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
在边境之北的苍槐林,树枝被白霜压得弯曲变形,冻硬的野草在风中发出“咔啦咔啦”的脆响。一只毛绒绒的身影,披着狼皮斗篷,提着一只干枯的藤篮,正在积雪中缓慢行走。
这就是我,洛奇。
我不喜欢雪天。它让我的毛打结,还总是冻得尾巴发硬。但长老说:冬天的白叶草只有现在能采,错过就得等明年了。所以我还是出来了。
我是一只洛恩族的兽人,准确地说,是个外形像狼的“二十六岁青年”,虽然兽人不太讲年龄。我擅长采药,也擅长独自待着。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会像以前那样过:春天采药,夏天捕鱼,秋天晾干药草,冬天睡觉,不和人类打交道,也不和同族亲近。
直到那一刻——那声嘶哑而微弱的“哇——”。
我猛地停住脚步。
这片林子里不该有婴儿。这里除了风、雪、树和我之外,不该有任何“人类的痕迹”。
声音又响了一下。
我皱了皱耳朵,低下身,趴在雪地上。风从西边吹来,夹带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
血,还有……奶香?
我跟着味道走了几步。雪越来越厚,快埋到膝盖,我甚至不得不拿尾巴扫开雪堆,才发现声音的来源——
一只破旧的柳条篮子,半陷在雪堆中。
篮子被一层粗布盖住,布角有些发黑,似乎是被血染过。我迟疑了一下,伸爪揭开布,下一秒——
一个人类女婴,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冲我哭了出来。
我吓了一跳,尾巴本能地竖了起来。
我很久没见过婴儿了。不是我凶,而是婴儿对我总是又哭又闹,就像她现在这样——
“哇啊啊啊啊——”
我蹲下身,看着她,表情复杂。
“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我低声问。她显然听不懂,继续哭。
篮子底部有一块湿透的毛毯,已经不暖和了。我轻轻把她抱起来,她的皮肤红得吓人,小小的手在空中挥舞着,像是抓不到想要的温暖。
我叹了口气,脱下斗篷,把她包了进去。
“我不是你爸爸,你听好了。”
她不哭了,小脸蛋贴着我胸口,一动不动。
“……你听见没?”
她的呼吸越来越均匀,睡着了。
我站在雪地中央,抱着一个不属于我种族的婴儿。我的脑袋一片混乱。
这事应该怎么办?
如果我带她回村,长老一定会反对。他们早就说过,人类是危险的麻烦。更别说我只是个没有父母的孤狼,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可要我把她……扔回雪地里?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她小小的手指抓着我胸口的毛,好像抓住了全世界。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
我也是这样,被人从雪地里捡起来。那时候我也哭,也怕,也冷。
而现在,我成了那个……该捡别人的人?
我咬了咬牙,决定了。
“行吧,临时照顾你一下。”
她睡得更香了。
夜色已深,我没有回村,而是走向我常住的旧木屋。那是离村两里外的山边猎人屋,被大家遗弃了,但对我来说足够安静。
我升起火堆,把她放在兽皮上。
“你可别死啊。”我一边烧水,一边嘀咕,“我不懂怎么养小孩,奶粉我都不会配。”
她哼哼了两声,好像在抗议。
我看着她细小的脸,又叹气。
她真的太小了,小得让我觉得她会在某个夜里忽然消失,像梦一样。
她咕哝了一声,抱得更紧。
我沉默了好久。
最后只能躺下,把她一起卷进被子。
窗外雪还在下,但屋里有火,有她,有一条不情不愿但毛很暖的大尾巴。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是被尾巴根传来的一阵酸麻感给弄醒的。
天蒙蒙亮,火堆已经快要熄灭,只剩下几点暗红的余烬。冷风从木屋的缝隙里钻进来,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我动了动,想把尾巴抽回来,但失败了。
那个叫萝莎的小东西,睡得像一块石头,两只小手死死地抱着我的尾巴尖,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玩具。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均匀的呼吸,吹在我最敏感的毛发上,痒痒的。
“……喂。”我压低声音,试图叫醒她。
她只是砸了咂嘴,把脸往我的尾巴上埋得更深了。
我放弃了。
我僵硬地坐起来,连带着把她也拖了起来。她像个挂件一样吊在我的尾巴上,居然还没醒。我小心翼翼地把她从尾巴上“解”下来,重新放回兽皮上,盖好。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自己像刚跟一头雪熊搏斗完一样累。
我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整个世界白得晃眼。我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让混乱的大脑清醒一点。
然后,身后传来了新的动静。
不是昨天那种微弱的、可怜的哭声。这一次的哭声,响亮、急切,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要求。
“哇——哇啊啊啊——!”
