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走进教室时，程书瑶已经坐在了靠墙的位置——她自己的座位。我的座位空着。
晨光同样给她侧脸镀上金边，她依旧低着头看那本厚重的物理题典，笔尖沙沙作响，仿佛那些从未发生。
我脚步没停，走到自己座位坐下。书包塞进桌斗，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没有抬头，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很好。昨天那些大概只是她一时兴起的、莫名其妙的抽风。
我拿出手机，打算在早读前刷会儿新闻。
刚解锁屏幕，一条QQ消息提示弹了出来，是张浩。
“明哥！！！快看表白墙！！！炸了！！！”
后面跟着三个爆炸的表情。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手指有些发僵，点开了那个几乎每个学生都关注的、匿名的校园表白墙QQ号。
最新一条动态，发布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多。没有图片，只有一段文字，但点赞和评论数高得吓人，已经被顶成了热门。
【墙，匿名投稿。今天必须嚎一句！高二那对学霸女神&痞帅校霸是真的吧？！是真的吧？！今天物理课课间亲眼所见，女神主动坐到校霸旁边（虽然校霸脸臭得像别人欠他八百万），还凑得特别近讲题！那个距离，那个眼神，我坐在后排看得清清楚楚，绝对拉丝了！下午篮球场边，女神那专注的小眼神，校霸进球时她嘴角那抹笑，没跑了！这还不算，据说中午食堂女神还抢了校霸碗里的肉？！（来自不愿透露姓名的目击者）这什么校园文照进现实！学霸为爱下凡，校霸为卿从良？锁死钥匙我吞了！KSWL！！！】
下面的评论已经盖起了高楼。
【1L：沙发！终于有人说了！我早就想嚎了！他们俩最近气氛真的不对劲！】
【2L：楼主显微镜女孩！课间讲题我也看到了！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氛围绝了！】
【3L：抢肉是真的！我当时就在隔壁桌！校霸那表情笑死我了，想发火又硬憋回去的样子！】
【4L：只有我注意到‘女神坐到校霸旁边’吗？她不是一直坐靠窗那个位置？】
【5L：回复4L：是的！她昨天坐的校霸的位置！校霸坐了她的位置！四舍五入等于同居了（bushi）】
【6L：篮球场+1，女神现在简直是校霸的专属啦啦队长，场场不落。】
【7L：何止啦啦队，简直是后勤部长，水都递到嘴边了。】
【8L：所以这俩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之前不是听说分手了吗？】
【9L：破镜重圆文学更香了好吗！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
【10L：不管不管，颜值智商双天花板CP，我先磕为敬！】
【11L：路过，随份子。】
【12L：@程书瑶 @李晓明 正主不来认领一下吗？】
……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冰凉，血液却一股脑地往头上涌，撞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文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拉丝？抢肉？同居？破镜重圆？锁死？KSWL？……
谁拍的？谁写的？张浩说的“目击者”？还是……程书瑶自己？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立刻被我按了下去。
不，不会。
她没必要用这种方式。可是……昨天那些举动，难道不是她故意的？
我猛地抬头，看向旁边的程书瑶。
她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势，侧脸平静，仿佛对手机上这场因她而起的轩然大波一无所知。但她的耳朵尖，却隐隐泛着一点不正常的红晕。握着笔的手指，也绷得有些紧。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点开动态的点赞列表。
长长的一串匿名头像，滑到底……然后，我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个熟悉的、小猫打底的原始头像，和旁边清晰的ID——“程书瑶”。
她点赞了。
在那个写着“锁死钥匙我吞了”的动态下面，她，程书瑶，用她的账号，点了一个小小的、红色的赞。
“轰——！”
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大姐！你瞎点什么赞啊！！
我死死盯着那个赞，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一股混杂着被公开处刑的羞耻、被强行绑定的愠怒、以及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隐秘悸动的情绪，像火山岩浆一样在我胸腔里翻腾咆哮。
她想干什么？她到底想干什么？！告诉全世界我们在一起了？经过我同意了吗？！
“叮铃铃——” 早读铃声尖锐地响起。教室里瞬间被嗡嗡的背书声填满。我僵硬地收回手机，塞进桌斗，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整个早读，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眼角的余光能瞥见程书瑶依旧在认真背书，但她的背脊比平时挺得更直，侧脸线条也有些紧绷。
她肯定知道我知道了。那个赞，就是点给我看的。
该死。
我在心里又骂了一句，却不知道具体在骂谁。
上午的课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中度过。
我能感觉到，时不时有目光从四面八方飘过来，落在我和程书瑶身上，带着好奇、探究、暧昧和善意的起哄。
每当我和程书瑶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靠近（比如她递给我掉在地上的笔），周围就会响起一阵刻意压低的、心照不宣的轻笑。张浩更是挤眉弄眼，用口型对我说“牛逼”。
