的、属于优等生的那种笃定和光亮,都恰到好处。
“嗯,尽力吧。主要还是看国赛发挥。”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P大的物理学院基础学科项目,或者T大的钱班,都在考虑范围内。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早,先把手头课题做好。”
她侃侃而谈,语气里带着适当的谦逊和清晰的规划,仿佛那个被“拖后腿”、“废了”等念头日夜折磨、在实验室频频出错、深夜对着手机屏幕颤抖的人,根本不是她。
“厉害!果然是我们小组的定海神针!”小王笑着举起酸梅汤,“来,预祝程大学霸心想事成!”
大家嘻嘻哈哈地举杯。
程书瑶也笑着端起杯子,玻璃杯壁冰凉,酸梅汤的甜涩滑过喉咙。
她笑着,附和着,偶尔就某个保送政策细节补充一句,表现得无可挑剔。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是一片什么样的景象。
热闹的聚餐,热气腾腾的火锅,朋友们对光明未来的憧憬和谈论……所有这些鲜活的、向上的、充满希望的声音和画面,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冰冷的毛玻璃传过来。
她能看见,能听见,能做出正确的反应,但丝毫感受不到那些情绪的温度。
她看着眼前这些优秀的同伴,看着他们眼中对未来的热切和笃定,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空心人。
精致的外壳还在,按照既定的程序运转,说着该说的话,做着该做的事。
可内里最重要的那部分,那个曾经也充满热望、也被清晰目标驱动着的核心,正在悄无声息地崩塌、风化,变成一片冰冷的、呼啸着穿堂风的废墟。
她的“未来”似乎依旧在既定的轨道上,清晰,光明,被无数人认可和羡慕。
可只有她知道,支撑那个“未来”的基石,有一块已经碎裂、消失,留下一个无法填补的黑洞。
那个黑洞里,是关于另一个人的全部记忆、期待、困惑,和此刻噬心蚀骨的痛苦与自我怀疑。
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解脱。
或者,一个能让她彻底死心、不再抱有任何幻想的最终判决。
否则,她会被这无声的风暴彻底吞噬,连这具勉强维持运转的空壳,最终也会分崩离析。
可是,她自己做不到。
她既没有勇气去直面可能残酷的真相,也没有力量独自消化这越来越沉重的痛苦和混乱。
聚餐在晚上九点多结束。
大家站在火锅店门口,互相道别,商量着下周的实验时间。
冬夜的寒风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火锅味,也让人从热闹中稍稍清醒。
程书瑶微笑着挥手,看着同伴们三两两地离开,走向校园或地铁站的方向。
直到最后一个人影也消失在街角,她脸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属于“程书瑶”的面具,才像失去支撑的蜡像般,一点点融化、剥落。
笑意消失,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疲惫。寒意顺着外套的缝隙钻进来,她抱紧了手臂,却没有立刻往学校走。
她站在清冷的街边,路灯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围是周末夜晚城市的喧嚣余韵,车流,霓虹,隐约的音乐声。
可这一切都进不到她心里。
她需要一个出口。
一个能告诉她该怎么办的人。一个或许能理解,或许能提供不同视角,或许……只是能听她说说话的人。
她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从小到大,总是被父母、被亲戚、被周围人拿来与她比较的姐姐。
她的继姐。
比她大两岁,永远显得比她更成熟,更理智,更懂人情世故,永远知道在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该怎么处理棘手的事情。
继姐一直是“别人家孩子”的典范,学业优秀,处事得体,据说在大学里也很受欢迎,感情经历似乎也比她丰富得多。
她们的关系不算亲密,甚至因为重组家庭而有些微妙的隔阂。
但在此刻,在程书瑶熟悉的世界里无人可以倾诉,无人能理解她这种混杂着感情困扰和自我否定的巨大痛苦时,继姐那张总是带着得体微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脸,竟成了她茫茫黑暗中唯一能想到的、可能的光亮。
也许……她能告诉自己该怎么办?
哪怕只是一点来自旁观者的、冷酷但或许有用的建议?
或者,仅仅是允许她把这团乱麻倾倒出来?
这个念头,像绝望溺水者眼中最后一根浮木的模糊轮廓。
程书瑶不再犹豫,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权衡、去恐惧。她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的光在冬夜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微弱。她的指尖冰凉,在通讯录里滑动,找到了那个并不常联系的名字。
没有给自己任何反悔的时间,她按下了拨号键。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通过冰凉的听筒传来,在寂静的街头,在她空荡荡的耳边,一声,又一声,缓慢而清晰,像命运的倒计时,也像她正在坠向某个未知结局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