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画

作者:妍韵 更新时间:2026/6/10 3:54:17 字数:4493

出尚蜀城三日。

玄道子偶尔会问路边的老汉一句,往清河府还有多远。老汉说,快了快了,再走两天就到。

于是继续走。

夜里寻个避风处歇下。玄道子盘膝而坐,闭目调息。朔靠着一棵树,望着头顶的星空,他想起白石村那个小院,想起村口老槐树,想起王婶端着热粥走过来的样子。那些画面在这几日的行走中,变得越来越清晰,不再只是模糊的片段。

两天后,他们站在了一道巍峨的城门前。

城楼上三个大字:清河府。

进城。

清河府比尚蜀小得多,也安静得多。街道整洁,行人脚步从容,少见尚蜀那种火爆的喧嚣。玄道子径直寻到府衙,向值守的差役亮了司岁台的腰牌。

“前些时日从白石村迁来的灾民,安置在何处?”

差役看了一眼腰牌,不敢怠慢,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身着青袍的官员迎了出来,四十来岁,面容温和,自称姓周,是府衙的文案师爷。

“司岁台的大人,失敬失敬。”周师爷拱手道,“白石村的乡亲们确是安置在了清河府治下,不过不在府城,是在辖内的永安县。”

“永安县?”

“是。离府城约莫一日路程。当时王大人亲自交代,要好生安置。府尊便挑了永安县,那边地广人稀,田亩充足,乡亲们去了能分到田地,安家落户。”

玄道子点头。

“劳烦告知路径。”

周师爷细细说了怎么走,出府城东门,沿官道往东,过两个镇子,再翻一道山梁便是永安县。末了又补一句:

“大人若需要车马,府衙可以安排。”

“不必。”玄道子道,“走着去。”

出府城东门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朔回头看了一眼清河府的城墙,又望向东边那条隐没在暮色里的官道。

“明天能到?”他问。

“嗯。”玄道子应了一声,“走吧。”

两人继续前行。

暮色渐浓,晚风渐凉。

清河府城西百里,一处山清水秀的幽谷。

谷中雾气缭绕,终年不散。雾气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古朴的院落,白墙黑瓦,飞檐斗拱,隐在竹林中。

院中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一个身影站在回廊下。

她望着东边,望着那个方向——清河府的方向,更远的地方,那条蜿蜒的官道。

良久。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

画轴是收着的,看不见画了什么。但她的手轻轻抚过卷轴表面,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至极的东西。

“大哥......”

“覅跑忒远...回来好勿好?”

她手腕一抖。

画卷脱手飞出,悬在半空,缓缓展开。

月白的身影依旧站在回廊下,望着东边。

雾气渐浓,将她的身形也吞没了。

夜色渐深。

玄道子寻了处避风的所在——官道旁一座废弃的茶亭。

亭子不大,四根木柱撑着茅草顶,中间一张石桌两张石凳,落满灰尘,亭外是片杂树林,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朔帮着捡了些干柴回来。这是他在白石村学会的。玄道子将柴堆好,用火折子点了,橘红的火光在亭中跳动,驱散了部分寒意。

玄道子盘膝坐在石凳上,长剑横放膝头,闭目调息。朔坐在她对面,靠着亭柱,望着火光发呆。

体内灵气流转,那些源石碎片仍扎根在经脉深处,纹丝不动。

也罢。

玄道子收敛心神,专注于吐纳。

不知过了多久。

她忽然觉得不对。

周围太静了。

风声呢?树叶声呢?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呢?

什么都没有。

玄道子猛地睁开眼。

对面空空荡荡。

朔不见了。

她霍然起身,目光扫过整个茶亭——没有人。火堆还在燃烧,火焰跳动,却没有声音,也没有温度。她伸手去摸,指尖穿过火焰,没有任何感觉。

不对。

玄道子后退一步,凝神四顾。

她抬头。

半空中悬着一张画卷。

那画卷无声展开,约莫三尺来长,一尺来宽。画中是一片朦胧的山水,雾气缭绕,看不清细节。但就在那雾气深处,隐约可见一个身影静立不动。

是朔。

玄道子瞳孔微缩。

她没有任何犹豫,右手一探,长剑出鞘。

“锵——”

剑光一闪,玄道子人已跃起,剑锋直斩画卷。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画纸的瞬间,画卷微微一颤。

