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依跟着那侍从穿过重重回廊，宴会厅的喧闹声渐渐被抛在了身后。
偏殿比宴会厅小得多，老国王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茶。大王子休斯顿侍立在侧，见林依进来，连忙笑着上前两步，把她引到客座上。
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就是二王子莱恩。他没起身，也没打招呼，只抬起眼皮看了林依一眼。
林依浑不在意，坐上去后端起茶就喝了一口。
入口微苦，但回味却带有一丝甘甜，这世界的贵族别的不行，茶倒是真不错。
“林依阁下。”老国王放下茶杯，笑容和蔼地说道，“今晚人多眼杂，有些话不好当众讲，只能请阁下多走这一趟了。”
“无妨，要是有话直说便是。”
听了一整晚的官腔，林依现在一听见“客气”两个字就犯困。
老国王却没有急着说事，反倒话锋一转，笑吟吟地问：“方才在宴会上，阁下似乎与我的女儿聊得颇为投机？”
林依一愣，她想起宴会后半场，艾琳端着果汁溜过来找她搭话，两人凑在一处低声说了半天，想着要怎么样把她和奥菲利娅接到自己的领地。
可落在旁人眼里，那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阁下觉得，我那个女儿怎么样？”
“……七公主？”
“嗯，艾琳。”老国王笑了笑，目光落在杯里的茶汤上，像是在随口闲聊，“那孩子性子娇，家宴上又一直缠着阁下说话，没打扰到阁下吧？”
“没有。”林依摇头，“她挺好的，人也聪明。”
“那……容貌呢？”
“很漂亮。”她实话实说。
老国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那点不动声色的东西亮了一下。
“实不相瞒。”他放下杯子，终于把话往正题上引，“我膝下这么多孩子，就数艾琳最得我心意。只是她性子拗，王都里那些贵族子弟，她一个也看不上。”
“可今晚，她却跟阁下聊得眉开眼笑。”老国王叹了口气，“我这个当父亲的，还是头一回见她那样。”
林依：“……”
她当然知道艾琳今晚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那是在跟她商量怎么把人挪出这座王都。可这话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所以我在想一件事。”老国王抬起眼，语气慢慢沉了下来，“不知阁下……有没有意思，让小女远嫁？”
远嫁？林依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远嫁，重点是那个“远”字。嫁得远，可没说嫁给谁。
换句话说，人只要一出王都，往后怎么过日子，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艾琳和奥菲利娅那点心思，愁的正是没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这不就来了？
“可以啊。”她答应得干脆利落。
“……”
老国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阁下……答应了？”
“答应了啊。”林依一脸理所当然，“不过嫁妆得先说清楚。公主远嫁，总不能让人空着手抬过去吧？”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老国王像是被这份直白噎了一下，随即又笑了，“王都之外有三座城，最是富庶，城里的矿脉、商铺一并随嫁，如何？”
好家伙，三座城，外加矿脉和商铺。这哪里是嫁妆，这是明晃晃地往她怀里塞钱。
“地契呢？”她追问，“是直接给我，还是先落在公主名下再转过来？”
“……自然是给阁下的。”
“那就更好了。”林依满意地点头，“对了，随嫁的人里，得带上公主的贴身女仆奥菲利娅。她们主仆情深，拆开不好。”
“这、这自无不可……”
老国王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原本以为，眼前这位拒了御酒、拒了赐姓、当着满殿贵族跟他顶牛的少女，是个刚正不阿、油盐不进的硬骨头。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她说“我什么都不图，只想当个闲散领主”的说辞。
结果呢？一听说有钱、有地、有美人，她答应得比满殿任何一个贵族都快。
“……”
老国王默默端起茶喝了一口，心里那点憋闷，反倒散了大半。
也是。宴会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当场应下来未免太掉价，年轻人嘛，总要在人前撑撑脸面。
如今关起门来，话就好说多了。老国王觉得自己摸到了这位“帝国英雄”的脉门。
“林依阁下。”他把茶杯放下，神情第一次真正认真起来，“既然阁下愿意与帝国结为姻亲，那么还有一件事，我想同阁下商议。”
“请讲。”
“联盟。”
老国王眯起眼睛，一字一顿：“帝国要与阁下结盟，共图瓦兰蒂斯。”
林依捏着茶杯的手指停了停。
“如今瓦兰蒂斯那边已经乱成一团。”老国王的声音慢慢低沉下去，“王室内讧，贵族离心，军队群龙无首。那是积攒了近百年的富庶之地，只要阁下肯出手，我的军队随后跟上，一举拿下，不过弹指之功。”
“届时，瓦兰蒂斯的矿山、权力、土地、财富、美人，皆有阁下的一份。”
说实话，听到这林依确实心动了一瞬，毕竟菲莉娅从地处偏远，资源有限，这些东西对林依的领地发展可谓是极其重要。
不过，天上可不会掉馅饼，林依也察觉到了对方话里有话，想要得到，那就必须得付出点什么。
“对不起，我拒绝。”
老国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疑惑地问道：“……为什么？”
“当初我们约定的是提供物资拖延瓦兰蒂斯帝国的攻势，然后再由我来对瓦兰蒂斯帝国的领土发动禁咒魔法的打击，迫使军队撤退。如今这两件事，我已经做到了，所以战争也结束了。”
“可是，瓦兰蒂斯还没有真正灭亡，他们随时可以再次集结部队向我们发起进攻……”
林依强行打断了对方，语气平静地说道：“陛下，您知道那场‘神罚’落下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闻言，老国王沉默了片刻。
“一夜之间，几十万人没了。里面有多少是士兵，有多少只是被强拉去充数的农奴，又有多少人是无辜的平民百姓。”
“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也没打算再干一次。真要去吞别人的国家，那是帝国的事，我不会掺和进去。”
房间内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角落里的莱恩，目光在她身上缓缓转了一圈，又慢慢收了回去。
“至于另一件事。”林依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从今天起，我领地里的枪械，一律停止向帝国供货。”
“你说什么？！”这一次，连老国王都坐不住了。
“字面意思。”林依慢条斯理道，“就在不久前，我被人用一把左轮手枪从背后偷袭过。那把枪，是我领地里流出去的。”
“要不是那天站在那儿的人是我，换成随便哪个，现在都已经凉透了。”
“我一直以为，那些东西是卖给你们帝国军队的用来抵御外敌的，可现在看来，情况并非如此，而是现在战争也已经结束了，那些东西自然也就无用武之地了吧？”
“林依阁下，这事你就不能……”
“不用了，我意已决，关于你的国家和瓦兰蒂斯之间的纠纷就得你们自己去解决，我是不会在提供任何军事上的帮助的。”
老国王的胸口起伏了几下，那张和蔼的笑脸终于一点一点地垮了下去。
可他能说什么呢？
瓦兰蒂斯的大军压境时，帝国的军队一路溃败，是眼前这个少女一枚“禁咒”砸下来，才把战局砸回了原点。
“……我知道了。”良久，老国王垂下眼睑，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日辛苦阁下，先回去歇息吧。”
“那就不打扰陛下休息了。”
林依行了个连腰都没弯的礼，转身就走。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休斯顿看着父亲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欲言又止：“父王……”
“她不肯替帝国出手。”老国王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慢慢地说。
角落里，一直没有出声的莱恩终于抬起了头轻声道：“父王。我早就说过，跟这种人是谈不出结果的。”
老国王脸色阴沉，冷冷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就按莱恩说的去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