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屏障在布雅与巴布的合力支撑下，不仅稳固下来，更开始反向侵蚀那片虚无的黑暗。黑暗如同被阳光灼烧的雾气，发出“滋滋”的声响，不断向后收缩、消融。
【剑】的脸色更加难看。他万万没想到，邪神布迪斯即便力量大减，以少女之身，联合恶龙巴布，竟能如此迅速地遏制住“弑神兵器”碎片的威力。那碎片是他们公会耗费巨大代价，从极北之地的古老遗迹中挖掘出的至宝之一，本意是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甚至重创邪神本身。
“撤退！按原计划，撤入‘堡垒’！”【剑】当机立断，不再犹豫。继续僵持下去，等魔女们缓过气来，形成合围，他们这点残兵根本不够看。他深深看了一眼屏障后那个娇小却散发着不容置疑威严的身影，以及她身旁那位宛如山岳般的龙族领袖，转身带着残余部众，迅速向村庄深处，那栋最为坚固、刻画着无数防御符文的石质建筑退去。
黑暗彻底消散，金色屏障也随之化作光点。布雅微微喘息，刚才对抗那碎片的力量消耗不小。巴布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一股温和的龙族魔力渡了过去，帮助她平复紊乱的气息。
“没事吧？”巴布低声问，金色的竖瞳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还行，就是那东西……有点麻烦。”布雅皱眉，看向【剑】等人消失的方向，“他们似乎对‘虚无’属性有所研究，虽然只是拙劣的模仿。”
“毕竟是冲着‘弑神’名头去的组织，没点压箱底的东西才奇怪。”巴布松开手，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目光投向那座被称为“堡垒”的建筑，“看来那就是他们的老巢了。直接轰开？”
“不急。”布雅阻止了他，转向身后集结的魔女们。除了受伤的哈瓦娜和拉菲雅在稍远处由另一位擅长治愈的魔女照看，其余几位魔女均已围拢过来，脸上带着战役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莫璃，封锁上空，别让他们用传送类手段跑了。比莉斯，用你的植物把地下也给我封死，特别是可能存在的密道。章克斯，你带着其他人，在外围建立警戒和防御，防止有隐藏的伏兵或后手。我和巴布进去。”
“邪神大人，您亲自进去太危险了！”比莉斯立刻反对，“那座建筑内部结构不明，很可能布满陷阱，还是让我们先……”
“正因为危险，我才必须去。”布雅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们对我的力量有所研究，甚至能仿制出带有‘虚无’特性的武器。里面可能还有更棘手的玩意儿，你们应付不来。而且……”她看了一眼巴布，“有这条皮糙肉厚的龙在，当个肉盾还是合格的。”
巴布挑眉：“喂，我听到了。”
布雅没理他，继续下令：“执行命令。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摧毁他们的核心研究资料和那种危险碎片的储存点，其次是尽可能捕获或消灭高层头目。如果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要。”
“是！”魔女们齐声应道，迅速散开执行任务。莫璃振翅升空，双手虚按，浓郁的乌云开始以堡垒为中心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气旋，隔绝了内外空间的魔力波动。比莉斯半跪在地，双手插入泥土，无数粗壮如蟒、尖端锋利如矛的变异根须钻入地下，开始编织一张巨大的地下监视与封锁网。章克斯则带着其他魔女，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外围，布下预警结界。
布雅深吸一口气，看向巴布：“走吧。”
巴布点头，率先向堡垒走去。他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暗含戒备，龙族的感知已提升到极限，扫描着前方建筑的任何一丝能量异常。