一只墨色的小兽从画中跃出。

那东西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像是用浓墨随意点染而成,四肢短小,脑袋圆滚滚的,没有五官。它跃出的轨迹拖出一道墨痕,直直撞向玄道子的剑锋。

“噗。”

剑锋划过,墨兽被斩成两半,化作两团墨汁洒落。但那墨汁尚未落地,便又蠕动起来,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眨眼间化作四只同样的小兽,张牙舞爪地扑来。

玄道子落地,剑光连闪,四只墨兽再次被斩碎。但更多的墨汁溅开,更多的墨兽从墨汁中爬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玄道子眉头微蹙。她剑势一变,不再斩杀,而是以剑身横拍,将那些小兽拍飞出去。被拍飞的墨兽撞在亭柱上,化作墨迹,却很快又从墨迹中爬出。

杀不死,灭不绝。

她抬眼看向那画卷。画卷依旧悬在空中,缓缓旋转,更多的墨兽正从画中源源不断地涌出。

“画中乾坤。”玄道子心中了然。

她不再理会那些墨兽,身形闪动,剑光开路,硬生生杀出一条通道,直逼画卷。墨兽前仆后继,撕咬她的衣角,缠绕她的脚踝,用那墨汁般的身体试图将她淹没。玄道子充耳不闻,剑势凌厉,每一步踏出,都有数十只墨兽被斩碎、拍飞。

三尺。

两尺。

一尺。

她伸手,指尖几乎触到画卷边缘——

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她。

那屏障柔软却坚韧,像是凝固的墨汁,又像是最薄的宣纸。她的手按在上面,进不去分毫,却能看到屏障另一侧,朔的身影就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朔!”她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屏障隔绝了一切。

画内。

雾气很浓。

朔站在一片朦胧之中。周围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白茫茫的雾,厚重得像能拧出水来。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只记得刚才还在茶亭里,看着火堆发呆,然后眼前一花,就站到了这里。

他试着迈步。

脚抬起来,落下,发出轻微的“噗”声。脚下的“地面”漾开一圈圈墨色的涟漪。

“大哥。”

一个声音从雾中传来。

朔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墨色的外套,清瘦的身形,面容隐在淡淡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朔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他不认识这个人,但那个称呼......

大哥。

他心底某处微微一颤。

“你是谁?”

那身影顿了一下。

“……倷弗认得我?”她走近一步,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终于看清了那张脸,眉眼间带着几分幽怨和执拗。正是夕。

朔摇头。

“不认得。”

夕的眉头拧了起来。她咬着下唇,盯着朔看了半晌,目光里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委屈,最后变成了恼火。

“倷...倷真格弗认得我?”她的苏州话软糯,但此刻带着几分急促,“我是夕啊!小妹!小十一!倷忘记脱哉?”

朔依旧摇头。

“不记得。”

夕的眼圈红了。

她猛地一挥袖子,雾气翻涌得更厉害。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上了哭腔:

“倷哪能好忘记脱!倷是大哥啊!我一直等倷回来!望二哥说倷变脱哉,我弗相信!我画了多少画,画里全是倷!我天天看天天等,总算等到倷来尚蜀附近,我......”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盯着朔。

朔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眸里倒映着她委屈的脸,却没有泛起任何涟漪。

“我不认识你。”他说,声音平直。

夕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她抬手狠狠抹掉眼泪,脸上浮现出一股倔强。

“弗管!倷弗认得我,我也要带倷走!”

她再次挥袖,四周雾气骤然凝实,化作无数张牙舞爪的墨色小兽,从四面八方朝朔涌来。

一只墨兽扑到面前,张开大嘴,要咬他的肩膀。朔抬手,一拳砸在那墨兽头上。

“砰!”

墨兽被砸得粉碎,化作墨汁四溅。

但更多的墨兽涌上来。它们咬他的腿,咬他的手臂,咬他的腰背,想把他拖倒。朔挥拳,踢腿,每一次击打都能砸碎一只墨兽。他的动作笨拙,没有任何招式,只有最原始的力量。

但那力量大得惊人。

一只墨兽被他一拳砸进“地”里,半天爬不出来。另一只被他抓住,随手一甩,撞翻了后面十几只。

碎墨溅了他满身满脸,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夕在雾中看着这一幕,又急又气。

“大哥!你莫打了!跟我回去嘛!”

朔不回答,只是继续打。

墨兽无穷无尽。打碎一只,墨汁里又爬出两只,打碎十只,爬出二十只。

夕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倷..倷真格一点都想弗起来?”她低声喃喃,“以前倷最疼我,别人欺负我,倷就帮我出头。我画坏脱的画,倷从来不怪我......”