我如坐针毡，真想把课桌掀了。而程书瑶，从始至终，都维持着那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平静模样，仿佛所有的议论和目光都与她无关。只有偶尔，在她以为我没注意的时候，会飞快地瞥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期待我承认？期待我配合她演男友的角色？
休想！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和隔壁七班约了场友谊赛。我憋了一肚子火，正好需要发泄。换上球衣，走上球场，冬日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热身时，我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场边。
那个浅蓝色的小马扎果然在。程书瑶坐在上面，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看。她的目光，正落在我身上。隔着半个球场的距离，我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安静的、望向这边的轮廓。
又是这样。我扭开头，用力拍了几下球。心里那团火不但没被压下去，反而烧得更旺了。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比赛开始。我打得异常凶狠，像头发了疯的斗牛，横冲直撞，把所有的憋闷和无处发泄的怒气都倾泻在篮球和对手身上。突破，对抗，投篮，防守，每个动作都带着一股不要命的劲头。很快，我就进了两个球，也领了一次犯规。
七班那边也不是善茬，尤其他们那个身高体壮的中锋，动作有点脏，小动作不断。在一次争抢篮板时，他借着身体掩护，隐蔽地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我的腰侧。
“唔！” 我闷哼一声，腰间传来一阵钝痛，脚下踉跄，差点摔倒。篮球脱手，被对方抢走。
裁判的哨声没响，比赛继续。七班中锋脸上掠过一丝得逞的冷笑。
我撑着膝盖站稳，火气“噌”地窜到了顶点。恶心人，跟我玩阴的是吧？
就在我直起身，准备找那小子算账的时候，一个清冷、平静，带着不容置疑语气的女声，清晰地穿透了球场上的喧嚣，响了起来：
“裁判，他犯规了。”
声音不大，但在那个攻防转换的短暂间隙，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场上场下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声音来源——场边，那个浅蓝色的小马扎。
程书瑶站了起来。她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但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冷静地看着场上的裁判，又指向那个七班的中锋，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令人无法忽视的笃定：
“刚才抢篮板，11号，肘击，进攻犯规。”
她站得并不近，甚至有些远。但她说话的样子，她指认的动作，她脸上那种“我看见了，就是这样”的平静表情，让她的话充满了说服力。
整个球场安静了一瞬。
随即，是更大的、混杂着惊讶、起哄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喧嚣。
“卧槽！学委牛逼！”
“女神为爱出头！”
“裁判，听见没？目击者证言！”
“这还不吹？”
七班中锋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争辩道：“我没有！她瞎说！”
裁判也有些犹豫，看向程书瑶。程书瑶依旧平静地看着他，重复了一遍：“他肘击了，我看见了。” 然后，她的目光似乎极快地、扫过我这边一眼。
就在那一瞬间，我和她的视线，隔着喧嚣的人群，短暂地交汇了。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惊慌，没有羞涩，只有一种纯粹的、执拗的坚持，和一丝……我读不懂的、类似于保护欲的东西？
我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腰间被撞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胸口那股翻腾的怒火，却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裁判最终吹响了哨子，指向七班中锋，做出了进攻犯规的手势。七班一片嘘声，我们班这边则爆发出欢呼和口哨。
“明哥，行啊！家属这么给力！” 张浩跑过来，用力拍了一下我的后背，挤眉弄眼。
我没理他，目光还落在场边。程书瑶已经重新坐下了，拿起膝上的书，微微低着头，仿佛刚才那个当众指认犯规、引发一片哗然的人不是她。只有她那截又悄悄漫上红晕的脖颈，泄露了内心绝不平静的波澜。
比赛继续。我的状态却莫名地有些下滑，注意力不太集中。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程书瑶站起来说话的那一幕。她那副样子，不像以前那种沉默的固执，也不像昨天那种带着试探的羞怯。而是一种更直接、更坦荡的……维护？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感觉。有点别扭，有点不自在，但好像……也有一点，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受用？
该死，李晓明，你贱不贱。 我立刻在心里唾骂自己。
最终比赛我们班小胜。下场时，我浑身湿透，走到场边拿起自己的外套和水瓶。程书瑶还坐在小马扎上，没有立刻离开。她的保温杯就放在脚边。
我拧开自己的水瓶，灌了几口凉水，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
就在这时，几个隔壁班的女生笑着走过来，目标明确地停在了程书瑶面前。
“程书瑶！” 一个短发女生笑嘻嘻地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我们这边听清，“刚才好帅啊！直接刚裁判！”
“就是就是，维护家属毫不含糊！” 另一个女生附和，眼神暧昧地在我和程书瑶之间扫来扫去。
程书瑶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他犯规了，我看到了而已。”
