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话

作者:那天我哭了很久 更新时间:2026/1/17 15:51:44 字数:5271

电话接通了。

“嘟”声只响了两下,听筒里就传来继姐叶晴那把总是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明亮和干练的声音。

“瑶瑶?”叶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像是没想到这个几乎从不主动联系她的继妹会来电,

随即就是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熟稔,“难得啊,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不在学校用功?什么事?”

程书瑶握着手机,站在清冷空旷的街边。

背后是刚刚散场的火锅店,霓虹招牌兀自闪烁着油腻而热闹的红光,将她的影子在冰凉的人行道上拉长、扭曲。

门里飘出残余的麻辣牛油味,混合着冬夜凛冽的寒气,钻进鼻腔。

同事们早已走远,街角只剩下她一个人,抱着手臂,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寒风穿透不算厚的外套,她却不觉得冷,只觉得喉咙发紧,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

“姐姐……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的声音一开口就带了浓重的鼻音,破碎而颤抖,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静自持,

“他……晓明,就是我男朋友,他突然就……不理我了。

消息不回,电话不接,还把我朋友圈屏蔽了……我上次打电话给他,他那边吵得要命,他说我很烦,说没空应付我……

还有之前、之前我回原来学校,在球场看到他,他看见我,脸一下子就冷了,笑容都没了,好像我是什么……脏东西……”

程书瑶的语速越来越快,呼吸急促,几乎要哽咽,

“我给他买水,他也不要,看都没认真看,就说‘不用,我有’,

旁边明明有女生刚给过他水……然后、然后他就走了,

头也不回……我、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还是……还是我真的耽误他了?

老师说他现在天天打架,跟不学好的人混,成绩一塌糊涂,说我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说他会拖我后腿……

姐,我是不是……真的不该再找他了?

是不是我的问题?”

程书瑶颠三倒四地说着,前言不搭后语,情绪激动处呼吸急促,压抑的抽泣声从指缝和听筒里漏出来。

街边偶尔有晚归的情侣相拥走过,向她投来好奇或漠然的一瞥,她也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攥着手机,

冰凉的塑料外壳硌得掌心生疼,仿佛那是她与这冰冷倾斜的世界之间,最后一根脆弱的连接线。

电话那头,叶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有偶尔传来的、她极轻的、仿佛在抿酒或放下杯子的细微声响。

直到程书瑶的倾诉因为激动和缺氧而暂时停顿,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叶晴才轻轻地、带着一种过来人洞悉一切般的了然,有些慵懒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透过电波传来,却像一根细小的银针,精准地刺破了程书瑶用眼泪构筑的脆弱屏障,

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和淡淡的……不以为然。

“瑶瑶啊,”叶晴的声音依旧柔和,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放缓了语速,像在开导一个不懂事的小妹妹,但话里的内容却像掺了冰碴的甜酒,

“你太单纯了。高中的恋爱,不就是这么回事吗?你这个年纪,懂什么呀。

热度过了,新鲜感没了,或者……遇到看起来更合适的、更能玩到一起、聊到一起的人了,自然就淡了。

你以为能有多复杂?多天长地久?”

“可我们不是……”程书瑶急切地想反驳,鼻音浓重,

她想说他们不是那种随便玩玩、谈一阵就散的,

他们一起在狭小的补习班教室里熬过无数个深夜,

分享过竞赛压力下的崩溃和偶尔成功的狂喜,

有过那么多只有彼此知道的、笨拙却真实的时刻,那些记忆还带着温度,灼烧着她。

“不是什么?”叶晴温和地打断了她,语气却不容置疑,

还带着一种“我比你懂得多”的笃定,

“听姐姐的,瑶瑶,你们现在差距太大了,真的。

你是要冲击顶尖名校、搞物理竞赛的人,你的平台是南华附中,你的未来是常青藤、是顶尖实验室、是科研所。

他呢?听你刚才说的——逃课,打架,成绩垫底,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

这叫‘不求上进’。

圈子不同,不必强融。这个道理,你现在可能还不完全懂,但以后步入社会,会越来越明白的。不在一个层次的人,硬凑在一起,两个人都累。”

“但我觉得他可能因为我……”程书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痛苦的困惑和自我怀疑,

这是她心底最深的刺,

“也许是我来了南华,无形中给了他压力,

让他觉得追不上……或者我总是不自觉地督促他学习,

给他定计划,让他烦了,觉得窒息……他才变成这样,用这种方式……反抗?”

“你觉得是你耽误了他?是你的‘好’逼‘坏’了他?”

叶晴的声调微微拔高,带出了一丝清晰的、几乎算得上尖锐的嗤笑,

那笑声里充满了对程书瑶这种“自我归因”的幼稚想法的彻底否定,

“傻妹妹,你电视剧看多了吧?

男人要是自己骨子里不想上进,烂泥扶不上墙,

你就是把哈佛的录取通知书和全额奖学金捧到他面前,他也能嫌路远懒得去!