堡垒的大门是厚重的金属，上面刻满了禁魔与加固符文。巴布连手都没抬，只是微微张嘴，一股炽热凝练到极致的龙息如同激光般喷射而出，精准地烧熔了门轴和核心符文区域。轰隆一声，巨门向内倾倒，烟尘弥漫。
门内并非预想中的黑暗或陷阱重重的大厅，而是一条笔直、宽敞、灯火通明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光滑如镜，不知何种材质，反射着冷冽的光芒，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请君入瓮？”巴布冷笑，“倒是有胆色。”
“也可能是空城计，或者……”布雅凝视着通道深处，“他们在里面准备了‘大餐’。”
两人并肩踏入通道。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他们走得很慢，精神高度集中。通道似乎没有尽头，两侧的镜面墙壁映出无数个他们向前行进的身影，给人一种诡异的空间延伸感。
走了约莫五分钟，前方豁然开朗。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高耸，四周的墙壁依然是那种镜面材质。空间的中央，并非预想中的敌人严阵以待，而是悬浮着一个复杂无比、缓缓旋转的立体魔法阵。魔法阵的核心，是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暗紫色的能量源，散发出与刚才那片黑暗同源、但更加精纯庞大的虚无气息。
魔法阵下方，站着三个人。除了退回来的【剑】，还有一个穿着白色研究袍、头发花白、眼神狂热的老者，以及一个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看不清面目、但气息阴冷如蛇的人。
“欢迎，欢迎来到‘归零之间’。”白袍老者张开双臂，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伟大的邪神布迪斯，还有尊贵的恶龙巴布阁下。能请到二位莅临，真是令此地蓬荜生辉。”
“废话少说。”巴布不耐烦地打断他，“把你们那些见不得光的研究和这些危险的玩意儿交出来，或许可以留你们全尸。”
老者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指向中央的魔法阵和那团能量：“如你们所见，这是我们公会数百年研究的结晶——‘本源逆流装置’的雏形，以及驱动它的核心，‘虚无之种’。当然，这只是我们根据远古遗迹中的只言片语，模仿您权能的一小部分，”他看向布雅，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崇拜与贪婪，“但效果，您刚才已经体验过了。它能吞噬魔力，瓦解物质，甚至……触及世界的‘基础’。”
“你们想用它做什么？”布雅的声音冰冷。
“做什么？”老者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当然是纠正这个错误的世界！魔法与科技并存？多么可笑而脆弱的平衡！魔力正在衰竭，这是不争的事实！当魔力彻底消失，依赖魔法的种族、文明、甚至这个世界本身的结构，都会崩塌！我们只是在加速这个过程，并在这个过程里，攫取最后的力量，成为新世界的‘基石’！”
他越说越激动：“看看外面那些魔女！看看你，布迪斯！还有你，巴布！你们的力量都源自魔力！当魔力枯竭，你们还有什么？而我们，掌握了‘虚无’，掌握了吞噬与转化的钥匙！我们将成为新时代的神！”
“疯子。”巴布嗤之以鼻。
“或许吧。”黑袍人首次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但疯子往往能看清真相。这个世界，本就是一个脆弱的梦。而我们，要唤醒它，或者……重塑它。”他的目光落在布雅身上，“尤其是您，伟大的梦的看守者之一。您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个梦境的支柱。只要吞噬了您，我们的‘钥匙’就能更加完整。”
布雅的心微微一沉。对方知道的，比她预想的还要多。关于摩耶之梦，关于世界的本质，关于她作为“神”的职责……