“哦～～‘看到了而已’～” 女生们拉长了语调，发出善意的哄笑。然后那个短发女生胆子很大地直接转向我，笑着说：“李晓明，你可真有福气啊！咱们书瑶为了你都敢当面怼裁判了！”
我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烫，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但话到嘴边，看着程书瑶微微侧着、泛着红晕的脸颊，和那几个女生一脸“我懂我都懂”的笑容，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反驳显得欲盖弥彰，承认更是天方夜谭。
最后，我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迅速移开视线，抓起外套胡乱擦着脸上的汗。
女生们又嬉笑了几句，才结伴离开。离开时，还能听到她们压低声音的议论：“好配啊……”、“真的，感觉学委在李晓明面前都不一样了……”、“锁死锁死……”
我闷着头，心情很不愉快，仿佛全世界都在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们俩，和远处球场上还没散尽的人群。
我站在原地，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走吧，好像有点刻意；不走吧，这气氛实在诡异。
程书瑶站起身，把小马扎折叠好，拿起了自己的保温杯。她走到我面前，脚步停了停。我们之间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她能闻到我身上浓重的汗味，我也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干净的植物根茎气息，混合着一点阳光和书本的味道。
她微微抬起头，看向我。眼睛清澈，里面映着天边将落的夕阳，和我的影子。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很轻、很快地说了一句：
“打得很好。”
然后，不等我反应，她立刻低下头，绕过我，快步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脚步有些匆忙，背影纤细，马尾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动。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外套和半瓶水。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那句轻得像羽毛的“打得很好”，还有刚才她面对那几个女生时，那副平静中带着默认的姿态。
胸口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烦躁，别扭，困惑，还有一丝丝……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隐秘的悸动。
“明哥，还看呢？人都走远了！” 张浩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一脸贱笑，“怎么样，被学委公开维护的感觉，爽不爽？”
我回过神来，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爽你个头！赶紧收拾东西滚蛋！”
背上书包，推着车走出校门。傍晚的风很冷，吹在汗湿的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我骑上车，慢慢往家蹬。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发生的事：表白墙上那些刺眼的文字和那个红色的赞，课堂上四面八方投来的暧昧目光，球场上她站起来指认犯规时清冷的声音和挺直的背脊，还有那几个女生毫不避讳的调侃，和她最后那句轻飘飘的“打得很好”……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罩下来，将我和程书瑶紧紧地捆绑在一起，贴上了“天生一对”的标签。
而我，似乎在这张网里，挣扎得越来越无力。
不行。 我猛地摇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不能这样。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
可是，当我回到家，放下书包，目光无意中落在书包侧袋那个微微鼓起的地方时，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
里面，安静地躺着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
我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杯身还带着一点我的体温。我拧开杯盖，里面是空的。但似乎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类似蜂蜜的甜味。
我盯着空杯子看了很久，然后走到厨房，把它仔细地洗干净，用纸巾擦干。我没有把它放进书包，也没有放到显眼的地方。而是拿着它，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那里面放着我的一些旧物，没用的文具、坏掉的手表、几本过期的漫画。
我把那个洗干净的、浅蓝色的保温杯，小心地放了进去，然后合上了抽屉。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书桌前，看着紧闭的抽屉，心里一片茫然。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像是要藏起一个证据，又像是要保管一件重要的、却暂时不能见光的东西。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像滚下山坡的雪球，只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快，直到彻底失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