他就是在为自己的不上进和喜新厌旧找借口,或者更简单、更普遍的——就是对你腻了,没感觉了,又不想当先说分手的‘坏人’,怕被指责,怕麻烦,

所以就玩冷暴力,晾着你,逼你自己受不了,主动提分手。

这样,分手的‘责任’就在你,他还能落个‘被甩’的可怜形象,

说不定还能在兄弟面前吹嘘一番,或者博取点不明真相的人的同情。

这套路,我见得多了。”

“冷暴力……逼我分手?”

程书瑶重复着这个词,心脏像被一只浸泡在冰水里的手猛地攥紧,疼得她蜷缩了一下身子,不断往下沉。

是这样吗?

那些刻意的、长久的沉默,那些不耐烦的回避和挂断,那些视而不见的冷漠和尴尬,那些将她隔绝在外的朋友圈横线……

都不是因为他“堕落”了,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逼她放手的、懦夫式的“冷暴力”?

“对啊。”叶晴的语气笃定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关于男人劣根性的真理,

“这种没担当的男生,我高中大学时见得多了。

自己心思活了,不想继续了,又没勇气直说,就用最省事、最伤人的方法——消失,冷漠,不回应,对你的一切视若无睹。

等你这边焦虑、猜疑、自我怀疑、痛苦到极点,自尊被磨得一点不剩,自然就会主动提分手,求个解脱。

这样一来,他干干净净脱身,分手的‘锅’你来背。

你现在这样,吃不下睡不着,实验做不好,整天神魂颠倒胡思乱想,不正好中了他的下怀?

你现在这种状态,不就是他想要的吗?你不就已经受不了了吗?”

程书瑶握着手机,僵在原地,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膏像。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垃圾袋,打着旋从她脚边掠过,发出沙沙的哀鸣。

叶晴的话,像一把冰冷而锋利的手术刀,将她这些日子以来混乱交织的痛苦、猜疑、自我否定和残存的眷恋,一层层解剖开来,血肉模糊,却又呈现出一种令人胆寒的、残酷的“合理”逻辑框架。

是这样吗?

他所有的反常,冷漠,躲避,疏离,都只是一场算计好的、逼她放手的“冷暴力”戏码?

他不是在“堕落”,他是在“表演”堕落?

他不是因为压力大,而是因为……腻了,想换人了?

她想起他朋友圈那条将她拒之门外的灰色横线,想起电话里那句混杂在游戏喧嚣中、冰冷而不耐烦的“没空应付你”,

想起篮球场边他看到她时瞬间冷却的眼神和毫不犹豫转身跑开的背影……

一切细节,此刻都被叶晴的话语重新染色、排列,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冷暴力逼分手”这个框架里。

不是他“堕落”了,不是她“耽误”了他,

而是他……早就想结束,只是用最懦弱、最伤人的方式,在等她熬不住,开口说那句“分手”。

“姐……”程书瑶的声音虚弱得几乎被风吹散,带着最后一点茫然的、卑微的挣扎,仿佛还想为自己记忆里那个曾对她露出温柔笑容的男孩辩护,也为自己残存的希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那我……我该怎么办?就这么……等着?还是……”

“怎么办?”叶晴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

甚至带着点“简单”的意味,

背景传来她似乎对旁边低声道谢的声音,然后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电话上,

“简单。他不是用冷暴力晾着你,逼你就范吗?

那你也别再用热脸去贴冷屁股了,没意思。

咱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直接提分手,把他架起来,看他什么反应。”

“提分手?!”程书瑶惊得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在空荡的街头显得异常尖锐。

这个建议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想,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她混乱的思维,带来更深的惊悸。

程书瑶想着她打电话,是想寻求如何挽回,如何沟通,如何理解他到底怎么了,哪怕只是找一个树洞,将痛苦倾倒出来。

从未想过,得到的会是这样一条决绝的、不留任何余地和退路的“行动指令”。

“对。提分手。就现在。”叶晴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职场人处理麻烦项目般的、快刀斩乱麻的冷酷效率,

“这叫反将一军。

把他晾到明处,架在火上烤。

你不是想知道他到底怎么想吗?

这就是最快的试金石。如果他慌了,急了,立刻给你连环夺命call过来挽留,痛哭流涕认错,解释,保证,

那说明他对你还有那么点在意,舍不得,但会用这种下作冷暴力方式对待你的人,骨子里就是自私没担当,也不值得你再回头。”

“再如果……”

叶晴故意停顿了一下,让接下来的话在寂静的电流声中显得更有分量,更冰冷,

“如果他顺水推舟,干脆利落地答应了,甚至可能就回个‘好’字,

或者干脆不回复,那不就正好验证了我的判断?

他早就盼着这一天了,你也就彻底解脱了,不用再为他的态度辗转反侧,

不用再为这些破事浪费你宝贵的时间和感情,更不用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好。

一刀两断,干净利落。”

“解脱……验证……”程书瑶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词,脑子像一团被猫抓乱又冻住的毛线。

解脱?

从这无休止的、令人窒息的猜疑、痛苦、自我否定和期待落空中解脱?