“那就试试看。”布雅踏前一步，周身开始流淌出淡淡的、却蕴含着恐怖本源气息的黑色魔力，与她平时使用的魔法截然不同，那是属于“邪神”布迪斯的力量，尽管微弱，但本质极高。
几乎同时，【剑】动了。他没有冲向布雅或巴布，而是化作一道银色流光，直刺大厅边缘某处看似普通的镜面墙壁。长剑刺入，镜面如同水波般荡漾，随即，整个圆形大厅的镜面墙壁全部亮起！
无数光束从四面八方射向中央的魔法阵，那团“虚无之种”的能量骤然膨胀，暗紫色的光芒充斥了整个空间。一股强大无比的吸力传来，并非物理上的拉扯，而是针对“魔力”与“存在”本身的抽取！
布雅感觉自身的魔力，甚至包括构成她这具“少女之身”的部分本源，都开始微微松动，向那团能量流去。巴布闷哼一声，体表的龙鳞光泽都暗淡了几分。
“这个大厅本身就是一个巨型的‘能量抽取与转化器’！”巴布立刻明白过来，“他们用那些镜面反射和增幅‘虚无之种’的力量！”
“反应很快，可惜晚了。”白袍老者狂笑，“启动吧，‘归零’程序！以邪神之力和龙族精华为祭品，打开通往‘真实’的大门！”
魔法阵发出刺耳的嗡鸣，旋转速度暴增。那团暗紫色的能量开始向内坍缩，形成一个漆黑的小点，小点周围的空间都开始扭曲、破碎，流露出其后令人心悸的、纯粹的“无”。
危机时刻，布雅反而冷静下来。她闭上眼睛，并非放弃抵抗，而是将意识沉入最深之处，去沟通那即便在少女之躯中也未曾真正消散的、属于“布迪斯”的本质。
“巴布，”她轻声说，声音直接在巴布脑海中响起，“还记得我对付那碎片时用的屏障吗？那不仅仅是防御。那是‘界定’，是‘存在’对‘虚无’的宣告。”
巴布瞬间明了。龙族古老传承的知识让他理解了布雅的意思。对抗这种吞噬“存在”的力量，硬碰硬的能量对抗效率低下，最好的方式，是重新“定义”自身所在区域的“存在”，形成一个绝对排外的“领域”。
“我需要时间。”布雅说。沟通本源，哪怕只是极小一部分，以她现在的状态也极为艰难。
“交给我。”巴布一步踏出，挡在布雅身前。他不再压抑自身的力量，属于远古恶龙的恐怖威压全面爆发！炽热的龙炎不再喷吐，而是如同活物般环绕着他和布雅飞舞，形成一道火焰的屏障。这火焰并非普通龙息，其中蕴含着巴布的生命精元与他对“时间”、“毁灭”法则的理解，是“存在”的激烈燃烧，暂时抵挡住了“虚无”的抽取。
同时，他双手虚握，银色的时光之力流淌，试图干扰魔法阵的运行，延缓其进程。时间在魔法阵周围变得粘稠，但其核心那漆黑的小点，依旧在缓慢而坚定地扩大。
【剑】和黑袍人自然不会坐视。黑袍人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出现在巴布侧面，手中多了一把漆黑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短刃，悄无声息地刺向巴布防御相对薄弱的腰肋。而【剑】则长剑挥洒，无数道银色剑气如同暴雨般射向火焰屏障，试图将其击穿。
巴布腹背受敌，又要维持火焰屏障和时光干扰，压力陡增。龙炎与剑气碰撞，发出密集的爆响；漆黑的短刃则诡异地穿透了部分火焰，眼看就要触及巴布的身体。
就在这时，布雅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瞳深处，仿佛有宇宙生灭，有群星流转。一种无法形容的“威严”与“古老”气息，以她为中心弥漫开来。那不是力量的暴涨，而是“本质”的彰显。
她抬起手，没有复杂的咒文，没有炫目的光芒，只是对着中央那不断扩大的漆黑小点，轻轻说了一个字：
“定。”
言出法随。
整个“归零之间”的疯狂运转，戛然而止。
旋转的魔法阵凝固了。膨胀的暗紫色能量停滞了。那个吞噬一切的漆黑小点，扩张的趋势被强行按住。连无处不在的镜面光束，都仿佛被冻结在空中。
并非时间停止，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规则”被暂时性地“覆盖”或“否决”了。在这个大厅里，布雅“界定”了“此处禁止虚无吞噬”。
白袍老者脸上的狂笑僵住，变成了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不……不可能！这只是仿制品……你怎么能……”