朔听不见她的话,或者说,他根本无暇顾及。墨兽越来越多,层层叠叠涌来。他浑身沾满了墨,那些墨试图钻进他的口鼻、耳朵,被他一次次震开,但体力正在飞快消耗。

“大哥......”

她蹲下身,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画外。

玄道子收回手,盯着那画卷。画卷里的雾气翻涌得更加剧烈,朔的身影似乎被雾气吞没,越来越模糊。

她握紧剑柄。

那些墨兽还在涌来,爬满她的双腿,攀上她的腰腹。她纹丝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画卷,看着那个即将消失的身影。

剑尖垂地。

剑身微颤。

剑锋抬起。

周身气息骤然一凝。

剑出。

剑尖触及屏障的瞬间,一点青光乍现。

以点破面。

屏障剧烈颤抖。以剑尖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墨兽们发出无声的尖叫,纷纷化作墨汁溃散。

“破!”

玄道子沉声一喝。

剑尖刺穿屏障,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口子不大,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玄道子没有任何犹豫,纵身一跃,冲了进去。

身后,那道口子缓缓闭合。

画内。

朔已经记不清砸碎了多少墨兽,他的拳头麻木了,浑身被墨汁浸透,那些墨拼命往他皮肤里钻,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他的动作开始迟缓,呼吸粗重如牛。

但依旧没有倒下。

夕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苦苦支撑,眼眶里的泪早就干了,只剩下复杂的神情。她咬着嘴唇,终于忍不住开口:

“倷覅打哉!跟我走好弗好?我弗会伤害倷!”

朔没有回答,他只是机械地挥拳,击碎扑来的墨兽。

夕跺了跺脚:

“倷哪能介犟!我是倷小妹啊!我只想带倷回去!”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剑芒从天而降!

“轰——”

那些墨兽被剑芒斩开一道缺口,一个深灰色的身影从缺口中冲入,落在朔身旁。

玄道子。

她看了一眼浑身墨迹、呼吸粗重的朔,确认他还站着,便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个墨色身影。

夕愣住。

她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女子,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倷...倷啥人?”

玄道子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中那柄长剑,剑尖指向夕。

“让他出去。”

夕咬住嘴唇。

她看看玄道子,又看看她身后那个浑身墨迹、却依旧站得笔直的朔,眼眶又红了。

“我弗!他是我大哥!我要带他走!”

她一挥手,更多的墨兽从雾气中涌出。

玄道子横剑身前,对朔道:“站我身后。”

朔看着她染血的背影,忽然开口:“你受伤了。”

玄道子没有回头:“不妨事。”

墨兽扑来。

玄道子挥剑,青色剑芒再现。

但这一剑明显比之前弱了许多,只斩碎最前面的几只墨兽,便后继无力。她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朔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玄道子侧头,对上他那双依旧空茫却隐隐有了一丝别样情绪的眼睛。

“你受伤了。”朔又说了一遍,声音依旧平直,但似乎多了点什么。

他松开扶她的手,转过身,面对涌来的墨兽。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握拳。

那一拳挥出,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全力一击。

“轰——”

空气炸响!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从拳锋炸开,前方数十只墨兽瞬间被震成墨汁,连带着周围的雾气都被驱散了一大片!

夕的眼睛瞪得滚圆。

那一拳的威力,已经超出了她这些墨兽能承受的极限。

朔收回拳头,胸膛剧烈起伏。他回头看了玄道子一眼,又转向夕,声音平直却坚定:

“她不让你带我走。”

“所以,我不走。”

夕愣在原地。

她看着朔那双依旧空茫、却第一次有了“指向”的眼睛,看着玄道子浑身是血却依旧挡在朔身前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一跺脚。

雾气翻涌,墨兽消散。

月白色的身影隐入雾中,只留下一句软糯的苏州话,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甘:

“倷...倷变脱哉!弗是我认识的大哥哉!”

“下回...下回我还会来的!”

雾气散尽。

朔和玄道子发现自己站在了土坡下的官道旁,头顶是漫天星辰,远处是隐约的山影,那张画卷已消失无踪。

玄道子收剑,看了他一眼。

“还能走?”

“嗯。”

“那就继续。”

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光。

天快亮了。

幽谷。

许久。

雾气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大哥...覅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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