我猛地回头,她醒了,正躺在兽皮上,手脚乱蹬,哭得撕心裂肺。
我走过去,蹲下身。“又怎么了?”
她当然不会回答我。她的哭声是唯一的语言,而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是冷吗?我往火堆里添了些干柴,火苗重新舔舐着木头,发出“噼啪”的声响,屋里的温度渐渐回升。
她还在哭。
是尿了吗?我硬着头皮,解开包裹她的那块破旧斗篷。一股意料之中的味道传来。我叹了口气,认命地用柔软的干苔藓帮她清理干净,然后把我另一件备用的、干净的旧衣服撕开,笨拙地把她重新包好。
她还在哭,甚至更大声了。
我彻底没辙了,只能干瞪着她。我能分辨上千种草药,能听懂风的声音,能预测暴雪的来临,但我完全无法理解一个人类婴儿的需求。
“别哭了。”我有点烦躁,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一些。
她被我吓了一跳,哭声瞬间卡住,变成了小声的抽噎。那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一眨,就滚了下来,看得我心里一揪。
我……是不是太凶了?
我伸出爪子,想碰碰她,又怕锋利的指甲会划伤她。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好了,好了,我不凶你。”我的声音软了下来,“但是你到底要什么?”
她抽噎着,小嘴一张一合,像是急切地在寻找着什么。
我忽然想起了昨天闻到的那股味道。
血,还有……奶香。
我明白了。她饿了。
可我这里没有奶。我的食物只有风干的肉条、坚果和一些能果腹的植物根茎。我尝试着把一块最软的肉干在嘴里嚼烂,像以前长老喂养受伤的狼崽一样,小心地凑到她嘴边。
她闻了闻,立刻嫌恶地把头扭开,用更大的哭声表达了抗议。
我彻底投降了。
我烦躁地在木屋里来回踱步,尾巴不安地扫来扫去。哭声像魔音贯耳,让我无法思考。去村里找那些刚生了孩子的母亲帮忙?不行。我无法解释这孩子的来历,更不想面对长老和族人们的盘问。
我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了那个被我扔在角落的柳条篮子上。我走过去,把它捡了起来。除了那块染血的粗布,里面空空如也。我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在篮子底部夹层的位置,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我用力一扯,撕开夹层,掉出来的是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木牌。
木牌很小,上面用一种我看不懂的、极其优雅的文字刻着一行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徽记——一朵被太阳环绕的、盛开的蔷薇花。
萝莎……蔷薇……
所以,她叫萝莎?
我握着这块冰冷的木牌,心里更加沉重了。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而把她丢在这里的人,连夜逃走,甚至留下了血迹……
这孩子是个巨大的麻烦。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哇——哇——”
哭声打断了我的思绪,也让我下定了决心。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会带来什么麻烦,现在,她首先是一个快要饿死的小孩。
我把木牌塞进怀里,用我最柔软的兽皮将萝莎重新包裹好,用皮带将她牢牢地固定在我的胸前。她的小脑袋正好靠在我的心口,或许是感受到了我的体温和心跳,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一些。
“抓紧了。”我对她说,也不知道她听不听得懂,“我带你去找吃的。如果找不到,我们俩就一起饿死在这林子里。”
我推开门,迎着刺眼的雪光,走进了苍茫的槐林。
我没去村子的方向,而是朝着更深的山里走去。我知道那里有一小群野生的长角雪羊,它们性情温顺,这个季节,应该有刚出生不久的小羊。
有小羊,就一定有……奶。
我大概是疯了。我想。
为了一个今天早上才认识的人类小孩,要去跟一群我平时看都懒得看的食草动物打交道。
我的胸口,那个小小的身体动了动,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算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拉了拉兽皮,把她裹得更紧了些。
疯了就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