黑袍人的攻击也随之一滞。巴布抓住机会，龙尾猛地横扫，逼退黑袍人，同时一拳轰出，狂暴的龙力直接将【剑】连人带剑震飞出去，狠狠撞在镜面墙壁上，墙壁龟裂，【剑】口喷鲜血。
布雅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刚才那一下，几乎抽空了她恢复的所有本源之力，甚至触及了这具身体的根本。但她强撑着，看向那团被“定”住的暗紫色能量和魔法阵。
“巴布……毁了它……核心……”她的声音微弱。
巴布没有任何犹豫。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所有环绕的龙炎连同他自身磅礴的魔力，尽数汇聚于口中。那不是喷吐，而是凝聚成一点极致璀璨、宛如微型太阳的金红色光球。
“终焉·龙煌破。”
光球脱离巴布的口，慢悠悠地飘向中央的魔法阵和那团“虚无之种”。速度很慢，但所过之处，空间被灼烧出漆黑的痕迹，连被“定”住的镜面光束都在其恐怖的威能下直接汽化。
白袍老者发出绝望的嘶吼，想扑上去，却被光球散发的余波直接点燃，化作灰烬。黑袍人见势不妙，身影急速变淡，想要遁入阴影，却发现周围的空间已经被布雅刚才的“界定”和巴布这击恐怖的能量双重封锁，遁术失效。
【剑】挣扎着爬起，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毁灭一切的光球，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似是解脱，又似遗憾。他没有再试图攻击或逃跑，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光球接触到了魔法阵。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轻微的“噗”响，仿佛气泡破裂。
然后，是极致的光与热爆发开来。整个“归零之间”，连同其中的魔法阵、“虚无之种”、白袍老者、黑袍人、【剑】，以及那些镜面墙壁，所有的一切，都在那金红色的光芒中无声无息地湮灭、消散。
光芒持续了数秒，然后缓缓熄灭。
布雅和巴布站在原地，他们周围有一层薄薄的、由布雅最后力量撑起的保护罩。保护罩外，原本宏伟的堡垒核心大厅，连同其上方至少数十米的建筑结构，已经彻底消失，露出外面阴沉翻滚的乌云天空。边缘处是熔融后又急速冷却的岩石断面，光滑如镜。
风，带着硝烟和尘埃的味道，灌了进来。
战斗，似乎结束了。
布雅腿一软，向后倒去。巴布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搂住。她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但眼睛还努力睁着。
“解决了……？”她问。
“嗯，连渣都没剩。”巴布点头，看着怀中虚弱不堪的少女，冷硬的眼神里终于流露出一丝后怕和心疼，“下次别这么逞强。”
“不逞强……难道看你被捅刀子吗……”布雅勉强扯了扯嘴角，眼皮越来越重。
外面传来破空声和呼喊，是解决了外围残余敌人、察觉内部巨变后急忙赶来的魔女们。
“邪神大人！巴布大人！”
巴布抱紧布雅，对赶来的魔女们下令：“立刻全面搜索整个区域，确保没有漏网之鱼，尤其是任何与研究资料、危险物品相关的痕迹，全部封存或销毁！莫璃，联系后方，派人接管这里，进行深度净化。章克斯，警戒周边，防止还有别的埋伏。”
“是！”魔女们看到被巴布抱着的、虚弱的布雅，眼中都露出担忧，但执行力依旧强悍，立刻分头行动。
巴布低头，看着怀中已然昏睡过去的布雅，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横抱起来。
“睡吧。”他低声说，“剩下的，交给我。”
乌云之上，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照射在这片满目疮痍的战场上。冒险者公会本部，这个潜藏多年、图谋颠覆世界的毒瘤，其核心终于被彻底拔除。但巴布知道，事情远未结束。公会是否还有其他据点？他们的研究成果有没有流传出去？那个所谓的“归零”计划背后，是否还有更深层的黑手？以及，布雅所说的，那个关于世界本质的“梦”……
他抬头望向那缕阳光，龙族的竖瞳中闪烁着深沉的光芒。