验证?

用一句“分手”,作为最后的、孤注一掷的探针,去刺探他早已冰封的内心,验证他是否真的早已心冷如铁,是否真的在冷漠地等待她开口?

这个建议如此冷酷,如此直接,如此……

像一场危险至极的悬崖蹦极,赌注是她残存的全部感情、最后的尊严,以及他们之间那根早已细若游丝、却尚未正式斩断的连接。

跳下去,可能摔得粉身碎骨,也可能……获得解脱。

“可是,万一……”程书瑶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濒临崩溃边缘的脆弱,

“万一他……我是说,万一他其实不是那个意思,

万一他有什么苦衷,或者只是还在闹别扭,我提了分手,不就……不就真的完了吗?

我们就再也没可能了……”

“没有万一,瑶瑶。”叶晴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坚决,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你记住,以你现在的条件,你值得更好的。

你是南华附中的尖子生,聪明,漂亮,前途无量。

不要把大好青春和宝贵的精力,浪费在一个用冷暴力消耗你、自己不求上进、未来一片混沌的男生身上。

当断则断,及时止损,才是对自己人生最大的负责。

听姐的,现在,立刻,拿好你的手机,给他发条消息,就一句话,别多啰嗦:‘我们分手吧。’

然后,不管他回什么,哪怕他回一万个字,都别理他,晾着他,看他表演。

这是让你最快看清他真面目,也是让你自己最快走出来、放过你自己的唯一方法。

记住,拖下去,只是在凌迟你自己。”

叶晴的话,像一连串冰冷、坚硬、棱角分明的石子,接连不断地砸进程书瑶那早已波澜汹涌、濒临决堤的心湖,激起冰冷刺骨的水花和绝望的涟漪。

在程书瑶极度痛苦、迷茫、自我否定、急需一根救命稻草来指引方向、甚至只是需要一个“命令”来帮她做出决定的时刻,

这道由继姐下达的、逻辑清晰、出路明确、包装着现实理智外衣的指令,具有了致命的吸引力和说服力。

也许……姐姐是对的?

她一直在迷雾里打转,而姐姐站在高处,一眼就看穿了本质。

她需要验证,需要从那片令人窒息的猜疑、痛苦和期待中挣脱出来,需要一个确切的、哪怕残忍的“答案”,来结束这场漫长的、单方面的精神凌迟。

她也需要给自己一个“解脱”的借口,一个向前走的理由。

提分手……如果他看到这句话,能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一点急促的追问,一句简单的“为什么”,甚至一个表示困惑的“?”,

是不是就能证明,他心里还有她的一点点位置,那些冷漠和疏离或许另有隐情?

是不是就能打破这该死的、令人窒息的“冷暴力”僵局,撬开一丝沟通的缝隙?

这成了绝望泥沼中,程书瑶唯一能看到的、或许可以破开迷雾、求得一个“答案”的、孤注一掷的试探。

尽管这试探,危险得如同在暴风雨夜的悬崖边缘蒙眼行走,脚下是万丈深渊,一步踏空,便是心意永诀,再无回头之路。

电话那头,叶晴似乎又看了一眼时间,或者对旁边的人做了个手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和结束谈话的意味:

“瑶瑶,姐这边朋友等着呢,得进去了。

记住我的话,发了就别再纠结,别管他回什么。

你自己好好的,专心你的竞赛和学业,别为这种不值得的人消耗自己。

以后有事随时给姐打电话。先这样昂,我挂了啊。”

“姐,我……”程书瑶还想说什么,但喉咙堵得厉害。

“听话。”叶晴最后扔下这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嘟——”

短促的忙音响起,干脆利落,瞬间切断了所有声音,

也像一把无形的剪刀,悬在了程书瑶心中那根最后的丝线上。

程书瑶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硬地站在寒冷的街头,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

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叶晴那些冷静、理智、现实、又无比冷酷的话语。

火锅店的霓虹灯不知何时熄灭了,整条街似乎都暗了下来,只有远处路口苍白路灯投来昏黄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独。

寒风更紧了,像无数冰冷的针,从四面八方刺向她单薄的身体,穿透外套,钻进骨髓。

程书瑶裸露的脖颈和手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举得有些发僵、已经冻得麻木的手臂,动作迟钝得像生了锈的机器。

然后,低下头,漆黑的手机屏幕,像一块冰冷的墨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屏幕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苍白的、布满泪痕的脸,和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交织着茫然、挣扎、恐惧、以及一丝被残酷真理说服后产生的、近乎自毁的决绝的黑暗。

发吗?

那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此刻像有千钧重量,沉沉地压在冰冷僵硬的指尖,也压在她那颗早已不堪重负的、冰冷疼痛的心脏上。

街对面,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吐出几个模糊的人影,说笑声隐约传来,很快被风声吞没。

更远的夜空,是城市永不止息的光污染带来的暗红色,看不见一颗星星。

她就这样站着,在午夜寒风中,站在空旷的街头,站在两个世界模糊的交界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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